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
-
“今天这雾邪门的很,早让你动作麻利点,你怎么磨蹭到现在才来?”
长宁巷口的更棚里,保长不耐烦地将锣和梆子交给更夫。更夫喘粗气赶忙伸手接过,等握紧后这才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话里带着歉意:“方才遇见了看牢的几个弟兄,和他们说了几句话,这才耽搁了些,不过我惦记着时辰呢,肯定不会耽误。”
保长面色稍有好转,但嘴上还是埋怨着:“和看大牢那些人有什么可说的。”
更夫知道保长的性子,抱怨几句这事就揭过了,故而他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快步去棚里提上早就点好的灯笼。
等握上灯笼的提手,步子都要挪到棚外时,刚才听到的那番话还是脑袋里乱响,惹得他嘴痒。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眼珠子骨碌看了眼棚外的大雾,挪腿到了保长的旁边,小声说:“保长,方才我听几位弟兄说,最近牢里有些不安生。”
保长抬起眼皮,皱着粗眉看他:“牢里净是些作奸犯科的人,何时安生过?”
“不是这个,”
更夫把身子凑得更近:“他们方才抬着好几个死人,说是这几日连着吐血死的,看症状都像是……”
说到这里,更夫突然停了下了,保长瞧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语气有些不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如今这里就你我二人,又不会被别人听了去。再说我又不是什么长舌之人。”
更夫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心里吃了定心丸,口中的话也说的快了:“弟兄们说,像是疫症。”
“瘟疫?”保长心里一惊,很快联想起最近街头巷尾有关杨夏村和太子的传言,心里突然有些发毛:“那府衙里可找了什么法子应对?”
“这他们也不敢乱说,只说如今府衙里有位大人物也中了招,说是知州大人把林云樵大夫都请过去了。”
大人物?
如今在州城里的大人物,不就是太子殿下吗?
保长想着最近又被提起来的十二年前的那场瘟疫,头皮发麻:“看来是真出了大事啊……”
更夫只以为保长在震惊太子也中了招:“这大人物,咱接触不到,不过刚才那几位兄弟从牢里抬出去的那几个尸体里,还有谢家那个儿子。”
“谢家?难道是瑞绫堂谢家?”
保长更是诧异,忙问:“谢家儿子前几日不是刚被擎州的人押送过来吗,怎么这么快人就死了?”
更夫想着以往常常施粥行善的谢家老爷,叹了口气,口中有些惋惜:“据说也是染了疫症,昨晚人突然就不行了。方才那几名弟兄正抬着他们往城外乱葬岗去呢。”
保长声音也有些发涩:“这谢家如今是真的家破人亡了啊……”
马上就要酉时,更夫也顾不得说话,提起地上的灯笼就要走,一旁的保长看着他单薄的皂衣,沉着脸拉住了他:“披上件蓑衣,今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哪怕不下,好歹还能用它防个寒。”
更夫没想到保长竟忽然如此说,胸口涌起暖意,连连道谢。
“还有你方才的这些话别再往外乱说了,若不小心被大人们知道了,小心你的脑袋。”
更夫连连保证,终于披着蓑衣踏进了那一片浓雾里。
没一会,迷蒙雾气里就传来了酉时的锣更声。
巷口拐角处的马车里,裴楚尧掀起一角车帘,看着那位保长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向身侧的侍卫交代道:“找家还开着的店去问问,处理尸体的乱葬岗在哪?”
——————————
城外乱葬岗,四名狱卒口鼻裹着麻布巾正用铁锹挖着坑,一边挖他们一边冲地上的几具尸体嫌弃地呸着。
“每次埋尸体的这种脏活都派给咱们几个,被行刑的还好,这种不知怎么就死了的,身上不定带了什么脏病。”
“以前头儿都不怎么管这事,咱们都是草席子裹了一扔,只等着野狗过来,一了百了。怎地今日头儿还专门嘱咐让挖个深坑给他们埋了?”
不知是不是尸体身上的血味散了出去,远处真的传来了野狗的叫声。
一名狱卒呸了一声,手中动作变快:“差不多挖个坑得了,你们动作麻利点,我听着像是有野狗来了。”
很快,四人就挖出了一个一尺多深的坑,估么着应该能将几具尸体埋进去,便将铁锹往地上一扔,戴着简易的麻布手套搬起地上裹着尸体的草席扔了进去,又随便将四周的碎土扬了上去,踩了几脚,然后将方才接触过尸体的手套还有脸上的麻布巾往上一扔,吐了几口吐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们的身影和声音都完全消失在浓雾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雾中偷偷跑了出来。
这人拿着一个半人高的小锹,将盖着尸体的那层松土拨开,等几裹草席露出来,他又掏出藏在身上的一把小刀,用刀尖将几张草席边沿一一掀开。
看着几具尸体的口鼻处皆是血,他又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他们身上的各处衣服,借着手中火信仔细瞧着他们身上各处印记,直到发现他们的身上皆有一处深浅不一的咬痕,身体忽然脱力一松,瘫坐在了地上。
只是还没等他喘口气,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车车轮的行进声,他慌忙吹灭手中火信,从地上爬起来,冲进一片迷雾之中。
片刻间,身影融进雾色,马车破雾而出。
入夜后雾气更大,裴楚尧和侍卫几人,摸索着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这块乱葬岗。
他们下车走到土坑处,看着摊开的草席和露在外面的尸体,很是意外这些狱卒竟会草草处理可能带着疫病的尸体。
裴楚尧扯了根树上横枝,拧眉走到尸体旁,用树枝将四具死尸偏着的脸抬了起来。
前面三具皆是陌生面孔,直到抬起最后一具,看到这张有些熟悉的脸,甚是诧异:“竟然是他。”
是抓获小刺客的第二天晌午,他们在老王的那间茶摊上,遇到的那名犯人。
当时他被几名官差押着,说是从擎州押到桐州的。
难道,他就是朱掌柜和刚才那名更夫口中的,谢家儿子?
他也在牢里染了病,暴毙了?
听更夫的意思,这几具尸体都染了同种疫症,那这疫症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桐州府衙里,可知道了?
裴楚尧正猜测间,他身旁的侍卫看着眼前的尸体,突然走上前去探他的鼻息。
没了。
侍卫又将手指搭上他的脉。
过了片刻,侍卫开口: “裴少爷,这人虽没了鼻息,但还有极浅的脉搏。”
裴楚尧睁大眼: “你是说,这人还没死?”
侍卫沉声道:“算是濒死。若是寻常看来,确实没救了,能直接判定其死亡。但若是能有妙医圣手相救,说不定能从阎王手里抢到一线生机。”
妙医圣手……
裴楚尧拧眉死死盯着眼前的尸体,默了片刻,做出决定:“将他带回城西的院子,你再派一人去云栖堂把范大夫请过来。”
“是。那剩下的尸体我们要怎么处理?”
裴楚尧看着被甩在四周的碎土,想着方才过来时,被大喇喇掀开的草席,心中隐约觉得有些异样,但一时又说不出什么,只得道:“留下两人,把这坑挖深些,将他们埋进去。”
交代完侍卫,裴楚尧转身往回走,只是走路间恍然想起苍龙山上的那些匪徒和杨夏村被害村民的尸体均被殿下要求火葬来避免瘟疫,于是停下脚步,回身对侍卫说道:“罢了,点个火,将这些尸体都烧干净。”
——————————
城西的宅子里。
郗瑶正盯着一方铜镜,和铜镜中映出的,原主的这张脸。
这铜镜不知是他们有意还是无意留在这屋内的。
而原主的这张脸,哪怕是昨日被温泉泡了那么久,却依然是苍白的要命,脸色没有半分的变化。
只是紧绷感和束缚感越来越清晰明显。
郗瑶抬起原主这双和她现实生活中一模一样的手,用手指摸着下颌处那一块微微翘起的褶皱,嘴角忽然扬起莫名笑意。
看来,自己和他都藏着秘密呢。
镜中的这张脸,不是真的。
而他,书中开头就被害死扔进水中的原书男主,不管是在浅浅的温泉池水中,还是在温泉院里没有防护的池塘水边,都丝毫没有露出半分怕水的迹象。
难道,是男主还未被害死重生?
还是,男主已经重生,但这几日关着自己的人,根本就不是原书男主?
可他若不是萧云起,那他又该是谁?
是谁会被所有人都称作是殿下……
是谁身边会有十几名武艺高超的侍卫……
是……
院外大门忽然被猛地撞开,郗瑶手指一颤,侧眸看向身侧那扇被紧锁的窗户。
只可惜,窗户被封的太死,外面的雾又太浓。
院中,两名侍卫破门而入,他们抬着人率先进院,一直看着郗瑶的阿铭带着他们快步去了另一间房内。
很快,房内燃起了烛火。
裴楚尧跟在后面,看了眼郗瑶的屋子的亮光,然后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郗瑶依旧坐在凳上,她听着外边传来的动静,眼睛却一直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握着木梳缓缓梳着长发。
这头发的颜色,也和她现实中的一样,乌黑的很。
只是,还未等她梳到发尾,身后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