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读》一时半会

27、第 27 章

　　于犬是不是特别特别粘自己要好的朋友？
　　田野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好像和上学期比于犬变得很爱亲近她，爱蹲到她座位底下看着她，时不时找她抱一下，难道于犬有网上说的那种“肌肤饥渴症”？
　　有可能！她中午还要抱小猫玩偶睡觉。
　　但是于犬又只爱粘着她，对别人却不这样，田野想：会不会其实她符光玉也这样呢？蹲在她脚边？甚至是对李柚？她们最近好像玩的还不错，符光玉说李柚和她很多想法很像。
　　想着想着田野心里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满。她好像有点不喜欢于犬也像小狗一样对别人。
　　但她没有去思考过这份不满的因由，直到那周四下午。
　　周三周四，许多高中都放了高考假，田野她们的学校也不例外。这个时候高中的孩子们一般都会结伴探望过去的老师。
　　田野很会和人相处，但她却是一个人回学校的。初中同学看到她都笑着问好，却没有和她一路。
　　她就是这样的存在，永远融入其中，又永远置身事外，没有谁真的能让她“安心停靠”。
　　“哈喽呀，小野。你见着那谁了吗？”
　　“哈喽，你说晨远吗？嗯…没有。”
　　晨远——田野的前男友。
　　“不太想看见他，哈哈。”
　　“哦哦，懂的懂的，林老师在上面，我们先走了啊。”
　　“嗯，拜拜。”
　　田野上楼，她初三的时候心理状况不太好，很几次学不下去了，天天跑到天台上吹风，晨远和她心境差不多，两个人常在天台上碰面。
　　就是那个时候她渐渐对给自己表白过的晨远起了情愫。
　　那个时候，也是林老师开导自己，让她最终能上一个还不错的重点高中，所以，她是一定要去看林老师的。
　　田野走到二楼，却碰见了那个不想碰到的人。
　　“哈喽。”
　　男孩向她打招呼，田野没回应，脸色冷下来，继续往前走。
　　“最近还好吧。”
　　“就那样吧。”田野没回头，丢下这句话，朝走廊尽头走远…
　　“林老师，我回来啦。”
　　田野转换好心情，兴冲冲打开林女士办公室的门。
　　“嗨！小田。”面前年轻的女人展开笑颜，她很喜欢面前这个小女孩，她曾倾听过女孩青春期的很多小烦恼。
　　“怎么样？高中还上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遇到了很棒的朋友。”
　　“哈哈哈哈，那就好…嗯，和奶奶关系有改善吗？”
　　“……嗯，好像没有太大改变呢…但我现在已经学会不在乎那些事了！”田野眼睛亮亮地看着女人。
　　“好呀！有些事可能确实改变不了，之前我也只能安慰你，你能想开就好，长大了呀小姑娘。”年轻女人笑得温柔，这样的笑往往恰好能给一个苦于成长阵痛期的孩子一个安慰。
　　虽然，仅仅是一个安慰。
　　田野和女人就这样交谈着，从前和现在交换起来讲述，不觉间就和女人交换完了近况。
　　“林老师，以前真的受您很多帮助。”
　　“明年我还来看您！”
　　谈话的尽头，田野以这句话做结。
　　“好～再见咯，小田。”
　　“拜拜！”

　　看望完林老师，田野便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她便准备出学校了。
　　走着走着，她远远地，再次看见了男孩。
　　他和他的朋友们攀谈着，有男生也有女生。而自己虽然永远看上去有亲和力，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却永远没有像这样固定的“朋友”，像这样回来看老师，也同行的人。
　　她又感受到了孤独。
　　望了一会儿，她看到男孩在和一个陌生女孩聊天，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开心…
　　她没继续看下去，加快脚步，默默跑出了校门。

　　男孩剪头发了。
　　自己再看见他，似乎已经没剩下什么感情。
　　看到他和女孩讲话，她想过他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但即使这样，好像自己也淡漠到没有任何反应。
　　只不过有一件事，她仍然想不通。
　　男孩暗自喜欢自己一年多，最后和她在一起是不是会更加珍惜？但结局却是仅仅因为那样可笑的原因就和她分开。
　　看啊，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而且那些“朋友”看起来也很陌生，回学校过后，不管是哪一批，她们都会去聚会吧，但往往她们不会叫上自己…
　　不失不过的成绩，平庸的人际关系，一塌糊涂的感情…每一个都倒映出田野这三年紧锁的内心和压抑的情绪，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不甘。
　　想着想着，从前那些恐怖的情绪潮水又如一般将她吞没。
　　她站起来，靠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来，谁又不想成为万众瞩目的成功者呢？谁不想成为谁的特殊，谁不想拥有完美的爱情结局。
　　她比自己想得还要渴望“特别”，希望自己变得出众，希望对某人重要，最终却都没能实现。
　　田野再如何劝自己洒脱，也无法无视这些问题。
　　但这些问题已经被搁置太久，她太习惯麻木自己。
　　没关系，我也没多想要。
　　但今天，看到那些人那些事，她还是心里忍不住地泛起酸涩。
　　突然，她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人。
　　鬼使神差的，她拿出手机，突然很想和她说话。田野内心好像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觉这个人一定会说出自己最渴望的答案。
　　于是，她输入一行字，点下了发送。
　　“其实你觉不觉得我可有可无。”
　　———
　　于犬周三和乐月去看了老师，今天上午刚补完作业。
　　她正想着下午要不要把新买的甲虫模型拼了，田野却给她发来了消息。
　　嗯？发生什么事了。
　　于犬感到奇怪，虽然田野看起来好像和自己“关系很好”，却很少像自己袒露一些担忧，很少问自己这种话。
　　而且，她看上去对人际关系永远是那么游刃有余。
　　“怎么啦，今天回学校不开心吗？”
　　田野发了朋友圈，于犬便知道她今天回自己初中了。
　　“不算。”
　　田野继续发，“只是想问问你。”
　　于犬：“哦…那我不觉得，起码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你不在了，我会不开心。”

　　田野觉得眼框里有泪水在作祟，她很努力地抬起头，但那些眼泪却倒流进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明明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田野：“有点想你。”
　　“你现在可以出来吗？”
　　“可以。”于犬很快回复。
　　“给你发定位。”
　　田野重新坐下，她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等着她出现。

　　等了好一会，晨远却出现了。
　　男孩走过来问，
　　“你一个人啊？没人一起？”
　　“怎么了，和你有关系？我们现在的关系，你现在来关心我不尴尬吗？”田野笑了下，面对这个人，她似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别这么大火气。我只是和你说一声，我兄弟说他们和女生组了个局，她们没叫你吗？要不，我带你一起。”
　　田野冷笑了一下，
　　“不用。”
　　当然不会请她，那伙人和晨远关系更好，如今出了这种事，当然会把她撇开。
　　正是知道，她才觉得自己像个附带品。
　　晨远：“我只是看没人和你一起，好心叫你，你觉得尴尬大不了我不去，你去就行，干嘛对我这个态度。”
　　“人家没邀请我，邀请你，结果你不去我去？”
　　“你真的很好笑，别在这里当救世主。”田野冷着脸反驳。
　　男孩有些恼怒，
　　“呵…我纯属好心。你这态度，活该你…”
　　“田野！”
　　田野一怔，从男孩没说完的话里脱离出来，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女骑着单车轻快地奔来，她的头发飘在空中，灵动又潇洒。
　　到田野面前，她刹住车，一跃而下，一脚踢下单车架。
　　她盯着男孩看，走到田野身边。
　　“你好。”
　　“…你…你好。”男孩收起脸色，突然出现的女孩打断了他伤人的话。
　　“这是你初中同学？”于犬有些用力地握住田野的手。
　　晨远不认识眼前的女孩，有些疑惑。
　　田野：“嗯。”
　　“你们还有话聊吗？”于犬小心地转过头来，看得出田野心情不太好。
　　“还是说…咱们走了？”
　　“应该没有了吧？”田野撇头看一眼男孩。
　　“嗯…没了。”晨远回答道。
　　“说完了，可以走了。”
　　“那…再见。”晨远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好再说什么了。
　　“再见。”
　　田野说完，于犬便和她便俩头也不回地走远，留下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

　　“哇～你脸色好难看喔，前男友？”于犬贱兮兮地问。
　　“嗯。”
　　“怎么啦？他惹你生气啦？”
　　田野突然不走了，站在原地。
　　她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留下来。
　　于犬吓傻了，她从来没看过田野哭…除了数学考试。
　　“你咋啦，田野，田野？别哭，别哭好不好。”
　　于犬手忙脚乱地安慰，眼前的女孩啜泣起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于犬紧紧地抱住她，她实在看不了田野哭，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女孩看着她，努力地试着说出话来，泪水却趁势倾斜而出。
　　她狠狠地回抱住于犬，把泪水藏进于犬的衣服里，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那些脆弱。
　　“我对你…是有点重要的，是不是，我是你有点特别的朋友…是不是。”
　　田野断断续续地问出口，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是。”于犬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把田野包裹起来。
　　她轻轻拍着田野的背，像当初田野安慰她一样，慢慢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一小会儿，女孩的呼吸缓下来，
　　她慢慢开口：“你吃饭了吗？”
　　“我还不饿。”于犬回答。
　　“那我请你喝杯水，陪我转转？”
　　“好。”
　　田野最后买了两杯葡萄啵啵，她爱喝这种甜的东西，特别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好啦，跟我说说吧，今天怎么啦？田田田。”
　　“又给我取了个什么名字。”
　　于犬笑起来：“干嘛，又不是重点，快说！”
　　田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忘了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一直没有那种’最好的朋友‘。但我记得你有吧，那个男生？”
　　“嗯。”于犬回答。
　　“唉，很好呀，总觉得我擅长和每个人都很熟，再亲密下去，我就不会了，像缺了个模块一样。好像我对任何人来说都可有可无。”
　　于犬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这学期都要过完了，但据她观察，好像田野对不熟的人总是很随和的样子，和她发小白柳有时候却相互发火，而且感觉有些淡漠。
　　好像她对“太熟悉”的人，确实“冷冷的”。
　　“嗯…诶，你是不是这样，就是对你来说，大家都对你印象不错会让你比较有安全感。”
　　田野想了想，“算吧。不得不承认。”
　　于犬：“可以这么理解吗？对不熟悉的人，你需要很多精力去营造舒服的环境。”
　　“但是到了熟悉的人面前，你觉得自己其实’放松‘下来了，不需要那些东西去营造了。”
　　田野怔了怔，“神奇，你很会抓重点。也许是吧。”
　　于犬：“但对亲近的朋友来说，其实她们更需要你的照顾，更需要正向的’双标‘，不然她们不会觉得你对她们特别，自然，你也不会被当做特别。”
　　“…你说的很有道理，是我的问题，的确，我不太懂经营更亲密的关系。”田野承认道。
　　“没关系啦，人都有自己的小毛病啦，你愿意和我说这件事，已经进步很多啦。”
　　田野侧头，看到于犬灿烂的笑，她的眼睛在金色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哈哈哈，道阻且长吧。其实还有一件事。”
　　“嗯，你说。”
　　“我今天看见他，又有些不开心，我本来确信自己对他不会再有任何情绪了，但我今天…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全不在乎了。”
　　于犬听完，表情有些落寞，却微微笑着。
　　那个轻易抛走你的人，你只是又见他一次，脑中便又构造出他的身影。
　　“但别误会啊，我对他没感觉了，只是惊讶，我居然还会生气。”
　　“嗯…这很难说，一时想不清楚，就不想了。”于犬回答，轻轻握起她的双臂。
　　田野抬头，安静地看着她，她想起来在天台上，她和晨远聊起对未来的不确定，男孩的话和此时重叠。
　　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突然异常紧张起来，手上冒出细密的汗。
　　让她感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这种情绪压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晚上回家吃饭是不是，那我骑单车去地铁站啦，你自己回？”
　　“嗯…好，今天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别说这些，我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她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她看着于犬的外套随风摇曳起来，渐渐地，她的思绪，也跟着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