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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方,有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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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又是一年秋天。此时已是深秋,天气变得寒冷,须穿上厚的大衣了。院中的那棵树上只余几片黄中带褐,并缀有少许绿色的叶子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天气寒凉,几日未出门,人也懒散了,于是积了一院落叶,衬着这栋古老、历史悠久的房子,好不萧索。
难得今日出了太阳,气温也回升了些我便搬了把摇椅,躺着。阳光温暖而柔软,晒得我整个人都迷蒙了,昏昏欲睡。
一阵清风吹过,我隐隐嗅到茶叶的清香,那是龙井茶的味道。明明是我惯常闻的熟悉的味道,我却觉其陌生,有哪里不太对。
我睁开眼,果不其然,多了封信,画着龙井茶。
我将它打开,翻到背面,上面有一个忧郁的Q版小人,我看着他微笑起来,然后平静地走进屋里,掩上门。
转身,泪如雨下。
一
我叫杨桃,十二年前,我只是一个普通平庸的初三学生。
成绩一般,没有朋友,在校很文静,沉默寡言。穿着宽松并不合身的校服,坐在角落,终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用笔编织着一个个梦幻而美好的故事。
青桑的出现是个意外,美好的意外。
初中毕业的暑假,抚养我的外婆去世,她走得很安详,脸上是浅浅的微笑。
我不能接受这件事,我自七岁父母离婚起跟着她,外婆就是我的世界的一切。
我沉浸于失去外婆的悲痛中,我翻遍她留下的遗物,意外地发现了这样一段文字:
“传说,在月圆之夜,于午夜十二点时精心泡上一杯茶,能够召唤出茶树精灵,他会实现你的三个愿望。”
文字边,有几幅抽象的图画。
我决定试试,抱着一点点也许外婆能回来的隐晦期待。
我成功了,也失败了。
青桑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外婆不会回来了。
我也该长大了。
我还是喜欢文字,还是喜欢阅读,依然不爱说话,不爱和人交流,仍旧孤僻,自我。
但是青桑是不一样的。
他是为我而来的茶树小精灵,一开始甚至只有巴掌那般高,小小一个,如同玩偶。
他对人类世界充满好奇,什么也不懂,就好像一张白纸,被我一点点描绘,涂上色彩。
他慢慢变大,变得就像个人类。
一开始他询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我想要外婆回来,但是人死不能复生。
然后他又问我有什么其他的愿望,我不说话。
茶树精灵只能帮人实现三个愿望,许完愿后就会离开,我不想他离开。我没有许愿。
可是,活着太难了,赚钱太难了。外婆留下的遗产慢慢被用掉,父母打来的钱太少,吃饭都成问题。
青桑去找了工作。
我是个胆小鬼,躲在象牙塔里,不敢出去。
我差一点,就许愿了。
终于,我写的小说被看中,得以签约出版。
“我们有钱了!”我激动地跳起挂在了他的身上,声音逐渐哽咽。
我哭了吗?记不清了。
日子慢慢溜走,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无时无刻不在流逝,直至流干。
我已经很久没写出过满意的作品了,灵感像枯竭的泉水。
看着存款一点点消失,我很难不恐慌焦躁。可愈是恐慌焦躁,急于写出东西来,就愈是不可能。
我一次次于纸上落笔,又发了疯似的将之撕成碎片。
又一次癫狂地把好不容易写出的手稿撕得粉碎,青桑看着我,眼神忧郁,他提议说,出去吃烧烤,顺便喝点酒。
或许是夕阳的余晖刚好洒落,他站在光里,看起来就是美好本身,我情不自禁答应下来。
啤酒真难喝。可我还是一杯接着一杯,喝掉了好几瓶,把自己灌醉。
待星星开满天,明月高悬之际,青桑温柔地劝我回家。
我摇摇晃晃地起来,走了两步,左脚绊右脚,一头往地下栽,青桑连忙伸手揽住我的腰,没让我真摔地上。
让我自己走是不太现实了,他温柔地劝我,让我趴在他背上被背回家。
醉酒的人总是在某方面特别固执,不讲道理,我倔强地爬起又快步走了几米,然后猝不及防地摔倒。
手掌心大概是蹭破了点皮,脚踝一阵刺痛,大约是扭到了。
他迅速追上我,蹲下小心握着我的腿查看伤势。
月光荡漾在他青色的眼眸,薄薄的铺在身侧,我溺于青色的星河。
他的身形是单薄的,好似少年人,但此刻伏在他背上,我只觉其肩背宽厚,令人心安。
我不知不觉睡去了,在漫天星辰之下,在他宽厚的肩背,在微凉的秋风中,在这,静谧的小路。
醉意更深了。我注视着他温和的眉眼,不知何处起的悲怆涌上心头。
他正于灶前忙碌,给我煮解酒汤。
我看着他,泪水无声无息滑落。
他略一偏头,眼底涌现慌乱,忙放下手中事过来。
你…怎么哭了?
他没说话,小心地拭去我脸上的泪,可是我太难过了,很难过很难过,爱与恨交织,痛苦与欢乐共舞。
我突然不想再隐藏了。
我吻上他的唇,身体轻微地颤抖着。
他既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鼻尖嗅到龙井的清香,泛着微微的苦。
我还是品不来茶,我还是只能尝到它的苦。
我好讨厌苦味,没有什么比苦更糟糕了。
二
思绪混乱,灵感是早已枯竭的泉眼。
有人说,作家杨柳依依江郎才尽了,才会迟迟没有新作问世。
江郎才尽,这个词刺痛了我的双眼,也深深地扎在心口。
我又哭又笑,活似个疯子。
啤酒,红酒,君度,伏特加,威士忌,还是些别的什么,我醉得一塌糊涂。
“青桑。”我唤着他的名,满身酒气。
“我许愿,我要很多的灵感,足够我写到不想创作为止。”
我说,他眼睛一瞬间睁大,满是愕然。
我醉了么?也许,我清醒么?大概。
我用掉了一个愿望,为了我那,可怜的卑微的敏感的没用的自尊。
人就是这样卑劣的生物。
看不惯他和别的人说说笑笑,害怕他特殊的对待给其余人。故意在醉酒后亲吻他,又借着醉酒许愿。
他会原谅我的,他是那样好的本不属于人间的精灵,被我以一己之私留下。
好痛啊,我放声大笑,眼泪肆意流淌。
青桑的身体一天天地虚弱下去,不知缘由。
他现在已经不工作了,也不常出门,只是偶尔碰上阳光明媚的时候,会出来晒晒太阳。
苍白的脸在阳光照耀下,奇异地有些透明。
我带他去了好几家医院,做了好多次检查,结果都是没有问题。
也对,人类的东西,怎么能查出精灵莫名衰弱的原因。
是因为我许的那个愿望吗?悔恨后知后觉,我感到愧疚,沉重得我喘不上气。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树叶轻轻摇摆,鸟鸣声阵阵,流水潺潺。
青桑躺在树荫里,光斑在他身上作画,我走过去,脚步声放得很轻,很轻。
我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我轻轻靠在上面。
一股热意流淌,眼睛有些酸涩,我终于不再哭泣。
“我希望你能好起来,这就是我的愿望,第二个愿望。”
我说,语气虔诚,仿佛在同神灵祈祷——也确实是祈祷。
并不是所有愿望都可以实现,实现的愿望也不一定就都能达到许愿者心理预期。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我很害怕失败,我不敢想失败会如何,我不接受失败。
我不敢想,青桑原来也是会死的。
很平常的一天,我遇见了一个茶树精灵,不是青桑。
她有着长长的褐色头发,梳成辫子垂到脚踝,眼睛是澄澈的黄绿色。我闻到茉莉花茶的芬芳,是很好闻的味道。
她说,人类的世界太污浊,不适合茶树精灵生活,青桑待得太久了,所以身体才会衰败。
她还说,如果青桑不是龙井茶树精灵王族,他不可能支撑到现在才显露衰败的迹象。
她说,茶树精灵很少会变成人类的模样,更不会长到人类那么大。青桑会这样,除了被人类浊气污染,大概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她又说,想青桑好起来,最好尽快许完愿,让契约之力送他回去。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去,他才能活下来。
她走了。
我缓缓蹲下,浑身力气被抽空,大脑一片空白。
是这样么?是这样啊。原来,原来……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呢?青桑——
疲惫如涨潮时的海水吞没沙滩,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好累啊,我说。
我不想这样继续下去了,我说。
说给谁听呢?四周皆无人,风也悄悄,雨也静默。
三
“青桑。”
阳光下,他更显温柔圣洁,注视着我,眼神专注,倒映着小小的我。
“我许愿,我要你记住我,永远。”
树下俊美的青年消影无踪,半黄的叶打着旋儿慢慢悠悠地落地。
我还记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我看见他眼底的失望和痛苦。
心里的小鹿发出最后的哀鸣,躺下不动了。其上鲜血淋漓。
好痛啊,爱情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东西啊。
我花了一年,漫无目的地旅游。
我看见广袤的原野,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看见沙漠绿洲,黄沙滚滚,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我去到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我遇见很多很多的人,最后回到这里。
落叶铺了浅浅一层,稻田金灿灿一片,我在阳光下睡去。
醒来发现一封信,空气里飘着清浅的龙井茶香。
于是我开始等待,一年,两年,好多年。
青丝换白发,脚步蹒跚。
龙井茶香飘散,我说,以后不必再送。声音苍老,如从前外婆,也像很多,我曾攀谈过的老人。
“我要去见他了。”
我说。
桌上突然现出个小人,一个茶树精灵,是龙井茶。
他圆溜溜的眼睛是干干净净的纯粹的青,我想起青桑。
“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起来很惊讶。
“在你第一次来送信的时候。”
我说。
“你是青桑的弟弟,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问。
“弟弟。”
他犹豫了一下,道。
“快回去吧,太阳要下山了。”
我说。
于是他不见了,我闭上眼,想起青桑温柔的笑脸,想起他刚刚出现时孩童般的天真。
秋天到了,树叶落了。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