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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水百合 ...

  •   夜里落了点雨,庭中土壤微潮,水泥小路则干得差不多了。
      杜鹃花开正当时,大朵大朵浅粉或洁白的花朵挤挤挨挨,缀在枝头。
      山茶也开了,深红花朵含羞带怯,掩映在绿叶间。
      树木伸出嫩绿的小手,轻轻招摇。
      我抱着手炉,斜倚着软榻,翻着书,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其上,渐渐出了神。
      十三岁的我骤然失去双亲,奶奶不久后也病逝,几位叔叔伯伯商议过后,将我送去C市小姑姑家。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见许湛和林悦微。
      许湛是姑姑的独子,性格阳光开朗,长相帅气。林悦微有如小说里恶毒女配标配的妖艳容貌,眼睛尤其勾人,眸若桃花。
      而我,相貌平平,身材一般,个子不高,与他们极不相称,是最不起眼的陪衬。
      然而我很喜欢黏着林悦微,与她同进同出,抱着她撒娇。
      对此,许湛很是羡慕嫉妒,他暗恋悦微,毫无疑问。
      我不认为他们要是在一起能一直走下去,许湛不适合悦微。
      长相和家世影响,悦微极少获得女孩子善意和友谊,尤其是同龄女生,所以我们很快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于是和悦微不对付的几个女生找我谈话,劝我远离她,说她的坏话,骂的相当难听。
      我很生气地反驳,说她们被嫉妒腐蚀了心灵,面目丑恶,更不像好东西。
      那以后,我理所当然成为她们排挤欺负的对象之一。许是因为我与悦微关系好,而悦微她们不敢欺负,她们就将对悦微的不满怨恨发泄到我身上。
      我知道自己寄人篱下,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所以选择忍耐。但不是所有的欺辱我都会忍,我不惧怕她们,也不是不敢将这些事说出去,我悄悄留存收集证据,静待时机。
      当然,因为我向来黏悦微得紧,并且从不像其他几个那样会乖乖听从她们的话送上门被捉弄,她们又不敢让悦微知道我被她们霸凌,所以只能在有限的我在校期间伺机而动。
      我找过几位受她们霸凌的女孩,询问她们愿不愿意帮我,我的证据还不够,不足以让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我的计划没能完成,事情就被悦微撞破。
      她眼眶红红的,坐在椅子上,书桌上放着个小纸箱,是打开状态,我立刻意识到不妙。
      “桑晚晚!你可真行啊,整整一个月,你愣是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我要是今天没发现这纸箱,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她像个发怒的小狮子,气势汹汹,眼里泛着晶莹的泪光。
      脑子里准备好的辩解的话语打了结,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片温暖包围住我,肩头传来湿濡之感,她在哭。我瞬间不知所措,手忙脚乱,身体骤然僵硬。
      不论是大人的调侃、许湛的回忆,还是我与悦微相处的这些时日,我都能看到悦微的自信骄傲,坚强固执。
      她就像是头戴王冠的女王,讨厌哭泣,不肯在人前落泪,始终高昂着头颅。
      但现在,她因为我的遭遇而流泪。
      “没,没事的,我不疼。”良久,我道。话一出口我就开始懊恼。
      她没说话,气势汹汹地检查我身上的伤,我脸烧的厉害,努力制止。她扁扁嘴,作势要哭,我屈服了。
      后来悦微拿走了那箱证据,她找到她的父母帮忙,很快那几个家伙不得不转离学校。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都一知半解,其他人更加不清楚,那几个遭欺凌的大抵认为与我有关,认真的向我道谢,其中一个忽然情绪崩溃,她哽咽着说,她原本打算自杀,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女孩叫木锦,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那个曾经被校园欺凌到绝望想死的姑娘,现在是个优秀的律师,常常几乎无偿的帮那些同样受欺凌的学生打官司。
      思绪回笼,窗外雨淅淅沥沥,我起身去厨房煮了一小碗馄饨,安静吃完,洗干净碗筷,又坐回原处。
      困意渐起,我干脆在软榻上睡了一觉。
      我不太喜欢许湛,在我跟悦微说出此事时,她惊讶的瞪大眼睛,让我想起前些天木锦带我去看的几月大小奶猫。
      这似乎是件很没道理的事,许湛又高又帅,篮球打的好,成绩也不错,从来是班级前十,性格好,朋友一大堆,暗恋他的女生可以绕一中一圈。
      虽然他是小姑姑的儿子,但我们并无血缘关系。
      我在G市呆了三年多,18岁的林悦微出落的更加漂亮,情书和礼物常常塞满她课桌,我也时不时被人拦住委以“重任”——转送情书和礼物。
      尽管我对他们很看不上眼,但还是会帮着悦微认真收好这些情书,礼物能还回去的,尽量还给本人。没署名的则收集起来,周末带去福利院送给小孩,有些则分给同学,比如蛋糕奶茶什么的,这些不好保存。
      我的郑重其事令悦微很不解,我说,我只是认为每个人的感情都值得认真对待,他们的心意你或许不接受,但请别伤害。
      我的朋友不再只有悦微,但悦微一定是最重要也最特殊的。
      暑假因事回了趟老家,回来后悦微告诉我,她在和许湛交往。
      我怅然若失,却又觉得果不其然。
      我祝福了他们,识趣地减少缠着悦微的时间,并为他们打掩护。
      可我没想到,还是朋友时无比包容悦微的许湛,交往后总在挑剔嫌弃她。
      说她小气,善妒,矫情,任性,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他们开始争吵,闹得不可开交,三天两头冷战。
      已经长得高我一头的悦微埋在我怀里委屈地哭泣,我找许湛谈过几次,无果。
      我很心疼悦微,加倍对她好,我不会劝悦微改变自己,我认为她很好,许湛配不上她,不值得她为之改变自我。
      我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总之,他们分手了,悦微主动提出的,而且再没复合。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气温偏高,我穿上长裙,缸里荷叶亭亭,花苞已裂开一道口子,能瞥见内里的色彩。
      我自梦中苏醒,眼神迷蒙,用手支着头,望着远处无意识发呆。
      最近越来越容易做梦了,经常回忆起过去。
      我被一个男生缠上了,我有些惊讶,因他竟然不喜欢悦微,却喜欢我。
      他信誓旦旦,可我不信,说不定又是什么赌约、游戏,我对这些幼稚的男生鄙夷不屑,连这种事也好拿出来开玩笑,欺骗女孩的真心。
      但这回这个不同,他好像是认真的。我有点被他打动,开始思考要不要尝试下恋爱。
      悦微约摸是在许湛那受了严重的情伤,后来她频繁地恋爱,都不长久。
      好在她很顾及我的感受,找的是些同样只想玩玩的男生,也很会保护好自己,所以我没再劝她。我尊重她的选择,虽然难免担忧。
      悦微和她的新男友打得火热,对方低我们一届,是大一新生。
      不过悦微仍然时常陪我吃饭、逛街、上课,不会因为男朋友就完全抛下我。
      但最近她的小男友似乎碰上什么麻烦,悦微没什么时间来找我了。导致我很难找到机会和她谈谈此事。
      悦微对我有很强的占有欲,从我和其他人成为好朋友,悦微鲜明的怒气,满脸的不高兴,和高考填志愿一定要和我念同一所大学可以看出。
      由于我对情爱的不在意,和曾经告诉悦微自己打算一直单身,不结婚不生子,悦微向来觉得我是完全属于她的。如果我突然谈恋爱,她一定会伤心欲绝。
      没法儿当面谈谈,我斟酌着语言,发了短信给她,当时是下午两点,悦微在隔壁市。
      大概三个钟头后,悦微风尘仆仆出现在我面前。
      二十岁的她留有一头长发,染成栗色,烫成波浪卷,妆容精致,美得不可方物,妩媚动人,即使我是个女人,即使我面对这张脸六七年了,还是会沉醉于她的美貌中。
      她果然很抗拒,强烈反对,以一种极傲慢的态度细数那个男生的种种缺点,眼神却是哀伤的,带着乞求。
      “可是微微,”我垂眸不去看她,“我偶尔也会想被人疼宠,想有人一直陪着。你终究会找到归宿,会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我们是朋友,是好闺蜜,但是你不会一直陪着我。”
      悦微太依赖我了,这不好,我想我应该纠正,现在是个好时机。
      缸中荷花开了一朵,我盯着它,思维漫无边际地漫游。
      原来那么早真相就露出端倪,只是……我们尚懵懂。
      我答应男生的告白有意减少与悦微的相处。她难过极了,我也不怎么好受。
      渐渐地,我们又恢复以往的亲密无间,但我们都清楚,不一样了。
      荷花开得正好,粉与白交织。我刻意种了两种荷花,为了好吃的莲子和藕。
      天越来越热,阳光炽热得要把柏油路晒化,在上面行走时不得不忍耐难闻的气味。
      他劈腿了,理由是我虽然对他很好,但不爱他。我平静地分手,像个没事人一样与他两清。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太习惯。
      真巧,我和悦微的第一次恋爱均遇人不淑,失败地彻底。说起来,悦微好像已经好久没谈恋爱了,她的空窗期不是一向不超过十天吗?我略感疑惑。
      还有,最近她神神秘秘的,欲言又止,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买了菜,回到和悦微合租的房子,做好饭,等她回来。
      “我分手了。”我很平静地说。
      “真的?!”悦微很惊喜的样子,片刻后许是觉得不妥,努力严肃着脸,“他是不是犯了严重的错误?”
      “嗯,”我点点头,“上午他跟我坦白,说三天前的聚会他喝多了,和初恋滚到一起,他很愧疚,我提了分手。”
      “我想我得好好思考怎么处理这箱东西。”
      我指指门口的纸箱,摆在鞋柜旁。
      “我帮你,不用你费心。”悦微相当积极、欣喜。
      “微微,你有碰到真心喜欢的好男孩了吗?我看你好久没找男朋友了。”我问。
      “算,算是吧。”悦微言辞闪烁,我没有深究。
      清晨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柔和不过分灼热,照片上,悦微的笑容无比明艳,而旁边的我也眉眼弯弯。
      木锦不知经过几番辗转获得我的号码,我们恢复联系,她给我寄了一沓照片和几张很好看的明信片。
      夏天要结束了,缸里荷花凋零。
      一切突如其来,又或许早有预兆。
      带着果酒清甜气息的唇覆上来时,我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慌乱地试图推开,被轻易钳制住手腕。
      牙关被撬开,柔软灵活的舌探进来,我险些咬下去。只是稍稍迟疑,事情发展便完全脱离轨道。
      吻毕,我如暴露在空气里濒死的鱼,急促地喘息。
      我看见悦微眸中满是忧郁和压抑的复杂情感,我看见她的痛苦与挣扎,我感受到她身躯在轻微地颤抖,我知道她在害怕,但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我的脑子混乱不堪,又似乎空空如也。
      “晚晚,我喜欢你。”
      她很郑重地说。
      她又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不要理那些臭男人,如果想要小孩,可以领养,不想领养就买精子做试管。国内同性不能结婚,我们就去国外。晚晚,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微微,也许你只是把爱情、亲情、友情弄混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回。我抬起手臂,缓慢地回抱住她。
      “给我点时间想想,好吗?”到底不舍得让她难过,我轻轻叹息。
      树叶开始变黄,气温降下来,秋风渐起,我与木锦约在小镇见了一面。
      “我很抱歉,晚晚,对不起。”她将咖啡上的拉花搅得不成样子。
      “没关系,我从来没怪过你们。而且,我现在一个人也过得很好,不是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木锦,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真诚地夸赞,当初同样经受校园欺凌而承诺有能力了一定要帮助他人的小伙伴,只有木锦坚持到现在。
      “我,我知道。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为别人考虑,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她抓紧咖啡杯,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沉默着坐着,然后分别。
      夕阳的余晖下,我忆起那段混乱,糟糕透顶的时光。
      恋情被发现,然后被宣扬出去,悦微的父母暴跳如雷,懊恼不已。
      同性恋从来都是不容于世俗的,人们害怕不同,恐惧异类,所以他们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攻击被认为是异类的人。男同性恋都处境艰难,更何况女同性恋。
      不过,这些圈子里的种种乱象和一些事实依据,也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人们对于同性恋人群的观感。
      我对此早有预料,可悦微不同,她在某些方面天真单纯的可爱,也顽固得要命。
      我和悦微一同抗争着,我答应过她,只要她不放弃,我就不会离开。我食言了。
      那么疼爱女儿的林父林母,因为悦微喜欢女孩,要送她去“治病”,他们知不知道那种地方简直是人间炼狱!况且,悦微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不是他们的傀儡。
      我单独去寻找他们谈了谈,我将所有责任揽在身上,我告知他们那种地方不正常,恳求他们不能让悦微去那里。我承诺我会永远离开,断掉所有联系,不会再去找悦微。
      他们给了我一笔可观的钱财,稍微节省点,我可以好几年不外出工作。
      树的枝丫变得光秃秃,山丘上红绿黄交错,似孩童随手涂鸦。天气很冷了,近几天可能要落雪。
      白菜与猪肉剁碎,稍调了下味,我坐在桌前包起饺子,如此过去了一天。
      屋檐与树枝挂上冰锥,地面铺着银白的雪,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站在院门中央。
      她还是那么美丽,如带刺的玫瑰,剪了干练的短发,也染回黑色。
      她穿着棕色大衣,系了条浅色丝巾,脚踩高帮长靴,见我注意到她,勾唇微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桑晚晚脸上浮现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整个人蓦然鲜活起来。
      分离的十年时光改变了太多东西,但爱意藏在心间,始终如一。她们不曾言爱,却比任何人都更爱对方。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抛下我了。”
      林悦微紧紧抱着桑晚晚,勒得桑晚晚感知到些微疼痛,她没有回答,用力回抱,脸埋在林悦微肩窝。
      风停了,雪花落在紧紧相拥的恋人身上,那么小心轻柔,生怕惊扰她们。大地为她们献上无言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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