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游云间

10、无归

　　我听见哗哗的水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大雨倾盆而下，路面积水欢快地流动，五颜六色的伞开在深灰水泥路，慢慢移动着。
　　学校的起床音乐声经雨幕削弱，变得若有若无。
　　小心翼翼走了一路，还是不免脏污了鞋面，心里有些阴翳。
　　郁闷地弯下腰擦拭，视线触及苍白血管清晰的手，我微微一愣。
　　什么时候白成这样？大概是我又久不见日光，平时没留意才觉突然吧。
　　我眨眨眼，将疑惑抛之脑后，专心对付鞋面上的脏污。
　　课堂一如既往沉闷无趣，乏味的授课伴着屋外雨声，十足的催眠利器。
　　我注意到好几位同学头低垂，身体一动不动；有几个脑袋一点一点地上下动着，若是哪次动作幅度大了，便会猛地坐直身子握好笔，一副在好好学习的样子，然而不出十秒继续小鸡啄米。
　　我懒懒打了个哈欠，泪腺泌出眼泪，模糊了视线。随手擦去，我放弃听课，打算休息会儿，余光瞥见后门来了个人。
　　黑发略显凌乱，校服规规矩矩穿在身上，眼睛红肿，黑眼圈很明显挂着，形容憔悴。
　　她犹犹豫豫小声喊了报告，才走进来，头始终低着，盯着自己脚尖。
　　我有些惊讶，她从前向来不迟到早退，沉默内敛，和谁都不太熟，存在感薄弱地像墙角缝隙中生长的苔藓。
　　大约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视线相接的那一刹那，她脸上血色尽退，慌乱和恐惧浮现，手无意识的挥舞了一下，碰巧打落桌上玻璃杯。
　　清脆的碎裂声瞬间唤醒昏昏欲睡的同学们，引得众人齐齐向后看
　　老师讲课的声音停顿，同意了她的请求，于是她仓惶的拾捡满地碎片，跑出去丢掉，却迟迟未归。
　　不过这节课离结束没几分钟了，回不回来听都无所谓，况且她本就来晚了。
　　可是，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吓成这样？我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看见她和那几个抽烟喝酒逃课打架样样精通的坏学生走在一起，很是惊诧。
　　她该不会是在和其中某个男生在恋爱吧？怎么会如此头脑不清醒？不提那几个人的斑斑劣迹，就是要谈，也不该在这关键时刻犯蠢，百日誓师才过去几天！
　　我有心想劝说，但没有立场，我们只是陌生的同学关系，并且性别还不同。
　　算了，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吃一堑长一智，高考不过是人生中的节点之一，失败了可以再战，不复读也有很多路可走，不过艰难些。
　　“我，我看到他了，他就坐在原来的位置，经常偏过头看我……”她的语气里满是惊恐，带着哭腔，“他一定是来复仇的，他怨我们——”
　　声音中断，有人扇了她一巴掌，打断了她将说出口的话。
　　“别在这胡说八道——”是一道愤怒的男声。
　　“打扰一下，我不觉得男厕所是一个适合你们谈话的地方。”我敲敲隔间，礼貌提醒道，内心小人尴尬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就算其他年级放假，这儿几乎没有学生来，一男一女进男洗手间也不好吧。
　　空气沉默得过分，我匆匆离开，去了楼上厕所。
　　幸好，这里没有姑娘。
　　“对不起，对不起……”她浑身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滚出，声嘶力竭地不停地道歉，跪倒在地。
　　原本只是较为宽松的校衣挂在她身上，空空荡荡。
　　隆隆的雷声仿佛就在耳畔，或白或紫的闪电划过阴沉的天空，风呼啸着席卷地表空气。
　　她消瘦得可怕，颊上仿佛没有肉，眼底密布着红血丝。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可是，可是我太害怕了……我，我没想到他们会扔掉你的药……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你会死……我不是故意要隐瞒消息的……他们威胁我，如果不帮忙，就连我一起杀了……”
　　一滴雨从高空坠落，溅起一圈水花。无数雨滴落下，仿若万鼓齐鸣。
　　空气闷热，一丝丝凉气漾开。我的呼吸心跳似乎都停止了，哦，不对，我没有呼吸心跳了。
　　我死了，在一年前，也是雨天。
　　哮喘和心脏病同时发作，我倒在冰冷脏污的小巷，衣衫冰凉潮湿，头发也湿漉漉的，紧贴身体。
　　我紧紧盯着一米外散落的药丸和药瓶，他们嘲笑的声音越来越遥远。
　　疼痛使我失去力气，我无法自救，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如果她还能记起我，如果她不是一走了之，如果她向人求助后返回，或许我能活着，可惜直到我彻底死去，奇迹也未曾出现。
　　看到人真死了，他们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想把我藏起来。
　　他们找来刀，意图分尸，却没能下得去手。
　　几人手上的刀先后脱落，没有砍断我的肢体，但仍然留下相当深的口子。
　　还未凝固的血顺着伤慢慢流出。
　　她回来就撞见这一幕，惊叫出声。
　　她寻来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我被装进里头，埋入土中。
　　地底阴冷潮湿且安静，我被困于躯壳，终日浑浑噩噩。
　　直到冬末发生小地震，我不知怎么挣脱了束缚，也忘了死亡的事实。
　　现在我记起了一切，却没有他们以为的怨恨，只是茫然，只有茫然。
　　我永远也不后悔那天挺身而出，不论当时被欺负的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我都会去救。
　　尽管我因此而死。
　　我的身躯浮现一道道刀口，衣服沾满污渍，湿漉漉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
　　我的心无比安宁，浓重的睡意淹没我，我顺从地闭眼，任由自己堕入黑暗。
　　我一直都是个胆小鬼，怕死，怕疼，怕受伤，害怕孤独，黑暗，昆虫，害怕漫长的等待，现在连报复也害怕，怕自己因此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