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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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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远方跑来,我看着他的发丝在空中摇曳,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收割过后,只余稻秸秆,在黄昏将褪,夜幕既临的时分,黯淡的光线下,显出些荒芜。
“你…”我迟疑着,开口问道,“每天这么跑出来见我,真的没事吗?”
我不知他的过去,不知他姓甚名谁,他没说过,我也没问。
我们的相遇,是一个意外,一个巧合。两个同样孤寂的家伙,意外地碰见,而后安静地,一起坐着看了许久的风景。
分别以后,就像是定下了不为人知的约定,每一天,都要到这里来,彼此陪伴,看看风景,仰望天空。
不说你好与再见,但默契地每一天都要碰面。
尽管我们互不相识。
我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但话说出口,意外的声音没有很难听,嗓子干涩,我说得有些艰难和缓慢,不过第一个字已经说出口,后面的话语,吐出轻而易举。
也许,和对象是他有关系吧。
他挑了挑眉,惊讶显而易见,偏头看向我,悬空的小腿晃悠着。
“你不会以为,我每天跑出来就是为了见你吧?”
不然呢?我在心底默默质疑。
“碰见你之前,我也会偷跑出来的。我不喜欢那儿,太压抑。”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那儿是哪里呢?我不知道,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他的穿着从来随心所欲,好像,是抓着什么就往身上套,只要凑齐了一身衣服能蔽体,季节天气暴不暴露,从不在考虑范围内。
所以,我看见,他手臂上隔三差五出现的针孔,身体上的手术缝合线,又或者是,脖颈上不明显,但切实存在的,一串字符。
有时候,他会毫无预兆地起身,拉着我狂奔,方向随机,遇到岔路口,随意选择一条,不在乎前路通往哪里,也不在乎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我没再开口,他也恢复沉默,眼睛看着前方,思绪却在漫游。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从背后看,可能会被误认为是短头发的女生,刘海能遮蔽住眼睛。
下次,要不要带把剪刀来,问问他需不需要理发。虽然我没为别人剪过头,但只是剪短,应该挺容易吧。
星星一颗一颗,接二连三,被镶嵌于天幕之上,月亮弯弯,高悬空中。
他手一撑,跳下田埂,随手拍拍裤子上的尘土,仰头看我,说了声再见。
月光与星光交缠,跌落他的眼眸,干净明亮。
我愣住了,沉湎于他眸中星河,呆呆地看着他消失于浓浓夜色。
良久,我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晚安。”
就当作回应。不论他听到与否。
第二天,我没能见到他。
第三四五六……我都没能见到他。
也许他不打算再来了,再见,也可以翻译成再也不见。
可我就是固执地,还是日日到这儿来,从清晨到黄昏,从秋末,到初春。
我看着叶子一片片凋零,流水凝结成冰,枯草枝头覆盖的,从霜到雪,再是雨水。
难得的晴天,天空湛蓝,少许白云飘飘荡荡。
阳光洒在身上,激起阵阵暖意。心情也随天空的放晴而变得明媚。
如果今天他还不来,就算了吧,我微眯起眼,眺望远方。目之所及的天空的尽头,是连绵的黛色的山,许是起了雾,朦朦胧胧,飘渺仿佛书中仙山。
“好久不见。”
我猛然回头,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金色的阳光倾斜着泼洒他全身,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含笑意,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揽住我肩膀。
“怎么,高兴傻了?。”
“…没。”
我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地被他揽着往不知哪里在走。
“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从来没带人看过。”
在群山环绕之间,有一塔楼,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另有乾坤。
我从不知,还有这样的地方。
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看着仿佛寻常集市,售卖的东西可不一般,随处可见赌博,隔音效果不佳的房屋传出阵阵吟哦。
往下走,游戏娱乐类型更加多样,也不再无害,只损财物。
他推着我坐上游戏桌,开了一局又一局。
起初我对此无感,并不十分乐意,在他的教导下渐渐领略到趣味。
赌注越来越大,失败所要付出的代价愈发高,可那又怎样,我不在乎。
我和他抛却所有顾虑,不去想这样任性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只是不断地重复游戏,尽情享受。
他身上应是安了定位的,许是觉察到事情脱离了掌控,有人寻他,想将他带回去。
在狂热的赌徒、庄家中间,出现成小队的,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他们同这里就仿佛水火,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他带着我一次次戏耍那些来捉他的人,很多次,我们与他们几乎是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那些人大抵是有定位,却不明晰,也不是实时反馈。
只是,随着搜索力度的加大,我们躲得越发吃力。
我不知自己是否是被迷了心窍,此事分明与我无甚关系,我却由着他带我东躲西藏,紧张刺激地逃跑。
最终我们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前面是追捕他的人,后方是一片空茫。
“害怕吗?”
他问。
然不等我回答,他拽着我向后倒去,跌入雾中。
我突兀地,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些鸟,会把幼鸟推下悬崖,让其学会飞翔。
风声在耳畔呼啸,我闭上眼,一直以来不知源头的慌乱止歇,心脏平稳地跳动,久违的安心,舒适地让人想要睡去。
手腕那一点温度,鲜明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