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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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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秦秋和弟弟秦冬站在院门口,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吃席的人。
五天前,刘从俭在刺史府内宣布了两件事,一是黜陟使罢免了朗州的十几个大小官吏,有罢免就有拔擢,萧举年由于办差出色,从一个九品录事被提拔为从七品的桃源县县令,二是自出了二房一事之后,刺史大人深感府内人员冗杂,未与刘老夫人商量,就做主放了一批家仆,其中就有秦秋一家。
李氏两口子既得了脱籍的喜事,又得了一个县令女婿,与她家交好的人便闹着要摆酒吃席,这不,整整闹了两天才结束。
秦秋见客人都走光了,赶紧关了院门,拍着胳膊往主屋走,一进门,就见她爹耷拉着眉毛叹气,李氏则坐在一旁,在她前面是摊开的账本和一把脱了漆的算盘。
难道是这两日收到的礼金太少,摆席摆亏了?
秦冬见氛围不对,极其有眼色地收拾桌椅碗筷、打扫残局。
秦秋则走到李氏身后,伸着脖子,问道:“娘,怎的了?不过是摆了两日的酒,亏不了多少吧?话说,我一直不知道咱家的家底,你和爹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
秦秋还在抻着脖子,李氏已经啪的一下把账本合上,挥手赶人:“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
“别呀,咱们在朗州既没田又没地的,一块儿合计合计以后的营生呗!”秦秋不仅没走,反而紧紧挨着李氏坐下。
“奇了怪了,往日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嬉皮笑脸的?”李氏狐疑地打量了秦秋好几眼。
“往日?往日你见她几回啊?从她进府当差之后,一家人一年到头也难得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你知道她有哪些臭毛病?以后,可有的你愁了!”秦实叹着气,想去摸桌子上剩下的半壶酒,被李氏一把拍开手。
“留着!这两日你喝的够多了!”
“唉——你——我心里慌得很,你让我喝两口怎么了?”
秦秋纳了闷了,看着秦实问道:“爹,你慌什么?还有啊,我怎么觉得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脱籍从良得了自由身,你不高兴?”
于是,秦秋在得了她娘一个白眼之后,又得了她爹一个白眼。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李氏嗔道。
“哼,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秦实扭过头,看向屋外。
“我怎么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了?府里的管事,一个月都是二两银子,爹在前院管着采买,过往肯定还有些别的油水……”秦实的头又扭了回来,瞪着秦秋,秦秋忙改了口,“这就不说了,咱就按月钱来算,我呢,吃住都不在家里,冬儿还没领差事,只花不赚,照这么算,你们俩的月钱一个月好歹存下一半吧?”
“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两,五年就是一百两,你们在府里当差起码得有二十年了吧,那就是——”
秦秋还没说完,脑门就挨了两下,李氏弹的。
赏了她两个脑瓜崩,李氏仍不忘数落:“合着你爹娘一开始就是管事?合着你们三个不用吃喝拉撒的?买这院子不花钱?你姐姐是空手嫁出去的?你日后不要嫁妆了?你弟弟也不用娶亲了……”
“那也不用愁眉苦脸的嘛。”秦秋把身子往后仰,捂着脑门继续说道,“我刚不是说了嘛,咱们合计合计日后的营生呗!做点小买卖?”
“我和你娘在那府里干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成了管事,如今都上了年纪,想再去谋一份同等月钱的差事,只怕是难了!只能是做点小买卖了!”秦实叹气,“只是呢,做生意都需要本钱,万一亏了……”
李氏接着他的话,道:“万一亏了,咱们可只有一份本钱,亏了,怕是等你出嫁时,嫁妆就不好看了!”
秦秋脸一红,但是红晕马上又消下去了,她揽着李氏的肩,道:“原来是担心这个,放心,我有本钱!”
二人嗤笑一声,虽未明说,但是脸上的神色显然在说:你那点月钱……
秦秋昂了昂头,道:“我有一百……”不对,她的一百两给木槿了!
秦秋咽了一口唾沫:“我有一百个信心……听说卢家商行在招账房,我有一百个信心我能聘上!”
秦实的眼睛本来在听到“一百”的时候放了一下光,等听完秦秋的话,他又开始吹胡子瞪眼,满眼写着“你真的是在耍你老子”!
李氏从一开始就没当真,听完只是笑笑,道:“好了好了,秋儿说的也没错,咱们四个人,还能在朗州城饿死不成!以后就是自由身了,想做什么做不成?”
“就是就是!”秦秋赶紧附和。
三人正说得起劲,大门突然被叩响了。
“来了来了!”秦冬刚好打扫到院子,三两步就过去抽走了门栓。
李氏和秦实一边起身一边嘀咕:“还有客吗?”李氏起身的同时,不忘把账本随手一卷,塞进袖子里,秦秋的手悬在半空,只好嘿嘿地干笑两声,也跟着起身。
院门一开,秦冬就傻眼了,门外站在的不是旁人,正是萧举年。
“姐……姐……”秦冬刚开口喊了一个“姐”字,又意识到似乎不合适,只好改口,“萧……萧县令!”
“哈!看到我兄长,你怎么先喊姐姐?”
萧举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边上还站着萧止时,兄弟二人手上都捧着贺礼。
秦实和李氏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一件事来,秦家请客,自然是不能落下萧家的,以前交情一般就算了,可以后是儿女亲家。
请客一事,还是秦实亲自上门说的,只是那日,只有萧嬷嬷和萧举年他爹在。这两日客人多,闹哄哄的,等这会儿人散了,秦家夫妇二人才意识到,萧家没来!
先前忙忘了还好说,等一意识到这件事,秦实倒还好,李氏的脸上就不好看了!
萧举年带着弟弟往里走,一看到李氏变脸,他就只能暗暗叹气。祖母和父亲二人各有计较,目的都是试图通过得罪秦家来搅黄这门亲事,偏偏秦家上门那日,就只有他二人在家。若非今日,他从六婶口中得知秦家请客一事……
萧举年脚下又加快了速度,陪着笑脸,拱手说道:“恭喜秦叔秦婶!祖母和父亲年纪大,老糊涂了,事情一多记性就不好,这两日忙着我去桃源县赴任一事,竟把吃酒这么大的事都给忘了!我替他们赔不是,还望秦叔秦婶勿怪!”
“哪里哪里!来,屋里坐!这是?你家二郎吧?长得真是斯文呐!”秦实招呼着回礼。
李氏虽然心里不舒坦,但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生硬地扯了扯嘴角,道:“屋里坐吧!你们来得晚了些,我去厨房给你们烧壶好茶。”说完,不忘把秦秋一起拽进了厨房。
母女二人在灶台前面,一个蹲着烧火,一个在热水热点心。
秦秋自然是烧火的那个,她不用抬头都感受到她娘三番两次凝视着她的头顶,欲言又止。
“唉——娘啊,有话你就说吧!”秦秋扔了一截粗木头进去,仰头看着李氏。
“秋儿,萧家似乎,”李氏顿了顿才继续,“他们似乎不是很想结这门亲事了。其实,想想也不怪人家,当初本就是因为萧举年救了你而吴家又咄咄逼人,情急之举罢了。如今,他又升了县令,萧家不愿,也正常。”
“唔!的确是这个理!”秦秋摸着下巴,点头附和,“而且,萧举年出于好心救我,却被迫娶我,确实挺吃亏的。”
李氏看女儿脸上一片坦然,毫无伤心之色,心头松了七分,这才试探着说:“虽说这确实是一门好亲事,但如果萧嬷嬷他们实在不愿,咱们也不是非——”
“秦婶!”厨房门口骤然传来一声轻唤,吓得母女二人齐齐扭头。
萧举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秦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对方缓缓说道:“秦婶,我刚想起一事,我娘前些日子在擀面街的马记布庄订了几匹料子,今日本来要一并带来的,我来时匆忙,竟给忘了,可否……”
“行,秋儿,去吧!”李氏没等他说完就答应了,手上的擀面杖往秦秋背上一撵。
出了巷子,眼见着萧举年脚下方向一错,往左拐去,秦秋忙喊住他:“马记布庄,不是在南边吗?”
“先走到北边,再拐弯掉头,一样可以走到南边。”
秦秋瞠目结舌。
萧举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隔着衣袖握住秦秋的手腕,道:“走吧!我有话跟你说,不这么走,说不完。”
秦秋被拽着往前走,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衣袖上那几根手指。不知为何,秦秋脑中竟然闪过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家业大计尚未议定,何必儿女情长!如果萧家退亲,她完全可以理解的!
萧举年闷头走了几步,才放慢了步伐,侧过脸问道:“在想什么?”
“……霍去病。”
“……我多余问你!”
二人就这般各怀心事地走了一阵,果真走到北边尽头,萧举年就脚下一拐,带着人又往南边走。
“我祖母和我爹,我今日才知他们如此失礼,我代他们向你赔不是。看在我十日之后就要去桃源县赴任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
秦秋倒是真没想怎样,她只好“唔”了一声算是答应,又问道:“十日之后?做了县令,以后是不是不能随意离开辖地?一年半载也难得回一次朗州了?你祖母他们也跟着去吗?”
秦秋问完,就觉得手腕一紧,她好像听到萧举年冷笑了一声。
“你好像挺乐意我一年半载也难得回一次朗州啊?你莫忘了,你我二人可是定了亲的。”
“口头亲事,三书六礼都还没过呢!啊,不是——”秦秋察觉到气氛不对了,主要是手腕上的力道又重了,忙改口,“我是关心,是关心!桃源县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县令是一县父母官,自然不能轻易离开。我当然是希望你做个好官,毕竟你我二人定了亲事。”
萧举年轻哼了一声,才继续向前走。
“我来,是想告诉你,今日我出门之前,已经跟祖母和我爹娘说好了,在我去桃源县赴任之前,两家把能走的礼都先走了。这事,我娘在办了……”
萧举年一语未了,前方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萧录事?哦,不对,如今是萧县令了。咦,你不是?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凝晖轩的丫鬟吗?以前在大堂兄身边伺候的那个?萧县令今日好兴致,领着丫鬟出来买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