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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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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姐长得很漂亮,特别漂亮。
我实在想不出来该用什么词形容她,我姐供我读了那么多年书,我能给她的就只剩了一个“特别”。她不是和天仙一样美,天仙比起她差远了。
我叫简清文,我今年十五岁。
01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在我们县里的唯一一所中学念书,但我没有朋友,因为我姐是他们口中的“那种女人”。
可是我不在乎,也不讨厌他们说我和我姐是一样的人。
我很高兴。
我姐是很善良的人。
02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今天又被陈更带人堵在了巷子里。
他是我们当地一个很出名的小混混,抽烟、打架、喝酒,什么都干。
他想让我跟他谈朋友。
我不敢告诉我姐。
回家晚了,我和她说有功课不会,被先生留堂了。我姐叫我好好念书,不要想别的。
她转过身去给我盛饭的时候脖子上的淤青露出来了。
我知道一定是那些男人干的。
03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一直劝我姐换一份工作,但她从来不听我的。
我姐是个孤儿。
她妈妈是妓女,我姐是她不知道和哪个客人生下来的。我姐从小在妓院里长大,她一直想逃离那个地方。
我姐身体弱,干不了重活。她说在她在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被嬷嬷药晕塞给了一个男人。她不准我姐吃白食,我姐就被迫过上了这样的生活。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04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最近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学校里热火朝天,连我姐也很高兴。
但她不是一直高兴。她一会高兴,一会又会唉声叹气。
有人来家里找铁,家里的唯一一口锅被拿走了。
大家说以后上灶吃饭,可是我和我姐不能去,因为我们没有工分。
我姐说我们很快就能住进不漏雨的大房子里了。
05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忘记了那种人心澎湃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只是很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我到家的时候我姐不在。
她回来的时候提着东西,天已经黑了很久了。我听见脚步就知道是我姐回来了,我伸手去接她,她连路都走不稳。
我姐带了吃的回来,她说她要洗澡,我用洗脸的盆给她烧了热水。
但没有多少柴火了,水是半凉的。
我姐叫我赶紧去吃饭,可我吃不下,发现她坐在那里睡着了。
她的腿间有白色的污垢。那是朵花,很漂亮的花,可花瓣是肿的。
我跪下来帮她清洗,我姐没有醒。那朵花被我拨开的时候,有血顺着我的手淌了下来。
我被抓住了,我姐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被轰了出去。
06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喜欢我姐,不是那种对姐姐的喜欢。
我数千次数万次恨我不是个男的。
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姐回来告诉我她工作的地方被拆了。她原本要被送去收留机构,但我姐不愿意去,因为我还在家里。
她的样子看上去并不高兴,脸色很憔悴。
我姐并没有摆脱那种生活,反而接客变得更困难了。
我不想再念书了。
07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逃课了,可没有做工的地方要我。
我只得回学校去。
陈更说他可以给我钱,但要我和他睡觉。
我不敢,我害怕我姐讨厌我。
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很高兴。我姐说她明天要去接最后一个单子,以后她要拿她攒下的钱去开店,我们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但第二天下午她没有回家。
08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姐第三天还是没有回来。
我中午趁着饭点跑回家,她还是没有在。
于是我去找陈更了。
他说找到我姐之后我得和他睡觉,我答应了。
我逃了课出来,他和一群人在围墙外面等我。
陈更说他们哪里都找过了,只剩下那条我从来不敢去的下街。
这里的人都知道,想过得安宁,就别和下街的人扯上关系。
往那走的路上,我能感觉到陈更在害怕。
09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但简清文不是我的原名,我最开始的名字叫:招娣。我没有姓,我父亲不允许我用他的姓。
我是我姐捡来的。
我是求着我姐把我捡来的。
母亲是父亲的童养媳,我是在记不清第多少次家暴之后逃出去的。我一路跑,逃到了另一个不知多远的县城。当时天色已近傍晚,我看见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们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我想那一定是一群善良的小姐。
我想我一定有救了。
于是我扑过去缠住了她们之中最漂亮的那个的腿,求她开恩救我。
我弄皱了我姐的旗袍,她的脸在女伴们的哄笑声中涨得通红。
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她们是群怎样的姑娘,不知道我姐比我过得可怜多了。我抛下年过四十怀胎八月的母亲在家中忍受父亲的毒打,给自己寻了一个安逸处。
也许我是该觉得我是幸运的,我是家里第一个活下来的女孩。前几个,刚一生下来就被溺死在了尿坑里。
可我有时也在想,活着,本就已经是无边无尽的苦难了,那么死呢?
我不理解我姐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活着。
我给她添了人生里的又一道疤痕。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救了我姐。她为了带这个缠她不下的小女孩回家,放弃了她等了一个月多的去集市的机会。那天我见的,是那些姑娘们的最后一面。她们在出行的路上被残忍地强迫,杀害。强盗夺走了她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我姐哭了一场,把我留了下来。我们没钱安葬她们,只能剪下每个人的一小撮头发,放在家中的供台上。
我姐给我取名叫简清文。她希望我念点书,活得干干净净的。简是她妈妈的姓,我姐的妈妈在她小时候就染病死掉了。
我姐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大家只说和男人有关系。
是男人把她害死了。
我姐的妈妈有过一个情人,但那个男人从不到妓院里来。她死后,那个人给了姐姐一间简陋的屋子容身,听说那是他之前住的地方。
他消失了,大家不知道他去哪了。有人说他去抗美援朝了,但战争结束后回来的那些英雄里没有他。
成为孤儿的那年,我姐十二。她比我大五岁。
拉了客,她可以从嬷嬷手里拿一些钱,另一些要上交给妓院。
但那时候,比起钱,我姐更愿意要粮票。
因为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的家里凭空多出了一张嘴。
那年过年,她托人给我做了一套棉衣,衣服是大红色的。出了年,她给我买了课本回来,说要送我去念书。
我不懂事,但想听她的话,于是便去了。
慢慢地等我长大些,才发现读书其实没什么用。读书只会让我和我姐挨饿。
我和她说我不想念了,我要和她一样出去工作。
那是我姐第一次动手打我。
10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们找到我姐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了。
发现她的时候,陈更不知道突然犯什么病把我一把推到在地上。我疼得几乎站不起来,但我还没看见我姐,我放不下心。有一群人从我姐待着的那个死胡同里被赶出来,后面追着手里拿着钢管,气势汹汹的陈更。
最后是他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我姐面前。
她没有醒,样子像是睡着了。
我的手发抖,去摸她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陈更拿一件衣服裹着她,我姐被他抱着回家。我姐的腿合不拢,不过这一次我看清了,前面后面都是肿的。
我没有哭,我也什么都没有说。陈更也什么都没有说。回家的路上,我姐醒了,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是“文子,抱歉,姐没拿到钱”。陈更在那时候突然把头转了过去,不过我看见他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陈更的姐姐就是那天死去姑娘里的其中一个。
11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后来我背着我姐去找陈更,去履行我的承诺。
我没穿太多衣服,没穿内衣,怕留下痕迹。
我找到陈更的时候,他正和几个块头比他大很多的男人厮混在一起。那些男人我没见过,但凭直觉我就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
陈更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叫我滚开,他似乎是忘记了那天的约定。我听见他转过身和那些人说我是东街富人弋家的千金,惹不起。但他们对我质疑了。
陈更说我看上他了,才故意打扮成这种寒酸的样子来接近他。我在心里冷笑,但看到他拼命眨眼才会了意。我一路狂奔回家,我敢保证,那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我姐抱着我,问我抖成这样是怎么了。
我说我看见了一具野狗的尸体。
12
那件事情过后,我执意休了学。看我读过书,形象又不算太差,百货楼里的人同意我当了收银员。
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只有几块钱。我姐看着这几块钱,她笑,但她愁。
这下我说什么也不让她去拉客了,我姐也听我的,自己学着做些手工艺品,有时提着篮子去卖花。
她长得漂亮,就算不爱讲话、不叫卖,东西很快就能卖光,只是收入少得多了。每天回家,她都是坐在家门前等我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我曾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只想和我姐在一起,好好的。
我叫简清文,我今年二十二岁了。
13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平静生活的六年里,我才得以打听到我父母亲家里的事情。
母亲死了,死于生产时的大出血,但父亲终于如愿以偿得了个儿子。他又娶了一个寡妇。
我的弟弟今年十三岁了,他的命是三个女孩换来的。
我的大姐,二姐,还有三姐。
听说我父亲曾托人出去寻我,但只寻了一个月就放弃了。听说他在背后咒骂我,骂得很难听。但也有人说,他骂了一天就再也不张嘴了,甚至被吓得精神恍惚了很久。因为我母亲托梦来,说要索他的命。
可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
14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觉得我姐知道我对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但我姐没有说。
我并没有越界,顶多只是在每天回家的时候亲她一下。
那天,我姐没在家门口等我。我进门的时候,她在床上坐着。她好像和我说我要嫁人的事情,我没有注意听,只记得自己和她大吵了一架。
之后我们之间足足僵了一个月,再之后,那十年便来了。
15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在革命浪潮抵达之前,我姐的街头智慧就帮她察觉到了风吹草动。可我们买不起毛主席的像,我姐便要我在家里题一首主席的词。
红色油漆的味道很难闻,我仅凭着记忆写下了那首词。我故意把字写得潦草,是为了掩盖其中几个忘掉的字。
我姐站在半灰半红色的墙前,笑得很欣慰,说我的书没有白读,可我笑不出来。
我不喜欢那首词。
16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第一次算账算到一半被拉出去参加宣讲。
我从来没有一次性见到过这么多人,就连上学的时候也不曾。
有几个穿着军服,学生模样的少年站在台上讲话。其中的那个女同志,长得又标志又干净,可没有我姐漂亮。
他们要我们挥拳我们就得挥拳,要我们喊口号我们就得不留余力地喊。他们挨家挨户地查反动党。到家里的时候,一个男同志看着墙上的字,冷哼了一声。我姐忙上去赔笑说是买不起像,家里姑娘上学,最爱这首诗。
那个漂亮的女生冲几个同志说我们家要严查,几天之后,我姐就因为喊口号喊哑了嗓子出不了声险些被冠了反动的名号。整个县城,第一个被被查抄的就是姓弋的那家。我听说过一些,那姓弋的是地主,因为不愿意分家,被活活打死了。
得了血的教训,我们谁也都大气不敢出了。那不久之后,有个姓郭的上门来提亲。
我姐说那是和我提的。
17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不愿意嫁人,我只想和我姐待在一起。
可我姐不同意。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那个男的就坐在我家的门槛上。我姐给我介绍说他叫郭兴,他站起来和我问好,个子高了我一头还多。
进门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姐已经把这门亲事定下了。郭兴之前当过兵,但没有打过仗,只待了几年就回来了。
他走了之后,我跟我姐闹,说我不愿意嫁。我姐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动手打了我。
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18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嫁人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姐没有来看我。但婆家给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彩礼,那些钱全都给了我姐。
我觉得她是把我卖了,就赌气不想见她,我姐也从来不看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抓去了。我问郭兴为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因为她是妓女啊。
我那天和他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吵得一向欺我压我的婆婆都不敢上来拉我。
妓女自己就真的想成为妓女吗?她们不过都是走投无路才落进了风尘里。她们没法替自己辩解,然而旁观者却全都背着手、冷着眼。
那天我一个人出门去看我姐,冬天飘雪,她只穿了件单衣站在北风里。她瘦了好多,我被郭兴追出来拉着不能上前,也看不清她的脸。我姐跟我隔着老远,她哭,我也哭。我知道她看见我身材臃肿,举步维艰,肚子里怀着的,是八个月前被我丈夫强.暴留下的产物。
19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早产了,是个女孩。
分娩中的疼痛难忍,所有人都在问,孩子怎么还不出来。
可是没有人挂记我,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生产用的工具而已。
我想让我姐抱抱我。
那个新生的孩子很丑,我知道,婴儿都是这样。她被抱出去,但很快就扔回到我床上。我婆婆进来和我说,孩子就取名叫招娣了。
那一瞬间,我看着她,突然有种把我女儿掐死的冲动。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否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亲手溺死了我的三个姐姐。
女人活在这个时代里,生来就是奴隶。
我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想起了我姐。我跟我的孩子没有半点感情,她也不是爱的结晶。
我跟我爱的人不可能有爱的结晶。
我想给她起名叫曼玉,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过了几天,我才知道,我姐已经死了,就死在我生产前的两天里。
大冬天的,她那样站在雪里,怎么能不染风寒。只有郝大夫才能开出治我姐的方子,但他几个月前就上吊自杀了。因为给送去口服的中药叫那些人用去扎了针,一个小同志病死了。郝大夫怕遭折磨,也怕累及家人,只好留了遗书自行了断。
我姐死了,我连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刚能下床的时候,我上街去问,他们说我姐的妈当过慰安妇,我姐是她和日本人生的,留不得全尸的……
这一阵子死的人都埋在后山的坡上,我去看,那个没人来祭拜的坟,应该就是我姐的。我把我出嫁时我姐给我的玉镯子摘了下来,放在盒里,和她埋在一起。那是我姐剩下的唯一一件首饰,那是她妈留给她的。
后来,我听说,陈更死了。也有人说,他成了下街流氓们的玩物,我不想知道那是哪种玩物。
我情愿他已经死了。
一年后我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婆婆把他抱来,说全家只有我念过书,让我给他取个名字。我叫他郭止,我说这是进退有度,安然顺遂的意思。
但我只想要这一切到此为止。
20
我叫简清文。
我终于把我的婆婆熬死了。
她死之后,我和郭兴的矛盾少了很多。我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相继成家。
2000年的时候,我有了一个孙女,她不叫招娣,她叫宝琴。我在这个家里仍旧不爱说话,我看着社会很快发展,我一点点衰老,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我不会用智能手机,这个月再交不上党费,就得被开除党籍了。
我叫简清文,我今年已经快要八十了。
也许,你听过我和我姐的故事。
21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今年四十五岁。
有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人总是喊我妈妈,她说我不认得她了。
奇怪,我女儿明明才二十出头啊。
我去看望我姐,她硬要追在我后面。我不想让别人碰我姐的坟,但我没有力气赶她走了。
一会回家问问郭兴这是怎么回事……噢,又看到那块刻着和他一样名字的碑了。
22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今年二十岁。
有几个陌生人总缠着我,不让我出门。真是的,不出去上班怎么赚钱,不赚钱,我和我姐就得饿肚子了。
他们说什么我姐死了,那两个白头发的老人说他们是我的孩子。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孩子,我也不会生孩子的。我姐正坐在那里缝要卖的虎头鞋呢。
23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
我今年十二岁。
我得去上学了,不然我姐要生气的。
我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姐姐。
她对我很好,每天都悉心照顾我。我喜欢她,我想和我姐一直待在一起。
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吧。
24
我叫简清文。
我今年九岁。
我刚从家里逃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但我不敢停下来。
我的身上到处是淤青,那是被我父亲拿棍子打出来的。
因为他今天出去喝酒赌输了钱了。
我知道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我一路逃,大概是逃到了隔壁的县城里。
天色已经近晚了,我知道我会路过一条巷子,那条巷子里会走出一群漂亮的姑娘们。到时候我就要扑上去,死死缠住她们中间那个最漂亮的腿。
我会叫她一声姐姐,央求她带我回家。然后我会挨个央求她们所有人。我姐的目光会在那些花枝乱颤的笑声里由羞愤转成悲悯,她会蹲下来,细细抚摸着眼前这个脏孩子打结的头发,柔声问我从哪儿来,又是谁家的女儿。
我不会告诉她,以后也不会再去上学了。这一次,我不要她救我,这一次,该换我来救她。
我姐叫苏曼玉,我叫简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