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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软柿子 ...

  •   乌云接踵而来,惨淡的月光也被云层吞噬,夜色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染布,浓得化不开。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声鸡啼划破了夜空,无数只雄鸡接二连三地跟着打鸣,天毫无预兆地亮了。

      阴云如夹杂着泥沙的大潮滚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向大地,远处的栖凰山脉也被灰暗的天空吞噬,令人看不真切,天地之间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

      狂风卷起落叶与灰尘,形成一个个小小漩涡,雨点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平静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工匠们陆陆续续钻出了建在湖边的简陋木屋,舀起桐泉湖的水抹了把脸,便扛着工具朝不远处的九层高塔走去。经过他们夜以继日的忙碌,逐月塔已完成了大半,只剩最后的收尾工作——雕刻、装饰斗拱和门窗,还有用桐油、生漆等材料涂抹木材表面,以便防腐防虫。

      展恪撑着一柄油纸伞,忧虑地望着在风雨中辛勤劳作的匠人们。国师下了死命令,眼看着只剩不到一旬时间,可偏偏天公不作美,竟意外地下起了雨,雕琢、装饰什么的,就算下着雨也能干活,可必须在晴朗天气下才能在木材上刷桐油,而且木材必须干燥,水分适中。

      这场春雨也不知何时才停,若是一连下个好几天,如何才能在最后期限之前竣工?他丢了乌纱帽没事,可千万不能连累了来干活的百姓啊。
      展恪的心就像是这一池春水,涨涨又落落,盛满了愁思与哀伤。

      “展兄!”

      呼唤声从身后传来,展恪回头一看,便见一个人披着蓑衣带着斗笠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是郭宇天。

      郭宇天在展恪面前站定,缓了好一会才平复了因为奔跑而猛烈急促的呼吸,他说:“展主事,国师,国师说五天之内必须竣工!”

      “什么?五天?!”展恪差点惊掉下巴,他抬头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空,厚重的雨点哗啦啦下个不停,林风呼啸,湖畔的雪柳肆意摇曳,像是群魔乱舞。天气如此恶劣,不延误工期就不错了,居然还要提前完成?
      “国师到底怎么想的,赶着去投胎吗?”谨慎如展恪,也忍不住黑着脸抱怨了一句。

      “据说是因为陛下想让姜国太子也见识见识逐月塔何等威风,连夜下的死命令,要是五天之内完不成,咱们都得掉脑袋!”郭宇天气呼呼道。
      简直气煞他也!当初绝对是被人下了降头,才脑子一热进了工部,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活,早知今日会被国师和皇帝轮番折磨,他就是去当个刷茅房的无名小卒,也不来干这个破差事!
      可是光阴无法逆转,河水不能倒流,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他就算再抱怨,把天王老子、各路神仙都骂一遍,也不会有“田螺姑娘”一样的“建塔娘子”,在几天之内造出个完美无缺的逐月塔来。

      生气归生气,郭宇天和展恪还是老老实实去安排了。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四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相继从茂密树枝中跳了下来。

      正是岚孟一行人。

      昨夜,夏澜熹追着贺舟晏,误打误撞闯进了国师府,意外地遇见了躲在后罩房里的岚孟二人,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逐月塔的秘密。
      夏澜熹双手环胸,远远地望着对岸的逐月塔。她的手里捏着一根金光锁链,另一头拴在了贺舟晏的脖子上,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泛着血丝的眼睛,唉声叹气道:“好困啊,你们要浑水摸鱼就算了,能不能别带上我?”

      夏澜熹蹙起眉,耀如春华的面上充满了不悦,她低呵道:“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贺舟晏不满地哼了两声,看向坐在盘虬树根上用布巾擦拭着刀刃的岚孟,瘪着嘴骂道:“喂,姓岚的,都怪你!非要起什么妖格誓,撸起袖子干她不就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现在好了吧,主动权全都掌握在人家手里,害得老子还要跟狗一样被人拴着脖子凌辱!”

      岚孟岚孟曲起手指弹了弹被擦得锃亮的商刀,“锵”地一声脆响,垂直落下的雨丝都好像停了一瞬,她斜眼看向贺舟晏,并不想和他一般见识,只风轻云淡道:“我不姓岚。”

      “这是重点吗?”贺舟晏双手抱着头懊悔,“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为辛念那家伙跑腿,要不然怎么会遇上姓夏的疯婆子,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好不容易遇上个熟人,却是个软柿子,任人搓圆捏扁,真他娘的倒霉……”

      岚孟哂笑道:“若不是你学艺不精,又怎会被人从藏身处揪出来?亏你还是朝圣道出身的暗系,辛念还说你可堪大用,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只会耍耍嘴皮子,若当年辛念是你这样的半吊子,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你!”
      贺舟晏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怎么知道夏澜熹那婆娘只需一眼就能识破他的伪装?他明明都谨慎地只待在一个人的影子里躲着不出来了!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躲在离自己最近一人的影子里,结果是个脏兮兮的老头,恐怕几十年不洗澡了,浑身都臭烘烘的,天晓得他憋得有多辛苦!

      “别吵了。”柳逸直忍不住打断道。

      听着两人的争吵,他好像又回到了和娄雪沁、翟子续两人同行的那段日子,他们每每吵得不可开交,都只能由他站在两人中间打着圆场。唇角竭力勾起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柳逸直看着贺舟晏,苦口婆心道:“怎么说我们现在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和和气气地把事情办妥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不好吗?”

      贺舟晏发起火来好赖不分,他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哂笑道:“谁和你一样是蚂蚱?别把老子和你这种人相提并论。”

      “贺舟晏!”夏澜熹冷冷瞥了他一眼,脸上似有冰霜凝结,“你要知道,我是被约束了得到解答之后就放了你不错,但是你别忘了,誓言可没有规定必须全须全尾地放你离开,你若是再这样口无遮拦、冥顽不化,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贺舟晏当然知道夏澜熹说的不是谎话,更何况她是在场修为最高之人,有这个实力打得他半身不遂。秉承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做人准则,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岚孟见他眼珠子一转,活像只老狐狸,想必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劈里啪啦地响了吧,于是便看向夏澜熹,笑道:“夏首座,你不是在寻找魔修以杀证道么?我看不如先斩了这家伙练练手吧,毕竟苍蝇腿再小也是肉,涓涓细流汇成江海,杀的魔足够多,堆成个尸骨山,也不失为一个证道的好法子。”

      夏澜熹尚未表态,贺舟晏便猛地跳了起来,活脱脱像只奓了毛的猫,一身尖刺齐齐指向对面唇边含笑却吐出恶毒话语的女人,怒道:“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究竟你是邪魔外道还是我是啊!”

      岚孟淡笑不语,夏澜熹却好似忽然被点醒,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清明与恍然,她点头赞同:“你说得有道理,都说聚沙成塔,水滴石穿,杀的人多了,自然就得心应手了。而且还要抽他的筋,扒他的皮,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在灭顶的绝望之中死去。”

      贺舟晏浑身一僵,只觉得全身都被蝮蛇舔了一遍,一时间毛骨悚然。我滴个乖乖,什么叫最毒妇人心,这就是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柳逸直身侧,金光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蹲下来躲在柳逸直身后。

      贺舟晏咽了咽口水,伸手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他低声道:“兄弟,你说得对,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该互帮互助才是。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那贼婆手里,所以才不得不对她卑躬屈膝?我就知道,此獠一看就是个黑心肝的。亏我当初还担心她在山到源孤立无援,想着要不要回来帮她一把,真是他娘的看走眼了!”

      柳逸直啼笑皆非,没想到这贺舟晏竟是个傻的。他状若无意地抬眸看了岚孟一眼,心想他自是两袖清风,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她倒是有不少把柄在他手里。不过他要是起了什么歪心思,就等着血溅三尺就是了。

      对岸逐月塔上的匠人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被雨水融化吞没,一时间四下静悄悄的,岚孟收了商刀,走到夏澜熹身边,同她一齐看着雨水打在湖面上漾起的阵阵波纹,她问道:“还没想好吗?你的最后一个问题。”

      时间倒退回几个时辰之前,柳家废弃的酒铺里。

      夏澜熹问了岚孟两个问题,一是贺舟晏的芥子袋里属于她的东西是什么。海鰌骨确实是个稀罕玩意,上等的炼器材料,万象斋就有卖,但是一骨难求,不少炼器师挤破了脑袋也抢不到一块海鰌骨,只好亲自下东海,或者委托他人去狩猎海鰌。此事并非隐秘,告诉他们也无妨,岚孟便如实回答了。

      二是她隐瞒身份潜入山到源有何目的。这一问可谓是一针见血、直中要害,不仅夏澜熹两眼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表情,就连被允许旁听的柳逸直和贺舟晏两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岚孟脸不红心不跳,笑道:“自然是为了秉承尧玦遗志,匡扶正义,以浩然正气涤荡世间不平事……”

      然而话未说完,一道惊雷对着她的头顶直击而下,根本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岚孟整个人瞬间便被白光所吞没。待天谴散去,白光趋于湮灭,黑夜如浓墨般铺陈开来,违誓之人的下场也显露人前——岚孟仍旧衣冠楚楚,但周身缠绕着电弧,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残留着蜘蛛网般的伤痕,原本垂落于地的长发有一半都被雷劈得焦黑卷曲,风一吹,头发渣子便扑簌扑簌往下掉。
      她伸手掩在唇上,忍不住咳了一声,黑烟从指缝中逸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焦黑气味。

      贺舟晏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手撑在桌子上,笑得直不起身。

      柳逸直从怀里掏出一瓶回灵丹,捉过岚孟放在膝头的手,倒了一颗丹药在她手心。

      夏澜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神情好似在说:看吧看吧,我就说你的话,半句也信不得,现在自食恶果了吧?

      吞下回灵丹以后,灵力源源不断从丹田处升起,岚孟拔出商刀一把割掉了焦黄的发丝,面上蛛网般的伤痕逐渐褪去,发丝如雨后春笋般蓬勃生长,不多时便到达了腰际。
      她清了清嗓子,道:“说笑的,其实我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暾云炬。毕竟尧玦是上一任掌炬,我是他的弟子,想要继承他的衣钵有什么不对?”

      为了暾云炬?这可和她的老熟人辛念的筹谋别无二致,柳逸直心想。但雷刑没有落下,说明她并未说谎,可柳逸直却隐约感觉,她的动机依旧不纯。

      夏澜熹反问:“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捏造一个假的人族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山到源不就好了?”

      岚孟耸耸肩,道:“我若是亮明身份,保不齐会被当做下一任掌炬来培养,届时又得抓紧修炼,又得学着处理事务,谈何自由可言?更何况,”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副倨傲的表情,“抢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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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3月10日开始周内日更,周末存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