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末世社会见闻录》早十二

173、彻夜寒霜 闪回14

　　萨哈洛夫娃走进铁门，里面是阴暗的过道，过道的一侧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正摊在软椅上看书的向秋。

　　别的不说，向秋这牢狱条件挺不错，沙发和床上都铺着软垫，牢房的另一边立着一个小书架，墙壁里还镶嵌着一扇小门，估计是通向独卫。
　　估计基地上层的人也明白现在的陀勒夫根本不是他们能动的，他们敢怠慢向秋，整个陀勒夫都不会放过他们。

　　苍白的灯光打在头顶，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她好像真得心情有些不好，眉毛微微蹙起，鼓起的眉头更是加剧了眼下的阴暗，称得她整个人有点凶。

　　“队长！”小萨喊出声来，向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残留的不悦没有收起来，但还是把书合上，坐直了身子。

　　“队长，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向秋伸了个懒腰，“一日三餐，有菜有肉，比在外面吃的好多了。”

　　“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吗？”

　　向秋睁开双眼，慵懒又凌厉的双眸扫过小萨：“你觉得他们敢吗？”

　　也是哦，小萨挠了挠脑袋。
　　队长这样狮子王一般的女生，上层那帮贪生怕死的怂包蛋打死都不敢招惹她。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来那天发生在议事厅的事，她看得出来整个理事会都被分裂成了两半，之中的暗流涌动似乎在陀勒夫大闹议事厅后被迫摆到了明面上。

　　平时虽然队长和副队长看上去是不同阵营，但在议事厅里二人又站在了一起，同长女和次子一起，共同对抗以首领为首的另一派系，

　　“队长，咱是不是跟理事会里的一些人有矛盾呐，我看他们好像格外针对咱们。”

　　没想到小萨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向秋愣了片刻反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猜，现在整个基地高层都分裂成了两个派系，那些人跟我们不是一伙的，包括巡防队。”

　　“答对一半，”向秋的手指晃了晃，忽然话风一转，“不过不是我们，而是我。”
　　“这件事只有我和你们的副队长参与其中，跟你们其他人没有关系。”

　　“队长！”小萨难以置信，她本以为她和队长是同舟共济，可队长这是想抛下她独自前行？

　　“萨哈洛夫娃，”向秋忽然叫出了她完整的姓氏，整段对话忽然就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事关整个基地和家族的未来，我们双方都在赌，赌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一旦其中一方获得了胜利，另一方就会遭到彻底的清算，这种灭顶之灾不是你能承受的。”
　　“你还有爱你的家人，你不能就这么抛下他们。”

　　小萨依旧不死心，还想了解更多一点：“队长，您能告诉我你们双方都是什么立场吗？”

　　然而向秋只是微微一笑，又把皮球踢回来了：“抱歉，不能告诉你，”
　　“有时候知道的少一点比较好，免得你心血来潮就站队了。”

　　听到这个回答小萨心里忽然一阵不爽，队长之前拉着他们一群人去议事厅闹事，不就是为了把他们都拉进贼船里吗？现在又装模作样说这些话干什么？

　　她再度开口时，并么有没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刺：“您当时带我们去议事厅闹事，难道不是为了利用我们，给派系谋取利益吗？”

　　“不是哦？”向秋听出来了小萨语气里的不悦，但还是温柔地笑了笑，“我只是为了给佩希洛夫讨回公道。”

　　这个回答属实超出了小萨的预料，她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为了这个？”

　　“不然我干嘛要乖乖被他们抓起来，我要真想把你们拉下水早就带着你们造反了。”

　　您带着我们干的事跟造反也没什么区别吧！
　　小萨在心里暗自道。

　　可心里又有些不信——或者说疑惑：“只是讨回公道，有必要做地这么过吗？”

　　然而话音刚落，向秋的神情猛然沉下来，陡然凝固的气氛让小萨有些愣神。

　　“奥尔加，你觉得我做得过了吗？”

　　她没有喊我的姓氏，说明队长也没有很生我的气，小萨想到。

　　“佩希洛夫是第一届陀勒夫训练营毕业的学员，是我亲手培养、挑选的手下，”
　　“然而他却被理事会的那群混账联手害死了，并且在害死他后那群人没有丝毫的悔意，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名字，只当他是意外去世底层贱民。”
　　“他们所有人都被枪毙个遍都不足以为佩希洛夫陪葬，我已经绕他们一命了！”

　　“我知道，佩希洛夫前辈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不，你们每个人都对我很重要。”

　　小萨猛然抬头，正对上向秋的双眸。
　　上一秒还阴沉可怖的瞳孔，此时已经充满了痛心的温柔。

　　“陀勒夫的每一个人都对我很重要，包括你，奥尔加。”

　　向秋缓缓起身，走到了探视窗前，隔着玻璃，她伸出手微微抚摸着小萨的脸蛋。

　　小萨怔怔望着队长，对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落雷披在她的心里，随着向秋的每一个吐词，她的心脏一下下地震颤。

　　“我发誓，只要我在位一天，就没有人会伤害你们，我会竭尽所能守护你们。”

　　向秋的目光像是海洋，泛着凌波又沉稳内敛，又像是一柄重锚将小萨波澜的内心渐渐稳固。

　　“那......万一有人要跟你作对呢？万一......”队伍里有另一派系的人呢？

　　“我会保护好每一个人，至于他做出什么选择，那是他自己的事。”向秋依旧坚持道。

　　那一刻，小萨又有些生气了：队长这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陀勒夫的大家长吗？
　　所以她才会把每一个人都当作孩子般对待，哪怕与她不合、跟她作对，在她眼里也只是小孩子闹脾气、不懂事？
　　她把陀勒夫当什么了，过家家？

　　可是陀勒夫并不是过家家啊，它是基地最强的武装组织，是大陆最强佣兵团。
　　能拉拢他们就能在基地的派别斗争中更胜一筹，即使拉拢不了也会处心积虑派人离间、肢解，以除后患。

　　对向秋更是可能下死手，甚至动手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身边的亲信。

　　就算如此，队长也要像个圣母一样，对每个人都张开胸怀，露出最脆弱的心脏等着这个人捅上一刀吗？

　　她不理解，她从来都没有觉得队长这么蠢。

　　......

　　那场号称为“终局之战”的人噬战争最终以人类艰难取胜为结局，之后仿佛气运逆转，人类开始一局接着一局的胜仗，渐渐夺回了之前被侵占的土地。

　　向秋被关了几个月才放出来，至于科波维奇由于受伤过重，治疗无效身亡。
　　没错，他就这样活活被向秋揍死了。

　　其实当基地医院宣告死亡后首领就想判向秋死刑，却被上下城居民联合反对，下城居民更是被有组织地聚集起来闯入上城，在上城干净的街道上游行示威。
　　而将下城人民组织起来的，正是伊莲娜。

　　在试图处死向秋、解散陀勒夫计划失败后，对方阵营又想尽办法保住巡防队，毕竟这是他们手里的一大底牌。
　　然而此时联合政府忽然横插一脚，要求梅德韦杰夫基地遵守新颁布的私人基地经营法，还强行推动对巡防队进行清算，将其指挥权归于陀勒夫名下。

　　当时小萨目睹了列夫与联合政府人员的私下会面时，她就意识到了这两个派系各自究竟是什么立场。
　　首领与长子所率领的是坚持走独立路线，反对与政府合作的鹰派；而伊莲娜与列夫所率领的是支持与政府合作，谋求家族政治生涯的鸽派。

　　他们在赌官方到底会不会垮台。

　　自那以后，鹰派与鸽派之间的矛盾愈发激烈，甚至无数次将战火波及到无辜的平民。

　　与此同时，陀勒夫也开始扩张，这一年报名人数和录取人数都是去年的好几倍，向秋每天为了队内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双方势力都试图往陀勒夫里塞自己人，但全都被向秋回绝了。萨哈洛夫娃在挑选队员时，都会对预备学员进行彻底的政治审查，确保每一位队员都是干干净净的。

　　可尽管这样，上百人的大团体管理起来并不是件易事，几百个人各有各的意见、各有各的难处。
　　尤其是向秋这样热衷于关心队员，恨不得把每个人的人生大事都解决的操劳性子，管理起这个团队来愈发心力交瘁。

　　某夜小萨加训结束后，经过向秋的办公室时见到里面正亮着灯光，她忍不住敲了敲门往里探头道：
　　“队长，你还没下班吗？”

　　向秋的办公室更乱了，资料越积越多，都是他们这群队员的档案。

　　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来，她的手上还拿着一位新成员的资料：

　　“杜拉科夫找我申请伤残功勋呢，他想早点带家人搬进宿舍。”

　　小萨扫了眼队长手里的资料，厌恶地眯了眯眼：“伤残功勋？就凭他？要不是他亚历山大就不会牺牲了，他还好意思申请功勋！？”

　　话音刚落，向秋神情落寞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多出的几个相框上，小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相框里是几张照片，这些人都穿着陀勒夫的制服，是在陀勒夫扩招之前就加入了他们，最终在任务里牺牲的陀勒夫老一辈成员。

　　这些人的死始终是队长的一个心结，按照她对自己要求，是要保护每一个成员不受任何伤害。
　　尽管这些人的死并不是向秋的错，她还是不住地自责，有时候小萨觉得，她的队长心思简直纤细地如同公主一般。

　　小萨并没有向秋那么强的责任意识，她虽然还是会为这些老同伴伤心，但她不会沉浸于此。
　　也正是因为她没有过重的心理负担，她倒是从这其中品出了几番异样。

　　“我们去散散步吧，队长。”
　　小萨笑道。

　　向秋长长舒口气，推开椅子道：“好啊。”

　　月亮高悬于夜空，今天的夜晚难得宁静，没有沙尘暴、没有飓风、没有地震，有的只是漫天星空。

　　他们走出了训练基地，来到了基地外围，沿着边境墙散步，边境墙外是广阔的沙漠。

　　向秋望着高大的边境墙，在经过终局之战后这座高墙又经历了重建，变得愈发坚固，像一座百米高的围墙将其中的人类圈养起来。

　　小萨望着愈发消沉的队长，忍不住开口道：“队长，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向秋猛然一振，这句话好像刺激到她内心最敏感的一块软肉。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回复道：“问这话干什么？”

　　“我感觉......你在这里待地挺痛苦的，不但要照顾我们每一个人，还要费尽心思和上面的人周旋，你不想逃离这种压抑的生活，去外面看一看吗？”

　　向秋凝望着被高墙囚困住的、不存在的远方，呢喃道：“想啊......但又不想......”
　　“离开了这里，我又该去哪里呢？”

　　“奥尔加，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要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我的意义就是你们，离开了陀勒夫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

　　长长的叹息被微风卷走，小萨感觉队长整个人都快要消散在风里。

　　二人彻底沉默了，缓缓踱步继续走着。

　　就在这时，土坡后传出一阵细细簌簌声响，向秋猛地竖起耳朵，提起警惕。
　　这里离训练基地并不远，她生怕是什么窃取陀勒夫机密的心怀不轨之人。

　　她带着小萨缓步靠近，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我已经除掉了亚历山大，你应该兑现承诺了！”

　　“兑现承诺？什么承诺？”另一个声音傲慢地回复到。

　　“你说了，你会让我哥哥当上贸易部副部长！”

　　“哦，那个啊。”对方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甚至带上了些许嘲弄，“我说了，你策反亚历山大，我才会让你哥哥当上副部长，你策反成功了吗？”

　　“你不是说策反不了就杀掉吗！？”

　　“是呀，但我可没答应过杀了他也会兑现承诺，”对方笑嘻嘻地道，“除非你再策反一个，我看那个萨哈洛夫娃就不错。背景干净、实力不错，最重要的是，她深受帕拉契信任。”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小萨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微微偏头，用余光瞄着向秋，只见向秋脸色阴沉，在夜色笼罩下几乎看不清表情。

　　方才谈话的二人，正是陀勒夫的新队员杜拉科夫和梅德韦杰夫家族长子伊万诺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