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 母与子·错位的爱 奶 ...
-
奶娘蒲氏、挺着孕肚回娘家的欣兰、结伴而来的阿叶、阿依和阿春,轮番上阵,也没能劝转陈萱儿。
无奈,阿叶道:“小姐若非要去京城,那奴婢就陪你一起去!”
“那怎么成?”陈萱儿道,“寇勇随羽儿去京城未归,你若再跟我去,你那一大家子怎么办?”
阿叶态度坚决:“黄府偌大家业,小姐你都能放下,寇家小门小户,我有何放不下的。再说阿生已满十五,也能顶个大人用了;还有我公爹在,他老人家就能坐镇家里。”
阿叶头生是个女儿,跟黄文羽一般大;两年后又生了个儿子,就是十五岁的阿生。
阿叶的公爹——黄府管家寇伯,得知消息后,也极力支持儿媳阿叶陪夫人一起上京。
文宏与文景嚷着要一起去,陈萱儿自是不允。慎重思量后,对文宏道:“宏儿,你兄长倘此次高中进士,即便留不在京城,也不会再回江州城了。所以,你得留在家里,一边准备乡试,一边跟寇伯学着打理家业。景儿......”
陈萱儿看向尚未束发的文景,满眼慈和:“你随母亲进京,也好见识一下京城繁华,和学子们浓郁的求学气氛!”
安顿好一切上路,已是九月十六。
文景和兄长的两个小厮麦冬与石韦,坐头辆马车;陈萱儿和阿叶主仆二人,坐第二辆马车;阿兰等四个丫鬟,坐最后一辆马车。
从黄府精挑出来的四个护卫,骑着体质结实、善于跋山涉水,来自西域的栗色焉耆马。两人在前面开道,两人在后面殿后。
一行人在路上行了半个月,于十月初二午后来到城外40里处。
这里官道旁开着一家茶棚,有两间茅屋,屋外搭了个大席棚,棚下支着六张方桌和二十来张条凳,供南来北往的客人打尖、歇脚。
此时已过正午,正是旅客吃过午饭匆匆赶路之际,而棚下却依然坐着不少人。
觉出异样的老掌柜,忙蹩进茅屋内,小声嘱咐两个伙计:“都手脚麻利、机灵点!”
他以目光示意二人看窗外:“那两桌人不寻常......”
正说着,却见一队车马自南而来,缓缓停在茶棚前方空地上,一望便知是南方来的大户人家。两个伙计欲出去招呼,被老掌柜伸手拦住。
因为棚下那两桌客人里,已有两人快速起身,直奔车马队而去!
“请问,”一个身材魁梧、眉目端肃,身着青色衣衫的汉子,高声问黄府护卫,“你们可是来自江州城黄府?”
李卫见来人陌生,警惕地反问:“你们是哪个?”
福保淡淡一笑,回道:“奉皇上之命,前来接黄夫人去皇家别院丹若宫!”
皇上之命?!
向未来过京城的两个护卫吓了一跳!
打头的李卫勉强定下心神,商议中带了些乞求,道:“可否稍等,容小人禀过我家夫人再说!”
福保微微颔首。
少顷,李卫去而复返,对福保二人恭敬道:“我家夫人请您二位过去!”
许是常年奔波于庄子和铺面之间的缘故,即便在路上行了半个月,陈萱儿脸上也丝毫不见疲色。
她头梳包髻,以天青色绢布包裹发髻;浅檀色上衫搭着天青色齐胸襦裙,外穿一件深檀色宽袖长夹袄。
浑身无一样首饰,却自内而外散发着雍容、优雅、聪敏和刚毅的气质。
福保冲陈萱儿恭敬地行了礼,谦声道:“福保见过黄夫人!”
彰国官员出入宫禁必佩戴腰牌,按品级和身份,腰牌可分为玉鱼牌、金鱼牌、银鱼牌和铜鱼牌。
玉鱼牌最尊,专供皇室和最高品级的权臣使用。
陈萱儿一眼瞥见福保腰间挂的玉鱼牌,便知对方身份不同凡响,身子一侧,没敢受对方之礼,淡声道:“民女来京为见吾儿,怎会惊动皇上的?”
福保陪着小心道:“黄夫人可能还不知道,贵公子已高中恩科状元,现任门下省的给事中,正三品!”
陈萱儿闻言,心内既喜且惊!
所谓喜者,是儿子身体无恙,且高中恩科状元!
而惊者,则是儿子的给事中职位和正三品的品级!
她深知:状元一般会进翰林院,授翰林院修撰,品级为正六品;而给事中可随时出入宫禁,常侍皇帝左右,除备顾问应对外,还掌侍从规谏、稽察六部之弊误,有驳正制敕违失之权,品级常为正四品。
羽儿现未满十八,新中状元,尚未有经天纬地之才,有何德能被皇上和朝廷看重,竟授予此等要职?!
福保一眼看出陈萱儿的惊愕,心里不禁暗想:若得知儿子已成安亲王世子妃,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倘再得知儿子已非......福保不由得在心内叹惋,这黄家母亲,恐怕一生都不会知晓真相!
陈萱儿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我儿现在何处?”
福保犹豫了一下,回道:“黄大人现在皇宫里,下了朝会与皇上一起赶到丹若宫来!”
羽儿与皇上......一起……赶到丹若宫?!
陈萱儿觉出福保话里有话,可一时又品不出话里真实含义,心里越发震惊和慌乱,但面上却丝毫不显。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陈萱儿伸手轻拢鬓边发丝,望着福保含笑道:“那就有劳福大人了!”
“不敢当!”福保谦恭道,“夫人唤我福保即可!”
“母亲!”黄文景带着麦冬、石韦跑过来,“他们是谁?是兄长派来接我们的吗?”
未等陈萱儿接口,福保抢先道:“是啊,来接你们去皇家别院!”
黄文景兴高采烈:“好啊!”
陈萱儿见到儿子时,已是申时末,夕阳正西下。
“母亲,”黄文羽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大步走近松涛苑正厅门口的陈萱儿,关切道:“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陈萱儿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羽儿,这位是......”
黄文羽轻声道:“是当今皇上!”
陈萱儿款款行了个万福礼:“民妇拜见皇上!”她身后跟着的黄文景、阿叶和丫鬟小厮见状,也慌忙跟着行大礼。
姬松爽朗一笑,对着陈萱儿虚扶了下,对其余人道:“平身吧!”率先走进厅堂里。
阿叶拦住文景等人,赶他们回各自房间,顺手闭紧正厅门,独自守在门外。
康正帝坐于堂中主位,陈萱儿与黄文羽坐于下首客位。
黄文羽突然起身,走到陈萱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羽儿,你这是做什么?”
黄文羽恳切道:“儿子请母亲责罚!”
陈萱儿一头雾水,瞥了一眼康正帝,见其恍若未见,便垂眸看向儿子:“责罚什么?”
“儿子自作主张,已与安亲王世子姬彦结为夫妻!”
怪道你会住进安亲王府!
以状元之身博个正三品的给事中!
......
陈萱儿既没怒火攻心,当场晕倒;也没生气到柳眉倒竖,厉声训斥;而是沉默良久后,双手捧起儿子的脸,温柔道:“羽儿,你看着母亲的眼睛!”
黄文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抬眸,定定看着母亲双目。
分明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儿子,可这眼神儿怎地如此陌生——没有以前的亲昵和欣悦,而是恭敬中带着些疏离!
陈萱儿收回手,柔声道:“男子之间产生感情,自古已有之,只是母亲未料到,羽儿会喜欢男子!”
“想必那安亲王世子,定有几许过人之处!”陈萱儿轻轻抚了下儿子肩膀,轻声道:“皇上还在呢,快起来吧!”
是夜,陈萱儿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演绎着与儿子见面的细节。
在她记忆里,儿子打五岁独居朝晖院,便一直喜欢穿白色的衣服,说是清爽、舒服,不喜别色。
可今日,儿子却欣然穿着宝蓝色衣袍,还与皇上同色同款同料!
在厅堂里,她轻手抚上儿子肩头那一刻,便印证了心中所猜——那衣袍所用布料,竟是采用“通经断纬”织法的缂丝!
黄家经营着江州城最大的绸缎铺,陈萱儿自然知晓,缂丝被誉为“织中之圣”,是皇宫的御用之物!
想起晚饭后,儿子丝毫没有留下来与自己私话之意,而是洒脱地与皇上联袂而去,陈萱儿心头不禁产生一种浓烈的失落感。
“小姐,还没睡着吗?”阿叶在一旁的罗汉床上问。
陈萱儿轻轻“嗯”了一声。
“儿大不由娘,”阿叶劝道,“小姐想开点儿......”
陈萱儿翻个身儿,叹息道:“说的是!”
阿叶一骨碌翻身坐起,小声道:“大公子也算孝顺......”为你请封了一品诰命夫人!
“你......都听到了?”陈萱儿的声音低沉、艰涩。
“是!”阿叶兴冲冲道。
世人皆道:眼睛里的爱意和喷嚏是藏不住的!
眼睛里藏不住的爱意?
儿子与安亲王夫妇相对时,陈萱儿在那三人眼里看得清楚;儿子与皇上相对时,她在这二人眼里也看得分明。
失落之外,她心里又添了一丝怅惘!
“舅舅,安亲王世子姬彦......是怎样的人?”陈萱儿问林池。
“英武不凡,能征善战,”林池道,“待人和善......不骄矜!”面对甥女,他心里有愧,却不能言明——只在回门那日见过一次。
陈萱儿最终没能见到姬彦!
后来,她曾去信劝说儿子,世子姬彦既已逝去,你当为自己将来打算,总不能孤独终老吧!
儿子回信语气委婉,说与安亲王和王妃已谈妥,在姬彦两个兄弟的儿子里,择一过继。
陈萱儿始终不解,儿子对安亲王夫妻的感情,竟大过一手养大他的自己!
十年后,黄文羽果真过继了安亲王二子姬昀的长子。
陈萱儿百岁寿辰那日,儿孙绕膝,热闹非凡,但她心里总有些许的缺憾!
“娘亲!”萦绕了几十年的声音,在陈萱儿耳畔响起。
陈萱儿猛地睁开双眼,颤声道:“是羽儿吗?”
“是,娘亲,”门外道,“我来接您!”
陈萱儿踉跄下床,赤脚走过去打开卧室门,径直扑进身着白衣的儿子怀里,做儿子的弯腰打横抱起母亲,心疼道:“娘亲,您怎么又打赤脚!”
陈萱儿却开心道:“我就知道,那人不是你!”
又含笑看向一旁的两人:“你俩是文炅和莘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