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的夕阳》问清辞

1、梦醒时分的夕阳

　　“铃铃铃铃铃——”下课铃声响了。

　　学生们放下手中的笔，推开椅子，起身向门口跑去。

　　吃饭了。

　　颜夏撑着一双无精打采的眼，低垂的视线看着桌子上的光，余晖。

　　他闭上眼，无声的挣扎，最后站起身，拖着步子走出了教室。

　　颜夏抬起手，遮着眼，眼底是傍晚时分的阴影。他无心吃饭，也不想待在教室。索性走了两层台阶，到了天台。六楼。

　　这边也没什么，只是一地夕阳挽留了他。

　　“呼——”颜夏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楼底的人。

　　他们挤成一团，跑着，叫着。仿佛这世上只有两类人，一类是叫嚣的生命，一类是颜夏。

　　他时常觉得，好像所有人都把他抛弃了。

　　颜夏是插班生，高三的时候受了伤，在家休息了几个月后，就回学校和下一届高三一起上学了。

　　他的性格很独，做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所以总有人会说，他现在这样，不是大家排挤他，是他在排挤大家。

　　颜夏收回视线，他转过身，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下。他仰起头，看着夕阳，眼睛没有闭上。

　　在把那一副夕阳刻在脑海里后，颜夏起身，他没有回教室，径直去了学校的画室。

　　颜夏是个美术生，他走艺术，倒不是学习不好，只是不想把自己交给苦闷的生活而已。

　　他痴迷于创作，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揉进画里，再不参与一丁点生命。

　　他来到画室，拍开灯。今天晚上是色彩训练，他是第一个到这边的学生。

　　老师的安排总是不和他心意，因此他会提前到画室，画点自己想画的。

　　他想画的东西很少，但又很多。

　　他只想画夕阳。但他想画夕阳的每一个样子。地点，时间，从来不限。

　　他拿起笔，今天要画的，是17:37时天台的夕阳。

　　他每天的生活都如死水一般平静，他干的事也同上好链条的机器般一尘不变。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些夕阳，那些写上日期时间的一小张纸。

　　二十分钟后，陆续有学生来到画室。他们对颜夏的在场没有反应，颜夏也对他们的到来没有回应。

　　好像这不是一场默剧，只是大家都累了。

　　“铃铃铃铃铃——”18:10，上课铃。

　　画室的老师走进来，和他们说明天要去山上写生，记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颜夏依旧没有抬头，他只在画完自己的画后，往画架上换了一张纸，然后开始完成今天的作业。

　　晚间是安静的。大家顾着眼前的笔纸，无力交谈。

　　时针转了三圈半，熟悉的铃声再一次响起。此时有不少学生还在赶笔。

　　颜夏起身，拿起身边那幅早已画好的画，走出教室，又走出学校。

　　他总是一个人，他的家也只有一人。

　　家里的灯打开后，能直接看到桌上有一个快递，是他早上拿进来的。

　　快递单上写着的寄件人是他舅舅。快递里面有一个盒子，和一张卡片——他父母给他的生日礼物。

　　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儿子。”卡片右下角还写了个数字，21。并且数字被打了个圈。颜夏没在意。

　　他的父母最近总是不回家，舅舅说他们出差忙，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去找舅舅。

　　今天是颜夏的生日，但他没去拆那份礼物。

　　他只在自己的幅画上写上“生日快乐”。

　　夜色深了，夕阳早就没有了。

　　第二天。

　　一群学生坐着车，到了目的地后跟着老师来到了山上，现在天色还没过半，太阳没什么温度的挂在天上。

　　上山的时候颜夏莫名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只是他始终低着头，没有注意周围的景色。

　　学生们挑好了位置后，就拿出折叠座椅和折叠画架，找好了角度之后开始画画。

　　颜夏看着远处的山，心里未置一词。

　　任何无法自由创作的画对于他来说，都是平淡无趣的。

　　时间过去，身边同学的手表声“滴滴”响了几次。上午的写生时间结束了。

　　收拾画架，整理画笔，一群人开始往山下走。

　　途中，有人说了一句，“那边也有人在画画诶。”学生们纷纷抬头看过去。

　　颜夏没有被这句话吸引，但他的心脏却奇异的跳动了一下。他抬起头，侧过去。

　　那边不是石阶路，是被人踩出来的路。此时正有一些人找了一个很恰好的位置，在那放着画架。其中一人穿着冲锋衣，看样子像个大学生。

　　这边附近就是XX美院，有学生大声问：“你们是XX美院的吗！”

　　如今的每一天都很累，但学生们心中总有下一天。

　　那个穿冲锋衣的人回复：“是的！”

　　他还说：“我们来提前占位置，这个地方适合画夕阳！”

　　人群中又要学生说：“你们也要小心哦！那边容易摔倒！”

　　对面回复：“好的！谢谢啦！”

　　夕阳。摔倒。

　　颜夏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里是下山同学走路的倒影，可他的记忆却不再是如今高三的生活。

　　他想起点什么呢？

　　又或者说，他该想起点什么呢？

　　颜夏伸出手，张开手掌，一眼看去时是各色的颜料。

　　但那些颜料下，还有两道长长的，白色的疤痕。

　　其中一道伤口，他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半年前出车祸时划伤的。

　　但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场景——

　　晚间，大山，夕阳，画架，碎石，土坡。

　　他的伤，是他大二那年，去山里追逐夕阳时滚下山坡划去的。

　　他不是受伤了在家休息又回去上学，他是受伤失忆了误以为自己还在读高三。

　　那一刻很多记忆变得清晰。

　　比如桌上字条上的数字21其实是他的21岁，比如他舅舅是在他20岁的时候回的国，之前是叔叔在照顾他。

　　颜夏看着人群走远，他恍惚间反应过来，抬脚跟上去。

　　下了山后，一群学生回酒店休息。下午在继续出门写生。

　　颜夏草草吃了几口饭后就回了房间。他坐在床上，看着某处地方出神。

　　他的脑海中来回闪烁着这几年的记忆。

　　他高中时候的生活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后来高考结束去了一所比较有名的大学。之后就是每天沉醉在纸笔的世界里，他并不觉得孤单。他每天面对着画，画的痴狂。

　　比起孤单，他可能快疯了吧。

　　刚读大学那会，他不喜欢画夕阳，他甚至害怕看到夕阳。所以他总在画别的。

　　但他画的越多，他的心就越痛。有一种名为“抛弃”的情感不断涌现在他的心头。

　　他放下了其他事物，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追逐夕阳。

　　然后他四处跑，跑遍学校后又跑出学校，他画了很多很多幅夕阳。

　　那天，他来到一处适合写生的山里，他挑选了一条小路，一条其他人踩出来的路。他在那里继续追逐夕阳。

　　然后他跌下了山坡。

　　重新有了意识后，就是在医院里了。舅舅在他一旁坐着，说他是被人救了。

　　舅舅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颜夏摇摇头。后面颜夏提起高三，他问舅舅自己什么时候回学校。

　　当时舅舅的表情应该是疑惑的，后来变得惊讶。

　　最后，颜夏以插班生的身份重新去读高三。

　　“咚咚”两下敲门声。外面声音传来：“颜夏听得到吗？下午的写生要开始了。”

　　颜夏终于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他站起身，到了门边，说：“马上。”

　　他收拾一番后，临走前没忘记带上手机。

　　下午的写生课，颜夏早早完成了作业。他看了眼面前的画，又垂下眼。他摸出手机，点开相册，开始翻动。

　　颜夏的相册分了两大类，一类是风景图，一类是他画的画。

　　相册最近照片停留在小半年前。照片是在山里拍的，内容是一张大致画完的夕阳画。

　　颜夏看着这张照片，他突然想到，半年前的那幅画他身边并没有。可能是被舅舅放在家里某一处了，也可能是丢在山上被人捡走了。颜夏没有多想下去。

　　他接着往下翻了会，翻了几十张，突然不再翻下去了。颜夏的眼皮抽了两下，他退出相册，关掉手机，不在去想这些照片了。

　　他在逃避。

　　下午的写生课结束了。老师带着他们在周边走了会，就让他们自己去逛。然后让大家八点前回到酒店。

　　颜夏没去外边逛，他现在脑子很乱。回了酒店后躺在床上。闭上眼后脑海里总是出现那几张照片。

　　还有那个他不敢点开的私密相册。

　　颜夏睡了过去。睡得昏沉。

　　一觉醒来后发现已经凌晨三点了。颜夏坐起身，扶着乱晃的脑袋。他起床洗漱了一番，回来坐在地上。

　　颜夏一动不动的呆坐在那，等着天亮。

　　太阳慢慢升起时，他的脸庞一半被照到了光。他睁开眼看着那初升的朝阳，直至眼前变得眩晕才又闭上眼。

　　颜夏等到了天明，等到了人群的响动。

　　他终于想好了。

　　回学校的路上，颜夏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私密相册。

　　里面有两张图。

　　第一张——那是他唯一一张自拍照，照片里，他的脸怼住了镜头，脸上映着太阳光。他的眼里有泪，他的脸颊有血。

　　第二张——那是一幅夕阳画，画上沾了很多血。夕阳前面，是他的手掌和手臂，一道很长，很深的伤口从手掌处一直蜿蜒至小臂。

　　夕阳多了一抹红，那是他的血。

　　*

　　回了学校后，颜夏没有去上课，他走在学校里，最后来到旧教学楼这边。

　　教学楼已经废弃了，现在放着一些旧物品。

　　颜夏来到一楼某间教室前，教室门锁了，但窗户没锁。颜夏推开窗户，翻窗进去。

　　他打开灯，定定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旧画室。很多不要的画都被抛弃在这。

　　颜夏上前，走向角落里的画堆。他蹲下身，开始一张一张的翻找。

　　时间仿佛行了一个世纪。颜夏找到了他的过去。

　　那是一幅画，画上有夕阳，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的血。

　　颜夏看着手中的画，找回当年所有。

　　高三那年，颜夏还是个普通的学生。他有着普通的爱好，有着一两个普通的朋友。他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他和朋友们依旧玩得不错。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那个晚上。

　　那晚，他父母乘坐的飞机出了事故。无人幸免。

　　天上的人回不来了。

　　颜夏是在早晨收到的消息，在他去学校的早晨。

　　当时，颜夏的肢体像是枯竭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他在那坐了很久。久到最后动一动的时候，已经麻木的没了知觉。

　　颜夏下了床，疼痛才传向四肢百骸。他抿着唇，一步一步硬是走出了卧室。

　　后来，他的叔叔赶到他身边，来照顾他。

　　再后来，颜夏割了很长一道伤口，血溅到他画的最后一幅夕阳上。

　　颜夏将那幅夕阳抛弃在了旧画室，之后七百多个日夜没再画过夕阳。

　　*

　　颜夏将手中的画卷了卷，之后走出了教室。他还是一个人走在学校里，他走了好久，最后走上了教学楼六楼的天台。

　　此时还没有到傍晚，但颜夏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落下的方向。

　　然后颜夏跃下了六楼，带着他的夕阳。

　　*

　　“簌簌——”

　　颜夏醒了过来。

　　他睁眼看着头顶的树枝，视线变得清晰后，顿感头痛欲裂。他强撑起身，看了眼周围。

　　树木，泥土，枯叶。

　　他又看了眼自己身边，是一棵树，树干上有褐色的痕迹。颜夏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那破了好大一个口。

　　颜夏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去，抬头，果然在山坡最顶上看见一个画架。

　　至此，好像什么都清楚了。

　　他今年大二，来山里画画，意外滚下山坡，撞到树干后昏了过去。

　　昏迷时，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他也滚到了山坡下，但被人救了。然后梦里的自己失忆了，以为自己还在读高三。

　　后来梦里的自己恢复了记忆，捡回了曾抛弃的过去，最后从楼顶一跃而下，给自己赢来新生。

　　是的，赢来新生。

　　在梦里走上天台的时候，他想的根本不是寻死。他想的是，自己要终结那个失去意识的自我，要终结那无意义的七百七十七天。

　　所以他跳了下去，然后他醒了过来。

　　颜夏捂着伤口爬上了山坡，他收好画架后就往山下走，之后去医院处理了伤口。

　　再之后颜夏回了一趟高中时候的学校，他和梦里的自己走同一条路，翻同一扇窗，最后一起找到了那幅曾被他抛弃的画。

　　颜夏带着画回到了家，他走进书房，接着翻出两个画架，一个放上了以前的那幅夕阳，一个放上了现在的那幅夕阳。

　　颜夏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静静的看着。

　　像是想到了什么，颜夏低头，看向自己手掌至手臂上的伤疤，他又在那静静的想。

　　想什么呢？

　　想，当初划这一刀的时候，其实没怎么伤心父母的事。他和那两个人关系不怎么熟，平时也见不到他们。每次过生日的时候，也只不过是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他父母。

　　当时听到消息时那么不知所措，不是因为深爱他的人死去了，只是因为唯一陪着他的人抛弃他了。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所以他给自己划了很长一道伤口，再丢了那幅画，抛弃了自己。

　　当时比较傻，竟然把自己也丢了。

　　不过幸好，他自己又给找了回来。

　　颜夏闭上眼，傍晚了，夕阳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