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封述

1、1.

　　2044年4月，繁花一中。

　　早春的天气，温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衫，外面套着件黑白混色校服。

　　她其实不算矮，166的身高，但校服对于她来说还是有点过于宽大了，罩在她清瘦的身体上，有些控制不住的往下垂坠。

　　温烨拉好拉链，对着镜子，整理校服的下摆。

　　说起来，其实校服裤子也长了点，她穿的是一双白色的耐克鞋，裤脚落在鞋面上，刚好遮住那个耐克的标。

　　今天的马尾扎得有些高了，绕着一圈紧绷的黑色皮筋，外面用一个白色发圈松松勒住。

　　温烨歪了歪头，乌黑的发梢轻轻跃着，扫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

　　昨晚睡得不好，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但现在的她没心思管这些细微末节。

　　怕又迟到，温烨抓起桌上热好的盒装牛奶，顺便捞起挂在椅背上的白色HelloKitty书包，拧开了门把手。

　　她迈出门，定格的就是一个清秀而又萎靡的少女形象。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中生的身份，温烨看起来总是蔫蔫的，做什么事都提不太起劲，对什么东西仿佛都不太在乎。

　　用温烨的前桌的话来说，她整个人身上就是散发出一种“活人微死”感。

　　温烨对这个评价没意见，反正她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

　　目前看来这一切是无所谓了。

　　走出小区的单元楼，天还泛着鱼肚白，空气里凉飕飕的，很湿润。楼下的樱花全都开了，一树一树的粉，搁在淡蓝色的天幕底下，都被披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纱。

　　周围很静，只有一两声清脆的鸟叫和露珠滴落在树叶上的“啪嗒”声。

　　温烨突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也不赖。

　　如果不是赶着去上学。

　　路上，她随便买了一个紫薯包，就着牛奶慢慢咽着。

　　马路上车还不算很多，三三两两走着穿黑白色校服的学生，上学的早高峰已经过了，现在街面不算很挤，温烨吃完早饭，把透明塑料包装袋和牛奶盒扔进校门口的大垃圾桶里。

　　突然想起今天第一节课是英语，有布置听写，但是她还一个单词都没背。

　　不过这对温烨来说只能算小事，她擅长英语，单词拼两遍就能记住，临时抱佛脚这句话在她这里是管用的。

　　走进教室里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大家按老师要求的站着早读，可大多还是没精打采的敷衍了事，有的在借着课本的遮挡下偷偷吃早餐。

　　温烨刚把书包放进桌肚，前桌就回过头来，一脸甜蜜的神秘兮兮道：“我今天早上上学又看到他了。”

　　温烨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兰洁的新暗恋对象，已经有一个月了。

　　温烨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漫不经心回：“怎么说？”

　　兰洁把喝了一半的豆浆放回自己的课桌上，转过身倚靠在温烨的课桌上，一只手捧着脸。

　　“哎呀，就是那么回事嘛。就是我早上出门，然后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他了，他在那边停电瓶车。”

　　温烨把课本摊在课桌上，翻到听写的那一页，瞄了兰洁一眼。

　　兰洁一脸娇羞，身上仿佛在弥漫着粉红泡泡。

　　“那……你跟他打过招呼了？”

　　“怎么可能，”兰洁翻了个白眼，“我就和他说过一次话，而且……”

　　说到这，兰洁用两只手捧起下巴，叹了口气。

　　“而且我还不知道他认不认识我呢，”

　　“怎么可能不认识，”温烨笑得坏坏的，“你在我们年级谈了六个男朋友，可出名了。”

　　“……滚。”

　　兰洁恼羞成怒，伸手想要打她一下，被温烨躲过去了。

　　“哎呀烦死了，能不能不要总提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谈的都是些渣男。”兰洁嗓音娇娇的，嗔怪道。

　　“嗯嗯嗯嗯。”温烨不置可否，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那这个呢？你新喜欢的，会不会也是渣男？”

　　“怎么可能？”兰洁有些生气了，“不可能的好吧？”

　　随后有点结巴了。

　　“你，你不知道，他人很好的。”

　　温烨知道他人有多好，兰洁早就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长得好，成绩又好，家里还有钱，但那些都不太重要，兰洁称，她说，真正让她奠定对他的感情基础的，还是上个月，那个大雨滂沱的周五晚上。

　　她们学校晚自习放的晚，下课都是晚上十点十分了，那天是周五，天很黑，很不巧下了很大的雨，硕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香樟树叶上，“哗啦哗啦”的响，声音很嘈杂。

　　这阵响声，把教室里正上自习的学生们的心也搅乱了。有人惦记着自己没有带伞，还有人盼着快点下课，也有人担心着自己停在外面的电瓶车恐怕淋得透湿了不好骑，反正大家各想各的，也就没有人在写作业，而是互相说起话来。

　　教室里越来越吵，闹成了一锅粥，甚至有人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换座位下座位讲话。这也没办法，毕竟老师都下班了，不在学校，没人管的住他们。

　　兰洁就在这个时候回头告诉温烨。

　　“今天放学轮到我值日，你一会先走吧，不用等我。”

　　温烨已经在低头收拾东西了，听到这句话点点头。

　　“嗯，那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嘁——知道了，啰嗦。”兰洁扮了个鬼脸。

　　温烨吐吐舌头，冲她笑了笑。

　　下课铃一响，跟吹了号角一样，大家带着轻松的心情一起往门口冲，桌椅被撞上和拖拉的声音不绝于耳，调皮的男生挤在人群里兴奋的怪叫，吵吵嚷嚷的，简直是一锅大杂烩。

　　温烨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发现走廊都全被淋湿了，这场雨下的真是大。

　　她撑开伞，一脚踏进雨里，水泥地基本上都被水淹了，踩上去，水的波纹沿着鞋子的形状荡漾开来，然后，雨滴砸进那些波纹，溅开硕大的水花。

　　听着头顶上“毕毕剥剥”的雨声，温烨走进夜色里，身边来往挤着行色匆匆的学生，塑胶伞面不时的磨蹭，闻着雨水渗进地面散发出清新的泥土味，她走回了家，而兰洁此刻正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摆着桌椅，学生们离开时太急切了，把课桌撞得歪七扭八，值日生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桌椅摆正，这样才好迎接下个星期的课程。

　　值日生有五个人，其余两个女生已经做好自己的任务先走了，只剩下一对男生，挥舞着扫把笑嘻嘻地互相打架，一脸的不正经。

　　兰洁对这种男生向来嗤之以鼻，在她眼里他们就和未开化完全还没褪干净毛的猴子一样，幼稚的要死。

　　兰洁叹了口气，她之前的男朋友大多也是这种风格的，所以总是谈不长，本来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玩玩而已，她看不惯那些男生的低智做派，总是兴趣缺缺，所以不出几个星期也就分了。

　　和其他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孩子一样，兰洁还是憧憬着一段真正的爱情的。

　　不知不觉，那两个男生也走光了，教室里只剩下了兰洁。

　　她把最后一个课桌摆正，拎起自己的书包，关上灯，走出了教室。

　　走到一楼时，她才发现，连廊上还站了一个人。

　　兰洁呼吸微微一窒。

　　淡白的灯光下，少年懒懒散散的站在其中，斜背着一个黑书包，身形清隽。

　　兰洁认识他，是一班的林子越。

　　林子越在他们年级很出名，不仅是因为出众的家世和外貌，更重要的是他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并不是说没有女生追他，像他那样的人，追他的女孩子当然有一大把，可林子越偏偏一个也看不上，一个都没有谈，这件事不但没有劝退那些追求者，反而让女生们对他更多了一层旖旎的幻想，喜欢他的女生越来越多，最后多如过江之鲫，光是兰洁知道的，就有四五个。

　　兰洁认识他，但那也只是在人群里。篮球场上，少年滴溜溜转着一只篮球，轻松几个跃步，篮球落入篮筐，欢呼声四起，男生们把他围在中间，爆发出青春的怒吼，场上一片喧哗，然而林子越没有回应，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着，依旧滴溜溜转着那只篮球。

　　她看过那场球赛，知道林子越是12号，那一天，4班被1班压的很惨，42比5，42分里，有整整20分是林子越一个人拿下来的。

　　她站在场外，看场上的少年懒洋洋地笑，20分他拿的很轻松，太轻松了，甚至没有出什么汗，她站在场外，就那样看着他，但是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兰洁还记得阳光下他的模样干净俊秀，眉眼中带着点痞气，但是太远了，她看不太清，她拉着同伴的手想要往前去一点，可是总被兴奋的女孩们堵住去路，篮球赛结束了，男生们簇拥着林子越下场，激烈地讨论那个三分球投的多么精彩，女孩子们围上去，想要给他递水，而兰洁一直作为一个旁观者，远远的看着他，永远看不清他的脸，最后那个模糊的少年形象定格了，印在脑海深处，就像埋下了一颗种子，等待着生根发芽。

　　兰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的近距离端详过他。

　　与篮球场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林子越不同，近距离的他有点儿没精神，眼神淡淡的，站在那儿闲闲的揣着兜。

　　不过他的脸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好看，鼻梁秀挺，眉目乌黑，笑与不笑都带着一股痞气，难怪那些女孩为了他那么疯狂。

　　兰洁犹豫着撑开伞。
　　雨下的越来越大，她要回家了，可说实话她有些舍不得，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个男孩这么近的站在一处，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还有，林子越为什么这么晚不回家呢？

　　兰洁扭头看去，他背上只有干干净净一个书包，而书包的伞兜里没有插伞。

　　啊！他没带伞。

　　兰洁猛地意识到。

　　怪不得他没有回家，原来是因为没带伞，可是他怎么不和班上的同学一起走呢，他那么受欢迎，肯定有人愿意跟他合撑一把的……或许是因为他今天和自己一样做值日，应该是这样吧？因为做值日所以留到最后才走。

　　兰洁攥紧了手中的伞柄，忽然想到，自己也可以跟他合撑一把吧……

　　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的心脏不可遏制的剧烈跳动起来，像是燃烧在火焰中，她能明显感到脸上温度的攀升。

　　虽然是在冰冷的雨夜，可兰洁感觉自己快要被熔化了，头上蒸蒸的冒出热气。

　　如果自己提出邀请，那他会不会拒绝？肯定会的吧，他都拒绝过那么多女生？要不还是算了？直接走掉？可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或许会是不一样呢。

　　兰洁局部的往林子越那边挪，站太久的话可能他都要觉得她很奇怪了，再说她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雨太大，溅得少年的裤脚有些湿了，水汽好重，湿漉漉的沾在他的额发上，令他的头发看起来更加乌黑，而凑近了看，兰洁才发现，林子越的眉眼还真是优越，如墨的发丝下，眉峰如墨笔勾勒，浓淡相宜，眼如水中桃瓣，婉转多情，眼尾是微微上挑的，多了一分不羁，而此刻，那双好看的眉眼正淡淡盯着她，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玩味。

　　兰洁紧张地递过伞，声音有点儿抖。

　　“同，同学，我看你没带伞，要不要用我的？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越到最后，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几不可闻了。

　　兰洁懊丧地咬了咬下唇，平时她和男生说话明明不是这样的，怎么遇到林子越就变得这么没出息……

　　林子越的视线划过那柄伞，再看了看兰洁，忽然笑了。

　　“谢了，不用。”林子越一手插着衣兜，自然道。

　　就像他之前拒绝无数女生时一样。

　　“奥，好……”

　　兰洁的心骤然沉落下去。

　　她几乎觉得有点儿委屈了，眼眶湿润了一点点。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很让人难过，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她本来期待的也不是这样的结果。

　　阴影里，男生的侧脸线条流畅，可是那么冷，像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兰洁安慰自己，算了，反正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但她还是好难过，青春期的少女，总希望自己会有一点儿和别人不同的。如果是对万众瞩目的男孩提出邀请，一定会期待结果也和大家不一样。可到最后原来自己也不例外吗？

　　兰洁像雨中一朵黯淡被摧残的小花儿，默默撑开了伞。她紧咬着下唇，不想再说什么弥补的话。为了她小小的自尊，也不可能说出什么话了。

　　空气凝滞着。

　　林子越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份古怪的气氛，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或许是觉得这样随意拒绝女生的邀请不太礼貌，又补充了一句，“嗯，我家里有人接我。”

　　说着歉意地点了点头。

　　兰洁已经踏出了一只脚，听到这句话，在伞下转过脸。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林子越面带笑意，礼貌的冲她点点头。

　　她的心又雀跃起来，像要飞出去的小鸟。

　　虽然拒绝女生是林子越的常态，但安慰的话是他几乎从未说出口的，兰洁好像还没有听说过林子越拒绝人之后有安慰谁，那个数字应该被定性为0。

　　但是他，刚刚……不是安慰自己了吗？

　　兰洁的心剧烈的“碰碰”跳动起来。

　　不管是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也好，还是为了化解这难堪的气氛。他做出了和以往不一样的选择，而这份选择是为了她。

　　她猜想林子越对她特殊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的脸，兰洁长的好看，在年级里也算出名的小美女，不然也不会谈过那么多，或许林子越听说过她或是见过她，对她的脸有几分好感，所以进而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起来。

　　她的脸明媚起来，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先走啦，同学，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林子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客客气气对她点点头。

　　兰洁踩在雨里，仿佛每走一步脚下就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朵，它们盛开在瓢泼大雨里，发出粉红色的荧光，中间的花蕊轻轻颤动着，就像兰洁的心。

　　有时候一见钟情就这么简单了，也许仅仅是一只笔，一个触碰，又或者一个背影，对兰洁来说，一见钟情只是一句话，以及雨里的少年那淡淡的笑意。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深陷爱情了，她只觉得自己好开心好开心，连回家的那一条最普通平常不过的路上，仿佛都开满了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朵。

　　她走出校门，等着过马路，绿灯亮起的同时，一辆通体乌黑的奔驰e300停在了斑马线前。

　　兰洁不太懂车，但也能认出奔驰的车标，以及这辆车与其他私家车截然不同的色泽，她不由得多看了它几眼。

　　走到对面时，那辆车也启动了，远远的，兰洁看到它停在了学校门口，尾灯在雨中一亮一亮，散发着模糊的红色射线。

　　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套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司机，跟门口的保安耳语几句，便撑着伞走进校内了。

　　兰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果然，没一会儿，林子越在中年男人的护送下走了出来。

　　他的头顶上高高撑着一把伞，书包被司机挎在手里，他自己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闲闲的插着兜，散漫的走着，这时，他不用和其他同学共撑一把伞时顾及别人的步伐，而是由为他撑伞的司机去跟随他的步伐。

　　司机把林子越送上副驾，然后进入驾驶座，车前大灯亮起，奔驰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身发动， e300扬长而去。

　　兰洁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直到奔驰车开出好远，她才回过神，吐了吐舌头。

　　对呀，她早该想到的啊，林子越家那么有钱，肯定会配备司机接他上下学的嘛。

　　兰洁转身朝自己家方向慢慢走回去。

　　难怪他那么晚才离开，像他那样的人，当然不用和他们这些普通高中生赶时间挤公交了，他只需要待在学校，等人来接他就好。

　　就像小说里的少爷一样。

　　兰洁的心莫名荡漾起来，雨夜里的那些粉嫩的花朵开的更密了。它们蜿蜒着，一直朝深夜里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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