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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面包 搭配任何果 ...


  •   是不会给人任何负担感的食物。搭配牛奶,像云朵流淌在喉咙里,浸湿了的一块棉絮,飘不起来,它是沉甸甸的,没有气味,没有形状。

      在同样沉重的每一天里,人在不同的环境进食,遍布灰尘,高高的水泥墙垛,摇晃的船舱,落地窗下的水晶桌,侍者点燃一本没有扉页的书,在狭窄的巷子,破被里蜷缩,在天台,迎着风咽下最后一口甜,食堂,菜汤混合,无数相同服饰的背影重叠,雪花屏一样蠕动。

      好讨厌的气味。在食物为人的心灵产生慰籍的时候,在不同的味道存在于不同的地方,并成为这个地方最为特殊的锚点的时候,是什么会将这一切毁掉了呢。

      油的气味。油在腐烂了,混合烟和酒,混合人每一次呼出的皮脂,汗腺,发黄的衣领,袖口,油在腐烂了,人也在腐烂,从脸上巨大的伤口里面,巨大的一个裂口里面,填塞了那么多东西,竟然会叫人依旧觉得不知满足的。

      牙齿撕咬,咬着肉,撕扯,磨牙,咀嚼,那样的声音诚实地传达到每一个人耳朵当中了,谁是那样一块被咀嚼着的肉呢?

      谁在求救呢。

      齿轮之间的缝隙是这么小,所有的零件都被死死地夹在里面了,契合,严丝合缝,没有富余的空间,也没有退步的余地,人们被挤压到了最极限,人们相互簇拥,随着巨大的齿轮,随着整个世界,缓缓旋转。

      于是天空末端出现裂痕,就像是人脸上的裂痕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鲜红,巨大的白面包塞进来,悬在所有城市上空,于是一场大雪落了下来。沉重的雪花压垮了所有楼阁,一片一片,一栋一栋,废墟接踵而至,所有的梦都在这一刻更沉,所有目光都被天空当中巨大的裂口给吞没。

      白面包不再塞进来了,可油腥气还是好大啊。他们都说闻不到,嗅不清楚,可是我能闻到,我还能闻到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味,焦灼的,傲慢且心怀叵测的,精致而利己的,慈祥而有私心的。每一个地方的气味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气味都不一样。

      但你知道我在求救吗。

      白面包开始塞进来了。

      几乎只有淡淡的气味,咀嚼它没有任何负担,不会让胃里涌现抽搐蜷缩的感觉,不会让唇齿沾染上酱色的粘稠的汤汁,只有麦香。

      温暖,洁白,浅淡。

      也太柔软了,牙印会留在上面。

      撕扯它,撕咬它,毁掉它的洁白了,揉搓它,将它抛在地上,踩踏,践踏,碾压,足印和牙印,无私奉献的圣洁之物,可供食用,毫无心理负担的食用,于是也可为踩踏。

      白面包的痕迹消失了,最后一丝,扬起的面包屑,也都不见了。

      你看得出我在求救吗。

      有些呼唤是人听不到的,你知道我在用什么塞满你的耳朵,黑夜里闪掉了的星星,捧在手心里,温度很接近一块白面包了,指腹搓一搓,碎屑就掉下来了,可它不是雪,是泥沙。

      果浆是流动的,牛乳是本该哺育另一个生命,却都可以涂抹在面包上,白面包一尘不染,没有瑕疵,像一张白纸,像是静静地等待着所有赃物的东西涂抹到它的身上来。这样的一块面包,却似乎是很容易生锈的。

      人也会生锈的。

      在年纪达到五十岁的时候,人就会生锈了,关节之间积攒的锈迹越来越多,终于这条胳膊和腿不能再恣意弯曲,锈迹爬满了腿,锈迹蜿蜒,蔓延,锈迹不慌不忙,蚕食我们大家所有人。

      锈斑是随后出现的,最先出现在脸上,成为一团暗红色,暗褐色,浅褐色,于是皮肉反而层层叠叠,嘴巴的嘴角,都垂坠到了下颌骨的更下面,大家是不在意彼此的锈斑的。

      于是我在镜子里看到,脸是灰白的,细小的锈迹潜藏在皮肤的深处,是怎么也看不到的。可这个人终有一日也要生锈的,也要带着迟缓的嘎吱嘎吱的行动,蹒跚着,咯吱咯吱地咀嚼,并且所有的骨头变成了脆糖棍,只要是从楼梯或台阶上滚下来,就很好的碎成了一摊,瓷娃娃的一摊。

      于是我当然很觉得疲倦了。

      寒冷的天气,寒冷的锈迹,人应当有一场盛大的长眠,枕头被子都不重要了,因为这样重要的时刻,已经不需要其他所有的杂物来衬托,来佐证,需要的仅仅只是呼吸,只是渐渐阖上的双眼。

      令众人期待吧,这安详的长眠,勇敢者的嘉奖,在终点等待的,黑灰色的落日。

      我要在床头放一片白面包,最干瘪的,最灰暗的。放很久很久,它的水分是最少的,生出的霉点也是最晚的,等待它完全腐烂了,完全蜷缩着了,成为黑灰的,绿褐的乐色中的一员,我也将化为尘埃。

      有谁领略过尘埃的自由了,它不只能拥有一片白面包,它轻盈,脚步不被任何事物拖沓,于是和着同样轻盈的伙伴上路了,于是向前漂浮去了。它也许会不喜欢穿过战火,枪与炮,掀起热浪,掀起更多尘埃,那尘埃也四散,可那尘埃不轻盈,它们是沉重的,从钢铁的炮口迸射而出之后,就会笔直地坠到地上了,混合在血与泥里,浸透了,沉甸甸的。它也厌倦了穿过高山,老生常谈的辽阔美景,独自矗立在高处,自然心生苍凉,自然习得高处不胜寒,自然冷冷地寂静下来,只是望着一切的山峰,山脉,天空,山林,溪流,望着苍翠,青绿,蔚蓝,土褐,碧蓝,所有色彩,组成美丽的画了,可你知道它的美丽从何而来?

      没有尘埃清楚,没有尘埃能够为此而发言。

      脚步仓促而不等人,于是尘埃们又只能脚踩着无辜的风,向着不知名的方向出发,永远在路上,永远不会停下。

      路的尽头又只剩下白面包了。

      腐朽和干枯,总是能够夺走它的生命力,于是生命又一次沉默,沉没,落入到深海之中了。这是无人愿意聆听的冗余的话语,在天地最初就酝酿好的颓丧,当得知一切都行进在描绘嚎的路径上,当一切都将要脱离开轨道,人们自己掌控了方向盘,人们自己决定自己将要坠毁的方向。

      铃铛和叉子,敲响十二下,木板后有空洞,窝藏陈年的谎,我走上独木桥,踩踏每一朵霉菌,天空落下生锈的雨,铁腥气氤氲成雾,大雾中,树干上有躯体在摇晃。荡悠悠的,荡悠悠,风吹过来,沙沙响,敲击木板,传递一个秘密的祷告,晨雾弄湿了他的口袋,他捏着清晨第一束野山茶,露珠滴落在皮鞋上,绳结松,绳结晃,绳结生了锈,锈迹侵蚀,扑通。

      扑通一声响。

      这是适合捏着白面包听的故事,所以一切都染白了,白得刺眼,很快就看不见乌鸦飞走的方向。

      于是我决定不再求救。

      张开嘴巴,嘴巴想要抽泣,扇动耳朵,听见的都是哀嚎,大家的哀嚎。

      我们需要一位骑士啊,骑着高高的白马儿,有锋利沉重的长剑,铠甲要银亮,秀发要乌黑,眸子里一定装着星星,马儿嘶鸣时,她也要吼叫。

      在一色的哀鸣之中,她要挺起胸膛,献出纯粹的热血,守卫我们所有人。可她不是一位天生的骑士,因为她是最不耐烦的了,她不愿意听见同伴的哀嚎,她决定要终结这哀嚎,于是拿起来刀与枪,于是穿戴整齐,于是跨上马背,决定要去奋勇杀敌了。

      可是环顾四周的时候,她却找不到敌人,黑色的浓雾徘徊在四周,等待她拯救的平民围绕在马儿的周遭。马儿甚至轻轻地刨动地面,呼出热气。

      年轻的勇士啊,你为何还不出发?

      期盼,急促,催促。

      你知道敌人在哪里吗?骑士握紧剑,总是将眼前人认作豺狼,因为那双眼睛真是很冷,又很绿。

      即使在这样的浓浓的黑雾当中,也在发着光,也在闪烁。

      那么你该出发了,拿起剑来。

      她说要拿起剑,可是骑士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她口袋里的白面包在生锈了,红色的液体流淌,咒文一样,落下马儿的身躯,嘀嗒,嘀嗒。

      嘀嗒。

      骑士啊,你快出发,快叫鲜血染红这把剑,结束我们的痛苦!

      催促,怒吼,推搡。

      结束痛苦,这是沉重的一块石,大力抛入池中,池水于是激荡,于是四处飞溅开,这愤怒的呼喝声也激荡开来。

      结束我们的痛苦!结束我们的痛苦!

      骑士额前沁出汗水。

      是的,我当然要——

      那么挥剑吧!只要挥动它!

      撕裂的黑暗当中,幽蓝的人形浮现出来,于是敌人终于显形了,在这沸腾了的万众子民当中。

      骑士丢开马儿,骑士丢开了剑。她发现平民在往她剑上撞。

      马儿和剑一瞬间被吞噬,人越来越多,骑士站不稳,连铠甲也丢掉了。沉重的铁于是一片片剥落,她才得以脱身。

      她一无所有了,身上只剩一块白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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