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红尘三千丈》濮疏白

33、你嫉妒了 第33章

　　第33章

　　“你心情变糟了，看来这次的小手段还是没起到你想要的效果。”

　　入夜，圆月下的凤鸣之野镀上了一层银辉，纵使不点燃火炬，亦可目视百丈之外的景象，昼与夜的交替，仿佛是将这片原野颠倒入一个更为凄清冷寂的世界里。

　　王子隳揣着手，抬头望向青空中散发辉光的圆月，观寂从他身后出现，突地瞧见他半边脸上印了个明显的巴掌印，不由一愣：“你又把她惹毛了。”

　　“一边一下，这样才对称嘛。”王子隳轻轻耸肩，语气漫不经心，“她着实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如我所料那般没被我的示爱打动，虽然她冷着脸的样子已经很美，但我果然还是更爱她嗔怒时的生动，她身上缠绕着太多东西，那些世俗强加给她的责任让她端庄如人偶，而我会把这些虚伪的玩意儿一层一层剥开，就像解开她衣襟的扣子，想想就很有意思。”

　　“所以你才又挨了一巴掌。”

　　王子隳歪了脑袋斜斜地看过来：“......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总是对你的兄长说些风凉话？”

　　“那我和你就无话可说了。”观寂冷漠地说道。

　　王子隳用舌尖顶了下挨打的那半张脸的内侧，轻轻“嘶”了声，道：“明明我们之前聊得很开心，她还是那么讨厌我，还是能一眼就看穿我布置的戏剧，我也不止一次地向她表白，虽然她没有接受，但她也说了，愿意与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可她还是提起那个死人，连我说要为她建造一座城都没能让她正视我对她的爱。”

　　更早些的时候，王子隳刚对着风灵心发下要为两人的“爱”建造一座城池的宏愿，就发现怀中的女子别说动容，连最该出现的厌恶也只是转瞬消逝，反而面露哀意，带着些思念。

　　她的反应让王子隳的一番表演白费，虽然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反应，他本该继续我行我素地在风灵心耳边聒噪下去，但......

　　王子隳拧着眉道：“我突然很生气。”

　　“你嫉妒了。”

　　“我怎么会嫉妒一个死人？”他立刻反驳道，“我只是在奇怪，连你也是在回到我身边半年之后才学会不理我，为什么她一开始就知道该怎么做？”

　　观寂沉默片刻：“她很聪明，而且很讨厌你。”

　　“我知道她讨厌我，她被迫待在我身边，感受不到半点儿欢喜，若只是如此，我也可以在余生里给予她最大的痛苦，可她连我想给的痛苦都拒之门外了。”

　　“那你该学着让她喜欢你，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招她发火。”观寂本已对王子隳的劣根性不抱任何希望，此刻见他困惑模样，还是忍不住劝道，“你们是夫妻，不是敌人，也没法永远都只当敌人，你应该学学怎么和下属以外的人相处，既然你认为自己爱她，那这就是一个改变的好机会，还有王送给你的那个‘朋友’也一样。”

　　王子隳忽然笑起来：“可我只想给所有人都添添堵，讨人喜欢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眼神清明，对自己的处境一清二楚，没有丝毫迷惘，还被观寂多年未显露的直白关心逗笑，顺便欣赏起了同胞弟弟脸上的错愕与后悔。

　　观寂已经开始后悔对王子隳的关心了：“给人添堵那可太简单了，你只需保持呼吸即可。”

　　“有道理，果然只要自己好好儿想想，念头就会通畅不少。”王子隳抚掌笑道。

　　观寂闷了一肚子火气：“我不是你。”

　　他说完就立刻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王子隳张狂的笑声。

　　另一边。

　　怀露还没有苏醒，风灵心将马车让给了她，拒绝魁图等人的护卫请求，独自在月下闲逛。

　　天渊受山林遮蔽，很少能看见如此粲然的月色，原野上微风习习，四周的草丛早被骑士们割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野物潜藏其中。

　　风灵心依旧赤着脚，踩在参差的草茎上，她没有走得太远，还能看见群马围着的火堆边上，众人正在吃喝的吃喝，比斗的比斗。

　　戴着铁面具的那个人比王子隳的扈从们瘦小了好大一圈，他原本独自蹲在营地的一处角落，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个大汉拽进人群里，强摁着灌酒。

　　路迢遥喜欢喝酒，但不喜欢被人强压着灌酒。

　　酒液呛进肺管里火辣辣地一阵疼痛，他手脚上的铁铐子叮铃哐啷地乱响，挣扎中被路迢遥狠狠地砸在摁着自己的某个人身上。

　　“哎哟！”那人叫起了痛来，“这小子，瞧着瘦瘦小小，怎么力气这般大。”

　　他脑门上已经起了一个包：“原野上夜里冷得很，叫你来火堆边上你也不肯，让你喝酒暖身，你怎像是咱们要对你做什么一样......”

　　路迢遥捶着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连呼出来的气都全是一股子酒味儿：“你们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他满头雾水地被几个大汉架过来，其中一人举着个不知怎么带来的酒缸子就往他嘴里倒，那架势，更像是要用这缸子酒把他活活淹死。

　　大汉们瞧着他恼怒的模样，互相对视了几眼，纷纷露出看似憨厚的笑容，只是落在路迢遥眼里，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还请小哥见谅，实在是兄弟们都好奇能被观寂大人亲自带来的是何等人物。”魁图脸上的笑最为可亲，他自人群里走出来，道，“咱们荒烬的汉子，都是这般大口饮酒，又都是行伍中人，直白惯了，这才冒犯了小哥。”

　　他拍拍胸口：“若是小哥要怪罪，便都冲着我这个领头的来，不过，得按照咱们荒烬的规矩来。”

　　貌似憨厚粗野的汉子眼珠子灵活地转着，打量起路迢遥眼中的怒色。

　　年轻的刀客非但乌鞘刀被迫离手，四肢上还扣着沉重的镣铐，他知这群人对自己既有考量，又没少了恶意，啐出口中的酒气，他抬起袖子一抹脸，沉声问道：“怎么来？”

　　魁图露出个加倍淳朴的笑。

　　所谓荒烬的规矩，就是二人空手搏斗，谁先被揍得起不来，谁就输了。

　　身形壮硕的骑士们在火堆边上围成一个圈，魁图已经脱去上衣，肌肉狰狞地鼓起。

　　铁铐倒映暗红的火光，路迢遥浑身紧绷，方才被灌进胃里的酒液正翻腾着，喉咙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魁图的每一个动作，呼吸几乎都静止了。

　　他很清楚自己跟对方的差距，对赢下这场较量几乎不抱任何信心，但他不愿意退。

　　魁图没让路迢遥准备太久，大汉脸上淳朴的憨笑瞬间变得狰狞，他双腿分开，沉下身子，以一种与身形不符的迅疾，带起一阵劲风朝着青年撞来。

　　他的脚步沉重，仿佛让大地也跟着一起震颤，路迢遥心知不能硬抗，他艰难地闪身避过魁图的冲击，如果手上没有这十几斤重的铁，他本可以躲得更轻松些，顺势用手肘撞击对方后颈。

　　但这幅铁铐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刚刚想要追击，魁图已经转过身来。

　　大汉双肩一晃，猛然发力，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青年的胸口上。

　　路迢遥飞了出去，他摔进火堆边缘的灰烬里，铁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砸中，肺里带着酒味儿的空气被挤出去大半，咳嗽都咳不出声，只能蜷缩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魁图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蜷在地上的青年：“这就完了？”

　　路迢遥没有回答，他艰难地用双手撑地，忍着胸腹间炸开的剧痛，把身体一点一点往上抬。

　　“哦？”魁图挑挑眉，静静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等着那年轻人再度站直了身子，又半点不客气地朝他猛冲过去。

　　路迢遥这一次没有闪躲，他微微躬身，双手握拳，在魁图冲到身前的瞬间，猛地将右拳挥了出去，这一拳没有打在魁图身上，而是他回想着俨朔城中王子隳半道变招击打刀锋的模样，在半空陡然改变了动作，将腕上的铁铐重重砸在大汉的脸上。

　　魁图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鲜血从眉骨的伤口涌出来，流进眼睛里，他吃痛之下踉跄了两步。

　　路迢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魁图身上撞去，壮硕的大汉轰然倒地，努力地睁着没被血糊上的那只眼睛，想从地上爬起来。

　　路迢遥见状从他背后扑了上去，双臂交叉，借着铁铐卡住魁图的脖子，用膝盖顶住他的脊柱，整个人像一条咬住了猎物的蛇，死死缠在魁图后背上。

　　魁图伸手去够身后的路迢遥，巨大的手掌在空中乱抓，最后揪住他的后领，嗤啦一下子，扯掉了他的外衫，却没能把人揪下来。

　　路迢遥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但他死死咬住牙，嘴里涌出血沫，闭着眼，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在手臂上，但勒紧的力量还是在慢慢减弱。

　　魁图像是一头被网住的野兽那样，干脆在地上翻滚了起来，路迢遥的两条手臂，从指节到肩胛都不断发出爆豆一样的声响，他最终被甩了下来，如同个破布袋子一样，瘫倒在地上。

　　“好小子！”魁图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走上前去把已经脱力的路迢遥提溜起来，“险险叫你爷爷在阴沟里翻船！”

　　在方才的搏斗中，路迢遥脸上的铁面具已经脱落，满是灰土和划痕的脸上写着倔强，清俊秀丽中更添几分不屈血性。

　　“放他下来。”

　　女子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众人近前。

　　骑士们纷纷起身：“王子妃。”

　　魁图面色一窘，连忙将路迢遥放下，双手捂着胸口，躬起身子退到同伴们身后，羞怯惶恐。

　　路迢遥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断裂，眼前泛起的一圈圈墨色褪去之后，他眼中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颜色鲜艳的发带自侧颊垂落，尾端绣着一只小巧的蝴蝶，那双紫眸依旧如星雾般流转璀璨，带着忧心和怜悯，无比温暖，无比柔软。

　　比这眼神更温柔的是她轻轻触碰到自己脸上的指尖，碧色光芒闪过，剧痛消散，路迢遥猛地意识到自己的面具已经不见。

　　她认出我了！

　　心脏一阵剧烈地跳动，慌乱过后，路迢遥难过得差点哭出来。

　　而在营地的另一边，跟在观寂身后慢慢往回走的王子隳瞧着这一幕停下了脚步，他闷声冷笑：“好哇，好一个朋友。”

　　观寂回头看去，只见他笑容狠戾，眼中怒涛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