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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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嗞…嗞嗞…!
尖锐刺耳的电子故障音,与噩梦中那渗人的“嗞”声如出一辙,猛地从钟表内部炸响。
繁星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表面竭力维持的冷漠镇定下,内心的防线被这诡异的景象狠狠冲击。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掀起惊涛骇浪,无数碎片化的疑惑和恐惧疯狂翻涌、撞击。
繁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显然也是一惊。但他脸上那抹强撑的温柔面具仅仅裂开一瞬,便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弥合。
他甚至扬起一个更柔和、更无懈可击的笑容,如同圣坛上悲悯众生的天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钟表似乎坏了。”
屏幕上,疯狂闪烁的数字竟随着他这句话,诡异地定格回了“2018年6月11日3:09”。
仿佛刚才的癫狂只是幻觉。
他嘴角微扬,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明天找个修表师傅修一修吧。”
那熟悉的、属于“兄长”的、带着安抚魔力的语调,以及钟表“恢复正常”的表象,像一剂效力短暂的镇静剂,让繁星诚翻腾的心绪诡异地、暂时地平复了一瞬。
出于对“兄长”这一身份残留的本能信任,他紧绷的神经线微微松弛。
“破表。” 他厌恶地低斥一声,终于移开了那几乎要将钟表烧穿的目光。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冰冷的疲惫,他转身,大步走向连接卧室的阳台,将手重重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
背对着房间里的一切,也背对着那个笑容完美、脖颈带着淤痕的“哥哥”。
繁亿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喉结在那圈刺目的淤痕上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如同无声的困兽。然后,他稳步地、无声地,也走向了阳台。
繁星诚将手重重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夜风带着夏末特有的潮湿和一丝凉意,吹拂着他汗湿后微凉的额发。
身后,繁亿无声地靠近,停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比阳台栏杆更冰冷的界限。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头顶的夜空却意外地干净,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清辉。
这景象,莫名地拉扯出一段久远的记忆碎片。
童年某个同样闷热的夏夜,也是在某个逼仄的阳台上,小小的繁星诚被噩梦惊醒,同样不肯回房。
繁亿,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沉默地陪着他,笨拙地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说:“看,那是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它。总能找到家的方向。”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惊悸。
繁亿对他说,累了就回家,哥哥会让他睡个安稳的觉。
那时,头顶的星河仿佛触手可及,哥哥的肩膀是唯一可靠的岸。
此刻,身侧的人影轮廓在夜色中有些模糊。繁星诚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掠过繁亿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完美到失真的温柔笑意,目光却并未投向星空,而是有些散漫地落在楼下花园模糊的暗影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冷漠的游离感。
没有询问他梦见了什么。
没有像记忆中那样,笨拙地试图用星辰的故事驱散他的不安。
更没有那个可以让他短暂依靠的肩膀。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繁星诚的心脏。这感觉比刚才的暴力冲突更让他心底发寒。他烦躁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疏冷的星空。
夜风吹得他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身侧的“繁亿”似乎察觉到了,温声开口:“夜里凉,回去睡吧,小星。”
语气是关怀的,内容也是合理的,但那份关怀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冰冷,无法触及。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混杂着噩梦的余悸、暴怒后的虚脱,以及此刻这令人窒息的、虚假的“陪伴”。
繁星诚感到一种深沉的困倦,意识像灌了铅般沉重。他模糊地应了一声,甚至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对方眼底的深意,就被一种莫名的、无法抗拒的安抚感包裹——那感觉并非来自温暖,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强制松懈。
他几乎是迷迷糊糊地被“繁亿”半扶半引着回到了床边,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之前,只记得床头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灭。
* * *
刺眼的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把金粉洒在眼皮上。繁星诚皱着眉睁开眼,宿醉般的头痛让他低咒了一声。
卧室里空无一人,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无面的掘墓人、冰冷的掐扼、闪烁的钟表、阳台的疏离、还有那强行将他拖入睡眠的诡异安宁……以及脖颈上似乎还残留着被扼住的幻痛。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适的粘腻感。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昨夜未散的阴霾之上。
洗漱完毕下楼时,正撞见“繁亿”送一位提着工具箱的修表师傅出门。“麻烦师傅跑一趟了。” “繁亿”笑容温和得体,声音如常。师傅连声说“应该的,小问题”。
繁星诚的目光掠过繁亿的脖颈——那里光洁如初,没有一丝淤痕的踪迹。
他心底顿了一瞬,移开视线。
钟表安静地挂在墙上,显示着2018年6月11日 10:27,岁月静好得仿佛昨夜那场数字的癫狂从未发生。
“醒了?早餐在桌上。” 繁亿转过身,笑容无懈可击,仿佛昨夜阳台的冷漠与冲突都只是繁星诚的臆想,“我去给你拿订的蛋糕。” 他说完,拿起车钥匙便出了门。
独自吃完早餐的寂静很快被打破。门铃如同冲锋号般炸响,紧接着是毫无章法的拍门声和穿透力极强的嚷嚷:
“诚哥!开门!你爹们来给你庆生了!”
“谢知安你闭嘴!吵死了!诚诚开门呐!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别挤别挤!蛋糕呢?繁亿哥不是说订蛋糕去了吗?”
门一开,三个风格迥异的脑袋就挤了进来,瞬间将玄关的安静搅得稀碎。
谢知安,顶着一头冷棕的发色,耳钉闪闪发光,一进门就哥俩好地试图箍住繁星诚的脖子,被后者一个冰冷的眼刀钉在原地,讪讪地改为拍肩膀。
“哟,寿星!这脸臭的,昨晚做贼去了?”林遇紧随其后,手里拎着一个包装浮夸的巨大礼盒,笑得一脸贱兮兮:“星哥别理他,看我!限量版……呃,最新款游戏手柄!保准让你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他凑近,压低声音,“附带‘学习资料’U盘哦。”
呵,不用猜就知道这货带的什么东西。
慕向言最后进来,阳光帅气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开朗笑容,手里提着一袋……超市打折的薯片和可乐?
他声音洪亮:“生日快乐啊星诚!气氛组到位!待会儿吃完饭咱去K歌,我给你们点一首《好运来》助助兴!保证嗨翻全场!”
他说这话时,笑容灿烂得晃眼,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疲惫。
这三个活宝,是繁星诚高中时期仅有的、算得上“朋友”的存在。谢知安自来熟加嘴欠,林遇擅长犯贱和搞些不靠谱的小惊喜,慕向言则是人群里的开心果,只是那阳光有时像一层过于明亮的油漆。
他们吵吵闹闹,互相拆台,谢知安和林遇尤甚,犟嘴没停歇过。
用夸张的活力填满了别墅空旷的客厅。繁星诚靠在墙边,灰蓝色的短发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幕熟悉又有些……过度“用力”的喧闹。
谢知安和林遇的互怼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排练过的浮夸,慕向言那声《好运来》的提议,在往日只会让他翻白眼,此刻却莫名地刺耳。
他们像三个投入角色的演员,在名为“生日派对”的舞台上尽情发挥,试图用噪音驱散某种看不见的阴霾。这份热闹,反而衬得他心底那片荒芜更加寂静。
繁亿提着精致的蛋糕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繁星诚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眼旁观着三个朋友制造的“欢乐”漩涡。他将蛋糕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包容的兄长笑容:“都来了?正好,准备开饭吧。”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热闹中进行。谢知安和林遇的斗嘴是主旋律,慕向言适时插科打诨,试图带动繁星诚参与。
繁亿扮演着完美的主人,温和地笑着,适时递饮料,切蛋糕,处理着餐桌上偶尔溅出的汤汁。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执行着“兄长”在生日宴上应有的职责。
繁星诚沉默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他偶尔回应一两句朋友的调侃,声音冷淡。视线几次扫过繁亿,对方感受到他的目光,总会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询问意味的温柔微笑。
当慕向言再次提议饭后活动,甚至已经摸出手机准备订KTV包厢时,繁星诚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感:“累了。今天就到这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谢知安和林遇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向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耸耸肩:“行行行,寿星最大!那咱们改天再约!诚哥你好好休息!”
送走吵吵嚷嚷的朋友,别墅瞬间陷入一种被抽空后的巨大寂静。喧嚣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衬得此刻的安静格外沉重。
繁亿挽起袖子,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餐桌上的狼藉。杯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抹布擦过桌面的声音,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此刻听来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繁星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那个在暖黄灯光下忙碌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动作利落,和记忆中无数次为他收拾烂摊子的繁亿一模一样。
可就是这份“一模一样”,让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虚感愈发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他拧着眉,无意识地用指甲刮擦着门框的木质纹理。
记忆中,每次这样闹腾的聚会后,真繁亿在收拾时,总会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叹息,回头看他一眼,或许会抱怨一句“小星,下次少喝点”,或者在他试图帮忙时把他推开说“去一边待着,别添乱”。
收拾完,他可能会被按在沙发上,被塞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听着哥哥絮絮叨叨的“养生经”。
或者……或者……
一个模糊的、带着强烈禁忌色彩的片段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不是这个“现实”里的片段!那画面闪回得极快,几乎抓不住:
昏暗的光线下,他被一个带着熟悉气息的身影从背后紧紧抱住,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后,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接着是唇上碾压般的触感,带着某种绝望和占有的热度……还有……散落在地上的、鲜红如血的玫瑰花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羞恼、悸动和混乱的电流窜遍全身。繁星诚的呼吸瞬间一窒,指尖深深掐进了门框里。
这……是什么?
幻觉?还是另一个噩梦的碎片?
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如此……令人窒息地空缺?
他看着眼前那个安静擦着灶台的繁亿背影,那动作一丝不苟,完美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那股强烈的“缺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不是少了抱怨,不是少了蜂蜜水,而是少了某种……更激烈、更真实、更打破这层完美表象的东西。
少了那个会打破界限,会让他心跳失序,会让他狼狈不堪却又……刻骨铭心的瞬间。
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浅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困惑、惊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渴望。
到底是什么被偷走了?这看似温馨平静的生日之夜,这完美无缺的“哥哥”,这热闹散去后的寂静……这一切之下,究竟隐藏着一个怎样巨大而诡异的空洞?
他忘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遗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甚至足以颠覆此刻一切平静的东西。
而那东西,似乎与眼前这个正在擦拭最后一只盘子的“繁亿”,有着某种致命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