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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报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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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化二十六年夏初,海陵县官道旁的茶铺里,来了两个骑马的过路人。
个子稍高的持剑少年先行进店,四下环顾,只有一个打盹的老翁在灶边守着炉子。茶铺不大,统共两张桌子。少年脚步极轻,从架上拿了两只茶碗,摆在其中一张桌上,然后提起老翁面前的水壶,热气蒸腾扑面。他小心倒出两碗,又往壶里添了一瓢水,重新放回炉上,等着系马的姑娘过来。
“阿姐,城门都关三天了,咱也不用赶这么急吧,连骑两日的马,你看我的腿都要打摆了。”少年大刀金马地坐下,晃着大腿抱怨道。
蓝衣女子轻拍了一下少年的脑袋,知道少年担心她奔波劳累,也信口胡诌两句,想把话题转开:“少来,之前谁跟我吹嘘,说他的游步踏月功法有多厉害,现在倒不如我这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真的打摆,我明儿就把那秘籍印个百来册,发出去算了。”
这番话被她说得轻松,却能在江湖掀起巨浪风波,好在守炉老翁呼声漫天,茶铺再无他人,也不担心被听去。
当今江湖门派众多,轻功各有千秋,但游步踏月若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一是因为它稀缺,非死不传人;二是因为它够快,来去无声无形。
十多年前,神行万里高不常趁春山派与雷沙派比试轻功的工夫,施展游步踏月,悄无声息从两派掌门身上顺走了掌门印。两派皆以轻功见长,本就谁也不服谁,自然受不得这侮辱挑衅,当即宣布停试,各点了派中二十几名精英追了高不常一天一夜,连他的衣角都没够到,人也不知去向。
直到第三日,远在千里外的曲州城醉花苑来了个风尘仆仆的大汉,因付不起酒钱,押给掌柜两枚印信,在场有识货之人,认出是春山与雷沙两派的掌门印,哗然不已,自此口口传开,游步踏月顷刻成名,编写入江湖百战榜第一身法。
但是好景不长,数年后,高不常意外身死,游步踏月传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乞儿,等这门功法再现世的时候,众多江湖人开始懊恼没抢先遇到好机缘,更有甚者去追杀那乞儿,想逼迫他交出秘籍,可惜不论如何围追堵截,也抓不住分毫,小乞儿倒是在一次次追杀中混出个福泥鳅的名头。
若茶铺中的蓝衣女子所言非虚,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便是神行万里高不常的传人——福泥鳅张小丰。
只见此少年面若敷粉,竹青色的窄袖骑装衬得人更加白嫩,与传闻中的乞儿形象大相径庭,若非腰间能证明身份的红叶相思令在,只会被当做某个武林世家离家游玩的小少爷。
世人总说“福无双至”,但福泥鳅人如其名,就是个例外,许是天怜他乞时命运悲苦,又赐与良运。
如今江湖人再提起张小丰,不再因他是高不常的徒弟,也不因游步踏月的精妙身法,而是他的另一桩好机缘——拜了江湖第一情报组织秋向晚的庄主孟茹棠做义姐。
能被张小丰喊做“阿姐”的蓝衣女子,不作他想,正是孟如棠。
倏然茶铺有夏风吹过,屋顶茅草传出哗哗声,似在激动。
偏陋之所忽逢贵客,疑雨将至。
张小丰微晃下脑袋,小声嘟囔:“游步踏月是轻功,不是马术……”说完也觉得自己没什么说服力,有内功的人确实比普通人强健,便又嘴硬道,“阿姐若听我的换成马车,差不了多少时辰,必然也能遇到那伙人,不像现在,整条路上人影都没有一个,不知得等到几时。”
张小丰当过乞儿,并非吃不得苦的人。
孟茹棠清楚他的言下之意,连声笑哄道:“好好好,我不瞎逞强,回去便听你的换成马车。而且衔鸢方才来信,海陵县辰时已经下令开城门,不会等多久的。”
辰时便开城门了吗?
秋向晚的情报一向由衔鸢传递,多年来从无差错,张小丰自是不怀疑。
而海陵县城距茶铺不过三十里,等出城的人消息传开,官道自会有客往来。
若是江湖人,只怕来得更快。
秋向晚向来只问江湖事,能让身为庄主的孟如棠亲自跑一趟,必是江湖人。
张小丰看看天色,心中暗幸骑马兼程赶来,方没误了阿姐大事,只是嘴上依旧道:“那便说好了,等阿姐的事了,我就进城买辆宽敞的马车,咱们一路看着风景,舒舒服服地回山庄。”
孟茹棠嗯了两声,当作答应,突然又想到什么,变得心不在焉。
张小丰见状开解道:“阿姐你莫担心,城门既然开了,说明案子破了。我们秋向晚虽然没查出头绪,也只是掌握的信息不全,若再多给几天时间定不比海陵县衙差,阿姐你说是不?”
再多给几天……
孟如棠有点无力回答,从她穿越进这个小说开始,已经有了七年时间去思考这桩离奇案件的关窍,甚至她本人就是小说的作者。
她无法告诉任何人。
在这度过的日日夜夜,都有种难以言喻的荒诞。
她也曾无数次后悔,为什么不先想好作案动机、手法、凶手,或者列完大纲再动笔……
直接敲字写作的下场就是卡文,卡到她被莫名封进了小说世界,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摸爬滚打了七年,才将将发展到小说的第一章——仵作被杀。
收到衔鸢消息的孟如棠第一时间就带着张小丰奔赴而来。
既然想不通,也出不去,那便来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或许一切就会有解释。
没有解释也不要紧,只要能回去就行。
张小丰见孟如棠没回应,突然想到:“对了阿姐,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进城,去看看案子到底怎么断的?”
“嗯?哦,等下你就知道了。”
张小丰也不纠结,反正阿姐做事,他向来只用跟着看看结果。
“阿姐,你回头再跟我讲讲吧,我还是没想通,你说扬威镖局的镖车运送了一路的珍宝,怎么就凑巧入海陵县的时候被开了箱,莫不是曲州相距太远,尸体臭在里面被发现了?可是他们运尸做什么呢?除非是什么罪案要犯,被处死后运送回乡?但是死的是海陵县的仵作,判决也该是海陵县的事,怎么都轮不到隔壁州的府衙管。而且看海陵县闭城三日查凶,动静闹得一路县村皆知,倒像是要为那仵作讨回公道。”
“再说扬威镖局,好歹是半个官商了,为了区区一个仵作,要赔上百年信誉去杀人藏尸,我也觉得不可能。唉,到底是为什么呢?”
张小丰正自顾自地絮叨,突然听到细微声响,是一段极有节奏的破空声。
“阿姐!!!”
张小丰立刻提高嗓门,摇动着孟如棠的胳膊。
孟如棠被惊了一下,四下环顾,无事发生,茫然问:“什么?”
“有马车过来了。”张小丰又仔细听了听,“好像还拉着东西。”
孟茹棠有时候格外羡慕习武之人的听力。除了茶铺老翁规律的鼾声,她什么也没听到。
约摸半炷香后,方见两辆马车从茶铺疾驰而过,上面插着扬威镖局的旗子,还拖着几口巨大箱子。乱蹄震地的声响吵醒了灶边老翁,他乍醒揉了揉双眼,看清铺里坐着的二人,走来招呼道:“庄主到的早。”
也难怪孟茹棠与张小丰的对话不避着外人,此处竟是秋向晚的暗桩。
秋向晚本是个位于玉山主峰的温泉庄,玉山峰多泉多,峰间种满红枫,每到秋日,游人络绎不绝,但不足以趋之如鹜。比之枫泉更出名的,是它的情报系统——只要你有钱,便能在这买到任何消息。
但仅凭一处庄子,如何能掌握江湖所有消息?于是,人人都猜测,秋向晚在各地都插有暗桩,尤其是人声鼎沸的喧闹场所,最易探听秘密。江湖百派榜曾评曰:流波卷云乘归处,声声皆诉秋向晚。
这话对也不对。
秋向晚有暗桩,但更多的消息都来自问询者的亲近之人。按庄主孟茹棠的话来说,世上之人的联系逃不脱六人,每当有客来买消息,秋向晚暗桩便向他周围人或诱询或许重利探听,再通过大数据分析收集的信息,给出客人想要的答案。不过答案的耗时不同,价格也不一,有人买得起,有人买不起。
后来随着探听的消息越来越多,秋向晚也整合出不少意外的大秘密,比如江湖人人趋之如鹜的神兵秘籍藏在何人手里,除之后快的恶人又躲在何处。
当然,也有人发现某些消息是自己嘴里泄露出去,但出卖亲友换取银钱的事情着实不光彩,他们索性都咽进肚子里,把秋向晚吹嘘得更加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现在,无所不知的孟茹棠正在茶铺里歪头询问一位白头翁。
“刚才过去的两辆车便是运尸的镖队?”
老翁耳骨微动,缓缓道:“不错,四名镖师和两名趟子手,还有四口朱红箱子,除却少的一辆马车和驾车的镖头,其他都跟入城前一样。”
“少了镖头?扬威镖局的千金姚思悦?”孟茹棠又问,但语气极为肯定。
老翁应道:“是她,听闻那小丫头是第一次带镖,自己驾了个花里胡哨的马车,生怕没有马贼打劫……而且……”
孟如棠点头,又看老翁言语吞吐,不明白何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翁叹口气缓缓道:“我在这茶铺也招待过不少扬威镖局的走镖队伍,头回见这么寒酸的配置,就如同陪小儿过家家……之前我听几个镖师闲谈过,姚总镖膝下无儿,只有这一位女公子,从小当男孩养着,将来镖局多半也是传给她。只是……姚青山也算老江湖了,扬威镖局都传了四代,他就算要历练女儿,也不会上来就派此等潦草任务,更不会让她去运送一具莫名的尸体。”
自他在此建立暗桩以来,眼见耳闻过不少镖队。
像扬威镖局与官家有常往来,平素替府衙运死囚尸体归乡安葬,临行都会做法事,再用黑松木箱装殓,防止踩点子剪镖,犯了忌讳。
因此,姚思悦此次走的红货威武镖,用的扎眼雕花朱箱,随行却只有几名镖师,显然姚青山只想让她此行熟悉下流程线路,是否真有货主都未知。
孟如棠沉默,她好像猜到了原因,但是不能说。还有一些事情有待核实。
张小丰在一旁听得诧异,趁孟如棠思考的空档,质问老翁道:“刚才你不是睡着,哪能少了谁、又有什么箱子都一清二楚?莫不是编来诓我阿姐?”
老翁看向少年也不恼,笑着解答:“三日前,这镖车队就停在茶铺口,向我买了几壶茶。我留了个心,在他们水袋上涂了乌泽花汁,寻常人闻不见,但我养有一虫,一旦闻到便会躁动不止。”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指粗细的竹制短管,“你以为我是马蹄号子声吵醒,其实是被这小东西震醒的。”
张小丰满脸好奇,伸手想拿来把玩一番,还未触及,老翁便覆手回挡,把竹管在指尖翻了几圈,又稳稳收回怀里。张小丰没想到自己会失手,当即以掌化指,撩向老翁衣襟,老翁丝毫不避,只将竹管掏出,又在手上翻转两圈,竹管竟消失不见。
张小丰瞪圆眼睛,抓住老翁双手,这下老翁没躲,一边任他翻看,一边哈哈大笑。
孟茹棠还在思考,见二人玩上,觉得吵闹,便拍了张小丰一下,又向老翁无奈道:“您就别拿千术哄逗这傻小子了。”
“千术?”张小丰想起自己在秋向晚听过这门技艺,他重新端详面前的老翁,果然,除了拇指指肚上的厚茧,其余皆在指侧,“千回百绕指!你是赌圣杜无眠!”
“没想到隐退十载还有小子知道我。”杜无眠高兴地从衣袖中滑落出方才消失的竹管,然后扔给张小丰,“送你了。”
张小丰开心地打开盖子,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虫子,只是支缩小版的火折子,于是盖好又带着怒气弹向杜无眠。
杜无眠一直盯着张小丰的反应,立时接住竹管,看着他像开盅一样精彩的川剧变脸,满意道:“要知道,当赌圣除了眼疾手快,还有听音辨骰的能力。我虽然没看到,但是能听出来。”说完还指指自己的耳朵,似在嘲笑张小丰方才没听出过路车队的情形。
张小丰气得不行,但碍于阿姐的正事不好发作。于是在肚内把一些不尊老的话都过了一遍,然后嘴上说完“我去外面转转”,脚下已施展着游步踏月上了官道。
“我再说说我看到的。”杜无眠见张小丰出去,收起笑意,转而向孟茹棠正色道,“三日前,这队镖师确实向我买了几壶茶水,我趁装水的工夫看过镖箱,就是普通的木箱上了红漆,四口箱子的封条也都完好,没有动过的痕迹。”
“那箱子就没有一点特别之处?”孟茹棠想,箱子没开封,最大的可能是尸体一开始就被装进去,如今已入夏,尸体腐烂的气味多多少少会渗出来。
但是孟茹棠问完便想到,此次扬威镖局运送货物,一路从两百里外的曲州城出发,途径两个县,入城皆有查验,尸体的气味肯定掩盖不了,更别说死掉的是海陵县城的仵作,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死在百里外。如果尸体不是一早就在箱中,那只能是入城前有人把尸体藏进去。
“仔细一想,倒是有一处特别,这几口箱子上都雕刻着垂花缠枝吉祥纹,往常扬威镖局的镖箱上都没有这些,我还当是姚家姑娘自己的喜好,要不就是货主的要求。”杜无眠回忆道。
经这么一提醒,孟茹棠终于想起来奇怪的点是什么了,连忙问:“你说刚才过去的队伍里只少了姚思悦?那时憬淮呢?”
杜无眠疑惑:“时憬淮?恪安侯府的世子?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货主,当时就在马车里。”孟茹棠十分肯定。
杜无眠回想姚思悦驾驶的那辆花里胡哨的马车,否认道:“不可能不可能,这队伍里的七人,就姚思悦的武功尚可,但以我的耳力,是能听的出他们所有人的动静差别,时世子又不会武功,他在车上我肯定能发现。”然后他看了一眼在茶铺外踢石子的张小丰,有了个脑门冒汗的想法,又即刻否定掉,“除非……他也会游步踏月。但庄主你知道,这也不可能。”
杜无眠又想起早前装睡时听到孟茹棠与张小丰下马后,张小丰便消失的动静,直到摆放茶碗的响声吓了杜无眠一跳——还是第一次有人悄无声息到他身边。然后杜无眠装睡细听,果然张小丰只有摆弄器具会发出声响,所以就起了后面逗弄的心思。
孟茹棠听完,喃喃接道:“是啊,不可能……”游步踏月是门单传的功夫,张小丰学的时候也发过誓。孟茹棠面色苍白,缓缓道:“杜老……你忙你的去吧,我想静静。”
杜无眠“哎”了一声回到灶边,继续守着炉子。
突然想起刚才镖箱摩擦的声音也有异常,他眯起眼看着官道。
前几日才下过雨,由于闭城原因,没多少人路过,地上还有扬威镖局留下的泥车辙,与刚才的镖队相比,深了一寸有余。
如果只是少了一具尸体的重量……
应该不会是这么大差距。
杜无眠又看了眼官道上左摸右薅野草的张小丰,默想:难道真的有一个人在车上?
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即便是多个人的重量,压痕也不过多半寸。
奇怪,太奇怪了。
扬威镖局到底还运了什么?
另一边,孟茹棠掏出衔鸢送来的信,上书:镖案已结,众人皆安,辰时门开。
如她在小说开头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