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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柯子 02 阿凝,还疼 ...


  •   南柯子 02

      凝湘脸色不好,加之头顶灯光偏白,更衬得面带病色。
      “啪”一下,戒尺重重地打在手心。

      手心霎时通红一片,泪珠子瞬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凝湘喊了声:“十九叔,我疼!”
      “啪”一下,接着又是一板子打在手心。

      沈司旸早收起先前那般和颜悦色,只敛眉望着凝湘,说:“疼好,今夜记得疼,来日便会吃到教训,才会带眼识人。”

      言毕,第三板落下。
      这一板最重,戒尺落到手心听得清脆一声响。

      戒尺乃紫檀所制,尺身削去节目,质坚体重,入水即沉,责于掌心,声清痛深。
      沈司旸五岁珠算开蒙,每遇身懒怠学,沈公抱槐便以此笞其掌心,以示惩戒。

      放下戒尺,凝湘缩了手,脸上早已濡湿一片。

      她啜泣着问:“十九叔,此事,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真相?”
      沈司旸并不否认,心下坦诚地答:“是。”

      凝湘更觉委屈伤心,不解地问:“既如此,您为何不趁早告知于我?趁早阻止于我?”
      沈司旸反问:“我如何阻止?”

      “我在你和云鹏最要好的时候同你讲,我有嘴,可是云公子亦长了嘴。”

      “他会万般委屈的对你讲他也是吃够了包办婚姻的苦头,涕泪涟涟,继而求你原谅他,理解他,包容他。”

      “阿凝,如果当真如此,你对他就不只是爱了。”
      “还有怜悯。”

      “爱加怜悯,你觉得你在他面前还有退路吗?”
      “你只会更难离开他,对他更加欲罢不能。”

      沈司旸再叹:“我再一意孤行,将你与他分解两处,只怕我们沈家门又要演一出《Romeo and Juliet》。”

      凝湘听了,不作声,只是依旧哭地肩头耸动。

      拉开写字台抽屉,沈司旸将戒尺归于原位,合上抽屉,他说:“阿凝,十九叔也是男人,我比你更懂男人们在想什么。”

      “你与云公子,起初便是身份殊途,他为老师,你做学生。”
      “上位者可以空诺,下位者却需典身,何其可笑?”

      沈司旸将写字台上镇尺压着的牛皮纸袋拿起,递与凝湘:“你自己看看。”

      凝湘拆开牛皮纸袋,却见里头装着的全是她与云公子相处时的偷拍相片,去西山的有,去电影院、咖啡馆的也有。

      除去相片,其他是街头风月小报的底刊,底刊标题醒目:华业银行千金勾搭有妇之夫。
      下面芝麻粒一般的小字写得……更是污秽。

      凝湘于猝不及防间吃了一惊,但见沈司旸坐在太师椅上,不急不躁,徐徐发问:“你知道这些腌臜之物的始作俑者是谁?”

      凝湘带着不确定反问:“……是……云太太?”
      “是不是?”

      “不错。”沈司旸十指交叠,望向凝湘,说:“你是不是以为云太太做出这些东西来是想同云公子离婚?或者打离婚官司时这些就是她可以呈上法庭的证据?”

      沈司旸用一种坦诚到残忍的语气告知凝湘:“并不是。”
      “我告诉你,云太太她不会离婚。”

      “她用这些,只不过是拿你做靶子,好钳制她丈夫,再为自己博个贤良大度的好名声。”
      “顺便,能敲打华业银行同你十九叔。”

      “若这些东西往外边发出去,你的清誉尽毁,而我,必然会做出妥协。”
      “他们再以此要挟,那么云家欠华业银行的贷款,便会成为我送你嫁与云公子的嫁妆。”

      “钱,哪怕万贯家私,于你十九叔而言,都可以舍弃。”

      “可是你,阿凝,聘则为妻,奔则妾,若你委身于云公子同他去了上海,日后你见了云太太,便要执妾礼,一辈子做小伏低。”

      “你虽倔强,可是骨子里依旧温婉柔顺。”

      “云家这些年亏空甚多,一直靠着云太太嫁妆贴补。”
      “要真去了云家,那就是另外一种生活了。”

      听了这些,凝湘死死咬住嘴唇,再无一句反驳。

      沈司旸叹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凝湘:“阿凝,我远比你要了解你自己。”

      “你单纯、善良、毫无防人之心,你可知,那位云太太虽裹了小脚,可是人家十二三岁就在山西商帮里头摸爬历练,你如何是人家对手?”

      *

      西厢里,没掌灯。
      凝湘只着一件单薄的丝绒睡裙,披头散发,抱膝,赤脚坐在地砖上。

      面上干涸,还想哭,却流不出泪来。

      身前放着只熄灭的火盆,火灰落在地砖上,亦有未燃尽处,人像模糊,纸片焦黑。
      所有她与云鹏往来的信函、相片,皆付之一炬。

      房门从外边被人推开,进来的人是沈司旸。
      他手持电筒,一束微弱的光照在了凝湘身上。

      此刻,地上坐着的倩女,已然离魂。
      拉亮电灯之后,沈司旸放下了手电筒。
      再走到凝湘身边,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见她赤脚,沈司旸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双脚放于自己膝头,又拿被子盖住,说:“数九寒天,地砖上多凉?”

      倏地,凝湘掀开被子,再抽出双脚,狠狠地往沈司旸肚子上蹬了一脚。
      这一脚,她用尽了全力。

      可沈司旸依旧直挺挺的坐在那里,并未退却半分。
      哗啦一下,凝湘寻回了眼泪。

      她带着哭腔问沈司旸:“十九叔,你干嘛不躲开?”

      沈司旸继续拽来被子,盖在她腿上,说:“我怎么躲?”
      “从你来北平那刻起,你和我,我们就是一起的。”

      “十九叔——!”凝湘哭着,抱紧了他。
      压抑了一晚的委屈,愤怒,瞬间散作齑粉。

      凝湘说:“十九叔,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了真相,但我还是非常抱歉。”
      “我心好痛,我觉得我对不起云太太。”

      “我做了别人婚姻里的第三者。”
      “可我本意并非如此!”

      沈司旸叹了口气,他安抚地揽在凝湘肩头,目光锁定远处,只说:“这如何能怪得了你?”
      “是姓云的他诱骗于你!”

      他再说:“阿凝你放心,所有底刊还有相片,十九叔之前已经让随江一并拦下。”

      “此事,不会往外泄露半分。”
      “在十九叔心中,我们家阿凝的清誉,同华业银行的信誉是一样的重要。”

      下巴贴在她发顶,沈司旸说:“十九叔同你说过的,你在北平一日,我便护你一日。”
      “行长一诺,岂会食言?”

      凝湘听了,更加泪意难掩。

      沈司旸握起凝湘的手,拇指摩挲于她掌心,问:“阿凝,还疼不疼?”

      凝湘仰头,清莹泪珠往下滑落,她摇了摇头。

      沈司旸说:“那便早些休息,夜深了。”

      凝湘眼里闪着几丝惊魂未定,只恳求着说:“十九叔,那你等我睡着了再走行不行?”
      “我害怕。”

      沈司旸将人扶着卧下,再为她掖好被角,安抚着轻扬嘴角,说:“你且安心睡,十九叔守着你。”

      夜半更深,凝湘带着泪意蒙眬睡去。
      沈司旸坐在床边望着她。

      抬手,食指顺着她脸颊往下划,凝湘睡得浅,嘴角跟着动了动。
      许是热,又抬腿踢了被子。

      腿一抬,脚便露在被子外面。
      床头灯昏,可沈司旸却瞧得清楚,她脚指甲上有一抹粉。

      这是时下京城名媛淑女当中流行的粉蔻丹。

      可是涂蔻丹的人是阿凝,她肤白,有南方女子的色若凝脂,蔻丹卧在她趾间,亦如粉梅开在皑皑白雪中。

      指尖抚过粉蕊,翩跹流连,梦中人或有感知,轻蜷两下。
      他做陆放翁,惜梅,最怜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窗外雪落传声,“簌簌”两下。
      又回想,天津火车站,她自雪中来,他亦踏雪去。
      所谓两相,皆是轮回,如是因果。

      “咯吱”一下,西厢外,大雪压断竹梢。
      惊得沈司旸回神。

      方才,亦真亦幻,如梦如电,原是黄粱一枕,南柯一梦。

      他轻抬起她的脚踝,将双脚藏于褥中,又怕她冷,遂灌了暖足瓶焐在她脚下。
      忙完再转头看她,凝湘已然睡得酣沉。

      *

      凝湘在家待了三日,沈司旸亦往银行告假三日,在家陪伴凝湘。
      三日后一早,凝湘提笔,写了一封诀别信,让沈司旸送与云鹏。

      信上写道:自今日起,你我前尘勾销,再无瓜葛,所有信件已就地焚毁。
      自此,两不相欠。
      祝君鹏程万里,望君好自为之。
      沈凝湘书。

      处理好凝湘的事,沈司旸下午才有空返银行。
      办公室内,随江带来消息,“大哥,上海那头已然打点妥当。”

      沈司旸合上签过名的文件,“知道了。”

      “既然姓云的想去上海投军,那我们不如做好人送他一程。”
      “不过,姓云的投军之路能否安稳妥当,亦或是步步高升,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旁的随江欲言又止,想想还是说了出来,“大哥,昨日……我已经教训过姓云的了。”
      “我揍了他!”

      随江一贯木讷,除了沈司旸外鲜少会将旁人放在心上,如今又多了一个凝湘。
      他补充,“阿凝小姐就像我妹妹一样,我做哥哥的,不能看妹妹受如此羞辱还无动于衷。”

      沈司旸问:“你昨日与我告假半天就是为的这个?”
      随江双拳握紧,点了头。

      沈司旸罕见得笑了,只说:“我还以为你同我告假,当真是找女孩子谈文明恋爱去了。”

      “也罢!”
      沈司旸再说:“云老三欠我们华业银行那么大笔款子,还款之期被他一拖再拖,我们现在问他儿子收些利息,不算过分。”

      他接着吩咐随江:“你待会儿骑车去趟六必居买些甜酱包,阿凝这些天晚上还是只能喝粥。”

      随江走后,沈司旸拿来金粉墨,而后,取笔蘸墨,郑重往纸上题了两个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南柯子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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