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娃的夏日》李平安

2、水煮白菜

　　北河街的码头离陈炎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他刚走到夜市入口，一抬眼就看见黄辛朝他招招手，一边还喊着“Simon”。
　　黄辛是陈炎在越城认识的朋友，和他在一个地方做侍应生。不过和陈炎一样，黄辛也需要做一些除了侍应生以外的工作。
　　陈炎是在厨房做帮工，而黄辛则是陪客人喝酒。

　　黄辛比陈炎大三岁，两年前就在这家店工作，陈炎刚去的时候侍应生部分的工作是黄辛负责带他。
　　陈炎是第一次接触到黄辛这样的人，留半长的头发，会喷香水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像小鱼一样溜进人群里左右逢源，也会在下班后又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躲在小天台抽烟。

　　那个小天台是陈炎无意间发现的，上来的楼梯摇摇晃晃不太好走，他以为只有自己会来这个地方，却没想到在某天碰上了正在安静抽烟的黄辛。

　　陈炎僵在楼梯口没动，黄辛侧头看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过来坐。”大概是为了照顾陈炎这个外地佬，黄辛说的是普通话。
　　等他坐下，黄辛又凑近他暧昧地朝他脸上吐烟圈。
　　经过一晚上地折腾，黄辛身上的香水味早没了，他抽的烟也不刺鼻。
　　陈炎没躲，只是抬手推开他说：“我不喜欢男的。”
　　“嫌我脏啊？”黄辛无所谓笑着后撤，“男人都一样。”
　　陈炎愣了一下，转头盯着黄辛的侧脸问：“你是女的？”
　　黄辛夹烟的那只手猛地停下悬在半空，圆润好看的烟圈散在嘴边。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炎，“喂？不是吧？你傻［哔］？”
　　这句是用越城话说的，陈炎听懂了，他有点不高兴，扭过头看着马路对面楼的街灯不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跟黄辛要了一支烟，熟练地打火，然后被烟呛了一口。
　　黄辛在旁边乐得倒在地上。
　　陈炎面无表情，“笑啥子嘛笑。”

　　两个人的友谊开始得不算特别也不算平常。

　　陈炎从小到大都没什么能够交心的朋友，但他觉得黄辛可以算一个，所以他替黄辛挨了一个酒瓶。
　　在店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只有黄辛一路用手捂着他脑袋上破口出血的地方带他去了诊所。
　　陈炎脑袋上围了几圈白色绷带，看起来有点滑稽，黄辛想笑又死死憋着，连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你想笑就笑吧……”
　　最后黄辛还是没笑得太大声，他问陈炎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帮他挡酒瓶。
　　黄辛说：“你害得人家都快心动了。”

　　诊所的长椅上陈炎垂下眼盯着脚尖，他说：“你不也一样帮我挡了吗？”

　　陈炎从小就下地干活，被太阳晒出一身小麦肤色，他也不爱打扮自己，比起黄辛这样长得白又喜欢打扮的小男生来说算不上受欢迎。
　　可陈炎长得好看，又常常冷着一张脸，一副看谁都不爽的模样，架不住有客人就喜欢这股劲儿，好几次凭陈炎自己是躲不掉的，但是黄辛替他挡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听见这话，黄辛愣了一下。
　　“啊……嗯，是朋友。”

　　——

　　“嘿！我们亲爱的Simon怎么了？”
　　大排档摊前，黄辛用食指点了点陈炎的眼角，“哭鼻子了？因为蹲了一晚上局子？”
　　他摇头，声音还有哑：“没睡好。”
　　黄辛也不再说什么，端起旁边小桌上两个菜盘子指使他拿上烤串走。
　　“再提一打啤酒哦。”

　　大排档是黄辛姐姐支的摊子，陈炎跟着黄辛来蹭过很多次饭，黄佳佳已经很眼熟他了，总是会笑着跟他说话。
　　“佳佳姐晚上好。”
　　“晚好啦。”黄佳佳把装烤串的盘子递给他，又拖了一打小瓶啤酒出来，“刚冰好的啤酒。”

　　黄辛早走出十几米远了，陈炎右手端着盘子左手提酒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码头靠海边的石阶上坐下。

　　靠海边靠得很近，几乎是陈炎一伸腿就能碰到海水，鼻腔里是咸湿的腥味，海风吹得他脸僵。

　　黄辛先开了一瓶酒垫肚，又点了一支烟燃着不抽，就望着黑乎乎反着光的海面发呆。
　　陈炎饿了，他拿起筷子就夹肉吃。
　　冷风呼呼吹的海边，两道人影一个安静发呆，一个疯狂进食。
　　等黄辛转头的时候陈炎已经吃完一盘菜，正准备解决烤串了。
　　“哇！靓仔，你是饿死鬼投胎啦？”
　　陈炎点头，“嗯。”
　　“嗯个屁啊。”

　　黄辛没打算跟陈炎抢食，等手里的烟快要燃到头才吸了一口，一边问：“店已经关掉了，你那个阿叔帮你找工作？”
　　陈炎总算吃了个半饱，他一口气灌了半瓶酒才语气平静地回：“他跑了。”
　　“什么？”黄辛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跑了？意思是丢你一个人在越城跑了？”
　　“嗯，还卷了老子的工资，他妈的龟儿子……”
　　“你不要再说你家的方言了，我都听不懂！”黄辛又说，“那你还有钱吗？”
　　还没等陈炎说话他就先转了两万块，“你先用着，不够我过两天再给你转。”
　　“够了。”陈炎没矫情，“等我有钱就还你。”
　　黄辛耸耸肩，扔掉烟屁股，“你先管好你自己，还钱的事再说吧。”

　　烤串已经被风吹得完全冷掉了，黄辛只咬了一口就捏着竹签甩着圈玩儿。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陈炎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吃，含糊不清地说：“先找个工作，再找人把钱拿回来。”
　　说到最后，他反应过来黄辛也没了工作，抬头看着黄辛问：“你也没工作了，你给我钱你自己怎么办？”
　　黄辛眯着眼，隔了很久才笑着回答道：“最近傍了个大款给人当情/夫呢。”

　　陈炎愣住，直到黄辛的手机突然响铃，他才眨眨眼回神。
　　看着黄辛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他嚼了嚼嘴里的食物，小声问：“那个人喜欢你吗？”
　　黄辛一听这句话，噗嗤一下笑出来，“鐘意？我嘅身體？”

　　这会儿两个人都不出声了，跟两座雕像一样坐在海边一个劲喝酒。

　　没到十分钟，第二个电话就又打来了，黄辛这次终于接起电话。

　　他听不见电话那头的人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黄辛全程只说了“嗯”和“知道”。

　　打完电话黄辛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吧。”

　　身后一打啤酒还剩下一半，陈炎把盘子放进啤酒箱里提在胸前。
　　回到大排档把东西放下，陈炎和黄辛结伴往外头大街走，在夜市的出入口他看见了来接黄辛的黑色轿车。
　　陈炎认不出牌子，但通过路人的目光也知道大概不便宜。

　　黄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明天就来帮我姐姐吧，我已经和她说好了。”
　　“一晚上三百块。”黄辛对他wink一下，“有空我回来看你哦，宝贝～”
　　“嗯。”陈炎点头，“如果他欺负我去帮你报仇。”
　　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他看见车后座的玻璃窗往下降了三分之二，催促的意味不言而喻。
　　黄辛笑笑，转身朝轿车的方向走，上车前冲他摆摆手，“快回去吧！”

　　陈炎没动，一直站在原地等看不见轿车的影子才拉上兜帽盖在头上离开。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时间快到十一点，他把卧室收拾了一下，又把自己的床单和枕头被子铺在床上，去略略冲了个澡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陈炎醒的很早，头一天睡得多，到早上六点他就醒了。那时候天都没亮，窗外还是乌沉沉的一片。

　　他打算白天去找找工作，虽然晚上定了去佳佳姐的大排档上班，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也不能浪费了，再说他也浪费不起。

　　陈炎没成年，越城话也只懂一星半点，所以工作并不是那么好找，他靠脚力在周边找了一上午也没收获。
　　中午买了三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咽下去，陈炎坐在巴士站等车，他决定去隔壁区看看。

　　越城三面环海，陈炎快一年来眼睛都看腻了，但下了巴士看见对岸庞大的维多利港时他还是立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时一艘豪华的游轮缓慢进港，陈炎感觉自己都快看清游轮上一茬儿接一茬儿的有钱人。

　　天上的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暖的。

　　陈炎收回视线，迈开腿继续沿街找工作。

　　就这么反复找了几天，在第五天的时候，陈炎终于靠着熟练的刀工和厨房经验被一个禹市的中介招进了维多利亚港酒店的餐饮部。

　　工作依旧是厨房打杂，包吃包住，不过因为未成年，工资被中介抽了两成去。
　　中介叫赵毅军，陈炎跟着其他人一起喊他赵哥。

　　签合同的时候赵毅军抽着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陈呐，看到我们是老乡我才招你进来的，你不要乱给别人讲你未成年晓得不？”
　　陈炎敛眉，在合同上签字按手印。
　　赵毅军接着解释道：“两成的佣金，一成是我要承担个风险，一成是住宿费用，你明白撒？”
　　“我晓得赵哥。”他把右手沾了红色印泥的大拇指用力在左手手心蹭了蹭。

　　房子他昨天就退了，大排档也提前跟佳佳姐和黄辛说过。现在陈炎只用跟着赵毅军去宿舍，听他安排明天的工作。

　　宿舍是个奢侈的三居室，陈炎悄悄数了一下，里面双人床紧紧挨着放了有十几架。

　　也许是看在都是老乡的份上，陈炎睡的床位在侧卧的六人间里的下铺，在靠窗台的位置，旁边有一张脱漆的木桌。

　　“明天早上五点半上班，记得不要迟到。”赵毅军递给他一把钥匙和挂牌，“这是钥匙和大楼门禁，别弄丢了，弄丢要扣钱。”

　　陈炎接过，最先看见了自己的一寸照，是赵毅军在办公室里用手机拍的，脸都有些变形。
　　“谢谢赵哥。”

　　赵毅军每天忙得很，很快就走了。陈炎把行李箱塞进床底，从手提的尼龙口袋里扯出床单铺床。

　　在这一个瞬间，陈炎特别想离开越城，他想回禹市，回到那个满是坡地和泥土的农村。

　　可惜越城太大了，大得他快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