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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存在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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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禹是谁?”
“要不要来份饭后甜点。”
徐停云望着陆泉若无其事的脸,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接过她递来的小盘子。
盘子里盛着块蛋糕,夹层叠满了通红的草莓,被切破的果肉流出莹莹汁水,把雪白的奶油染成粉红色。
他恹恹地叉起一块塞进嘴巴,“唔!”
陆泉抬头,被他瞪大眼睛的呆样子逗笑,“好吃吧,这大半块都是你的。”
萧戚买东西可从来不看价格,况且徐停云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吃得清淡无味,忽然来这么美妙的一口,自然当场沦陷。
自觉丢脸的徐停云轻咳一声,低头舔掉沾在嘴角的奶油。
陆泉也不催他,吃完后把自己的碗筷放进洗碗池。今晚事情多耽误了不少时间,想了想索性去卧室拿睡衣洗漱。走出房间又探头向客厅,“徐停云,你包里有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吗?”
“有的,”徐停云立即回道:“下午张律师带我买了两套衣服,医院里用的牙刷毛巾也拿了。”
“那就好,我先洗澡,你慢慢吃。”
“哦。”
目送她进卫生间,徐停云含着蛋糕无声笑起来,任由柔软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再填满身体。似曾相识的对话,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让他一下子回到医院里相互依靠的时光。
在她走后的一周里,他同时怀着恐惧和期待两种矛盾拉扯的躁动,一点点数着近乎停滞的时间等待今天。
她会不会忽然反悔了?那些带他走的话是不是一时兴起,转头就把他忘了,把他一个人丢在医院?一旦升起这种念头,无底的恐慌便顷刻攻占他的身心。反正他脚坏了,根本没办法跑出去找她,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日复一日被困在这空荡荡的夜晚。
泪珠滴答一声落在盘子里,融入奶油很快不见。
陆泉洗完出来,肩上还搭着擦头发的毛巾。走进客厅,桌边没有人,落地窗半开着,徐停云不知何时走到了阳台。
他正站在室内光亮的边缘,面向无限延伸的黑夜。短袖被吹鼓,和朦胧的纱窗帘一起泛着涟漪。
墨蓝色的幕布下,星星点点的建筑群半睡不睡,只有一架摩天轮正变换着色彩缓缓转动,仿佛它才是维持世界运转的齿轮。
陆泉站到他身边,阵阵夜风带走身上的湿气热气,她舒服得眯起眼睛,“那是巨蛋游乐场,等你腿好了,我们一起去玩。”
她顿了顿,望着前方听不出情绪地说道:“林松潜讨厌游乐场,我几乎没怎么去过。现在想去就能去,真好。”
“徐停云,如果我不在家时他忽然上门,或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过来,你一定记得不要开门,第一时间打给张律师,打给我,或者直接报警,知道吗。”
没听到回答,她转过头。徐停云叠着手臂趴在护栏上注视她,沉甸甸的安静。
“我知道了。”好一会儿,他才郑重开口:“恭喜你终于逃了出来。”
他慢慢弯起眼,“我们都还活着,真好。”
夜风把他轻盈的回声送进陆泉耳朵,吹乱了她的发。
“在医院里,我一直等着今天。时刻想象着今天会发生些什么,什么样的天气,什么样的气味,我们见面的第一句话。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莫名亢奋。有时甚至觉得,我要是一直断腿,而你一直待在医院里也没什么不好。”
“但当我真正走进这里,再看着你开门进来,那么多幻想我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不能让人安心。”
“谢谢你愿意等我,陆泉。”
听着他努力绷紧颤抖的声音,陆泉的心柔软下来,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被吹得有些发凉,“傻瓜,我当然会等你啊。”
徐停云低头轻蹭她温热的手心,“你离开后,我睡觉都不安稳了。”
“今天晚上,我想和你睡。”他嗡嗡地撒起娇。
陆泉狐疑收手,十分怀疑他在故意卖可怜。
他当即耷拉下眉毛,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蹭她的脸,“好不好,就今晚,就今天,嗯?”
短刺的发尖一阵乱挠,陆泉痒得不行,实在忍不住伸出双手,“好啦好啦,你属狗的吗徐停云!”
徐停云的头发也被磨得炸开,在风里乱翘乱飞,脸颊乖巧地被她夹住。见她终于扬起轻快的笑,也甜蜜地抿起唇,微侧过脸,轻吻她的手指,睫毛垂落,阴影寸寸拉长。
“我是小狗,那你愿意养我吗,主人。”
说话间,他湿润的舌尖在她指面一触而过,像极了蚌壳中的软肉,鲜嫩勾人。
小指压着他颈间火热的跳动,大拇指不自觉揉上他弹性柔软的嘴唇,陆泉看得入神,顺从本心地抬起头。呼吸碰撞,刚压住他的就尝到草莓蛋糕的甜味,她及时想起什么。
这个打岔让陆泉立即往后一躲,“等等、”
而这一下显然没能接住徐停云的倾身,让他顿时失去重心向前倒去。狭窄的阳台根本不给陆泉反应机会,被他的身体往后一推,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徐停云的额头直直磕上落地窗。
夜风安静,陆泉被压在中间,眨巴眼睛愣了几秒,十分不给面子地噗嗤笑出声。
“对不起哈哈,我刷了牙对不起!哈哈哈哈!”
陆泉环住他的腰,扎进他怀里莫名笑得停不下来。笑声震动胸膛,徐停云大脑空白,咬住嘴唇很快也跟着笑起来。
大晚上,两个人就这样在阳台抱成一团,傻里傻气地一通乱笑。
“不行不行,再笑真要被邻居报警了。”陆泉连忙甩甩头恢复理智:“额头还疼吗?”
“疼死了。”徐停云正对着客厅,眼睛里满是发光的快乐,没有一点说服力。
陆泉探头亲了亲他颈侧的痣点,让他忍不住嗯的一声缩了下头,“去洗澡吧,洗完了就让你和我睡,怎么样?”
“哼、勉强原谅你。”
徐停云想伸手抓抓那处,可双手正环着她,为了缓解难耐的痒意索性抱着她在落地窗边摇来晃去摇来晃去,又把陆泉闹得直笑,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为了方便他进卧室,陆泉把门敞开定好。
见时间不早便没再学习,拿出领带夹放进书包准备明天归还,正给手机充电,注意到元师文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点开后是剧本文件,上床拿起手机看起来。
《羔羊的盛宴》改编自著名童话《苹果公主》。原著是个非常经典且俗套的故事,公主被魔女诅咒,最终被王子用真爱之吻解救。从小到大的校园祭上,班级一旦不知道能出什么节目,就会偷懒选择这个剧目,并大多投票让陆泉扮演苹果公主。陆泉便在台上撇着眉毛可怜兮兮蹦蹦跳跳一阵,再躺进玻璃棺材里扮尸体,艰难抵抗睡意。
作为主人公,却在将近一半时间里躺着等人来救,陆泉从来无法理解这个故事有趣在哪。
正读着新剧本,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走近,她抬起头。
“你腿不方便睡外边,我睡里面。”
“嗯。”徐停云把拐杖靠到床头柜。他身材高瘦,两人睡一张单人床也不算太挤。
卧室再次安静下来,身边人起伏的呼吸声,渐渐传递的体温在陆泉的感知神经里愈发清晰,被近处难以忽视的视线打扰,她放下手机,伸手盖住他的眼睛,“还看。”
徐停云也不躲开,柔顺地在她手心闭上眼,松松搂住她的腰,安静又乖巧地依偎在她身边。
陆泉低头看着他嘴角安宁的笑,手慢慢挪开,轻柔抚摸起他额头上看不见的疤痕。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徐停云——歇斯底里,激烈嶙峋。
徐停云楚楚动人的脸无疑完美遗传自他妈妈,脸型立体伶仃,双眼皮折痕深刻,融合了过分敏感纤细的灵魂,脆弱而锋利,散发出独一无二的矛盾气质。陆泉猜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之前刻意把刘海留长,直盖到眼皮上方,显得整个人阴沉瘦削,鬼气森森。
“漂亮得像个女孩子、”陆泉鬼使神差地说出口,马上后悔了。
徐停云抬眼看她,甜甜笑道:“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陆泉有些惊讶,“你…不讨厌吗?”
他奇怪地摇摇头,没有丝毫不满。
陆泉反而好奇起来:“为什么?”
徐停云无所谓道:“徐贤经常嫌我没有男子气概,长相性格都不像男人。如果他自己是男人代表的话,那我不要做男人。”
陆泉生出些遥远的怔然,凝视着他轻盈生动的脸,好一会儿才低声感叹:“徐停云,你真的变了好多。”
徐停云的笑意一下子泛滥开,“我也觉得。我现在好幸福哦。”
这样真实而毫无保留的徐停云让陆泉忍不住喜欢,情不自禁捏了捏他的脸蛋,就被他伸手勾住脖子,埋到颈侧。
“陆泉,”他的呼吸贴上耳根,柔软的嘴唇在她皮肤上起伏,“我一定是为了遇见你而存在的。”
“不然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是这么快乐呢。”
不是什么我喜欢你,也没有什么爱不爱的承诺,而是——我每次看见你,都好快乐。
陆泉微抬起身,天花板上的圆灯像两颗小星星缀在他眼睛里。慢慢的,那双眼睛又变成拨开外皮的葡萄,纤细的脉络柔嫩得不堪一击,晶莹地泛出甜蜜酸软的水光。
陆泉静静看着,终于低下头去,爱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
居民区渐渐暗下去,闭上了一排排小眼睛,安静地卧在灯火交错的商业街旁。
而在两区之外,悠长连海的护城河附近高楼林立,其中最亮最闪的气派建筑,就是有“海湾宝石”之称的豪华酒店——盛京帝国酒店。
帝国酒店坐落在皇居南部,在酒店的特定套房甚至可以俯瞰皇居和皇室公园。一到夜晚,高楼上多彩闪耀的光芒装饰着它,又像极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在某间特殊的套房内,客厅的幕布上正放映着一部电影,时不时变幻着色光,又反映到周翎雪白的脸上。沙沙的海浪背景音,把这里变成一座空荡的私人小岛。
昏暗看不清边界的空间里,他裹着毯子偎在中间的沙发里,左脸贴着张消肿膏贴,一点也没有平时优雅自如的模样。
一开始只是疼,再来是火辣辣的麻,最后热烫着发肿,牵连起嘴角丑得惊人。万幸不用回皇宫,可以藏进独属于他的地方。
他定定看着女主角拿起卷发器开始烫头发,突然脾气发作,伸手从坚果拼盘里抓起一把狠狠砸过去!
顿时如下雨一般,坚果噼里啪啦摔上幕布,又闷声弹进下面的长毛地毯。飞远了的,就脆脆地打在皮沙发上,溅到茶几、挂画、灯罩,叮咚几声,乱滚一地。
幕布无辜晃荡,女主角烫好的卷发也跟着乱颤。他恨恨地盯着,恨恨地想起那卷发落在指节的痒意,近处温热的呼吸,似乎下一秒就要化作水蒸气凝结到自己脸上,像呼在玻璃上的雾,冷而朦胧的,是眼珠的质感——
嘴角扯到脸颊,疼得他立即嘶了一声。气得又想砸一把,等握到手里才自觉幼稚,甩了手,合着毯子侧倒,和沙发融为一体。
沉沉浮浮地想要倾诉些什么,身边却空无一人。皇宫里站满了仆人,却也安静得恐怖,静谧的海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知道,那排排低顺的头颅下面照样是波光粼粼的眼睛。
真像一头鲸鱼,水族馆里的明星,有最好的饲养员最多的饲料,方在厚厚的玻璃罐里任人观赏。
比起蝴蝶标本,还是这个比喻更恰当一些。
周翎疲惫而安静地对着发亮的幕布,也不知道是在享受此刻的清净自在,还是任由心绪沸腾,变成小小的结石流淌在血液里,肿胀着,也许在形成癌症。
电影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敲门一样打在他的耳膜上,他后知后觉地抬起身,看了看时间,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
流光溢彩的电影画面消失,跳成马赛克般密密麻麻的格子,他按了某个数字,放大了其中一个。
奇怪的右上俯瞰视角,是一个监控画面。
而包间里的故事已经快到尾声,惨白的灯产生奇怪的光晕让杨兆的脸越发失真,对面坐着的是用篮球砸到周翎的男生。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杨兆拿回男生面前的文件,合上签字笔。
“保密协议和今天的公关费用单也都发到你家了。”他的声音埋伏着微弱的电流,“所以,你要是以后造谣了,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他笑着拍拍低着头的男生,“要喝酒吗?”
“喝一点,晚上睡得熟。”
那男生始终埋着头一声不吭,在镜头下像被审讯的犯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周翎没听清。只见杨兆抬抬手,男生便站起来拉门离开,门框外保镖的袖子一闪而过。
一阵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杨兆起身坐到对面,那男生坐过的地方。靠进沙发里,年轻轻浮的脸上逐渐松弛出一片空白。
他的胸膛莫名起伏几下,便懒散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衔到嘴里,倾身从桌上找出盒黑金两色的长方火柴盒,手指抵开捻出一根,在侧边快速一勾,突生的火光点燃烟头,一会儿,白色的烟漏出嘴角。
甩熄火柴,他拿起手机,周翎面前的座机应声而响。
“喂。你在看吗?”他抬脸嬉笑着看向镜头,挥了挥手。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抽烟了?”周翎问。
“哈哈,”他得意地夹着香烟,“上次看见玛莎这么抽的,偷偷练了好久呢!”
“是不是挺帅啊?”他显摆地猛吸两口,当即狼狈地急咳出声,皱脸吐出舌头,扔掉烟揉起喉咙,“还是得练练。”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这东西你讨厌也没用,以后社交都用得上的。烟、酒、女人,不谈这些,你生意都做不成。”
“你不行,我更要替你练了。”
杨兆又习惯性嘻嘻两声,抬手打了个呵欠,带出一阵无言的沉默。
“好无聊啊,周翎。”他仰到沙发上,“我刚刚还在想呢,这些事情是不是我们爸爸也做过?”
“坐在同样的地方,说着同样的话,就为了这点…事……”
周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事情办完了,我走啦,你也好好休息几天。”
杨兆又笑着朝镜头摇了摇手,按掉通话起身离开。
只有烟灰缸里的香烟还悠悠飘着白气,要断不断,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