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卡车和银行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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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停云真的好怪。
烟花视频那么小那么久的事，他竟然一直记在心里。得意的小表情，也奇妙地让陆泉觉得可爱。
手指骨节干硬，被捧住脸时像被藤蔓吸附住般难以挣脱，嘴唇又柔软得像百合花。沉郁的黑眼睛时而冷漠洞察，时而激烈纯真，充满了矛盾。
矛盾的、危险的徐停云，死寂的心因为她再度焕发生机，变得异常鲜活甜美起来。
而在他身边，她也渐渐开始不掩饰地做自己，再不受人控制、看别人脸色、把医院当宾馆，深夜晚归，甚至在病床上放肆，近乎叛逆的新鲜体验，如果被郑管家知道了绝对会当场气晕过去，哈哈！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英雄当救世主，获得无条件的拥护和信赖，世界上大概没有比拯救一个人更能证明自我价值的事了。
当然，在一个人病弱的、一无所有的人身上获得存在感，多少有些不道德。
但有何不可呢？哪怕再卑劣，也是她此刻的真实感受。她还没有懦弱到无法接纳真正的自己。
离开了铁玫瑰，在学校里她有萧戚尹玺作为锚点，在外面，她多了一个徐停云。
陆泉当即决定继续叛逆下去，顺从本心胆大妄为，哼着歌撑起伞，在台风天走上街去赴约。
跟着导航来到目的地楼下，平时繁华的都市街景在紧绷的透明伞上晕成雾蓝色，一阵阵风吹起雨帘斜泼下来，陆泉的后背裤子都淋湿了不少。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心里的热度，她刚才顺路在便利店的ATM机上确认了一万五的汇款，想着有空去办一张自己的银行卡，就更完美了！
陆泉的第一张银行卡！完美！
付费停车场在地下，大概由于台风，今天十分空旷安静，湿冷弥漫的塑胶气味中，只有一辆时髦炫酷的黑色跑车突兀地停在其中，让人难以忽视。
温沉惠不是到了吗？
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陆泉心中生出些警惕，悄声走近一点，直到看见驾驶座上温沉惠秀气暗淡的脸。
左右观察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惊讶地笑起来，把伞倚在墙边，屈指敲敲车窗，开门进去。
温沉惠似乎在发呆，听到声音竟吓了一跳，恍惚而急切地看向她，“陆泉你、你来了…”
停车场本来光线惨淡，车里就更暗了，陆泉都不太能看清他，抬头找了找，按开车里的灯，暖黄的光顷刻点亮真皮座椅的粼粼光泽。
“哇哦，”她打量着华丽的内饰啧啧称奇：“这是你的新车？原来你也会喜欢这种类型，不简单。”
转念一想，温沉惠再斯文腼腆也是个青春期男孩，徐停云不也才因为有了人生第一部手机而发疯吗。
她很快理解地笑了：“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那你喜欢吗！”
两人同时问出声，陆泉一时没反应过来，温沉惠注意到她身上的湿意，连忙懊恼地翻出毛巾给她。天气这么坏，他本想去接她，但偷偷开出这辆车他不能太招摇。
陆泉瞧一眼他紧抿的嘴角，接过毛巾擦擦手臂，“喜欢什么，车吗？”
他用力点头，眼镜镜片一阵闪光，连声道：“是的、就是这辆车，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吗你想要吗？”
神情比业绩垫底的推销员还急切。
陆泉知道他笨嘴拙舌，但完全没听懂还是头一回，奇怪地皱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送给你。”
他斩钉截铁地砸下三个字，拔下车钥匙，抢劫一样快，又拿出早准备好的银行卡，强硬塞进陆泉手中。
“这是我的一张零用卡，里面有80多万，可能买、买不了几样东西，更买不起房子，但我查过，租房子绝对够的。这辆车是我收到的生日礼物，在我名下，我送给你没人可以干涉，我妈妈也不行。”
“你不用再住医院，那种、那种小床，还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一起、到处不方便、不安全。”
可惜人不是片刻勇气就能改变的，他在路上不断完善的腹稿，越是急切表现，语气越是漏风发抖，不像在为了心爱的女孩掏心奉献，倒更像强撑着在做自知的错事。
“之前我说、我会帮你，我说到、做到！”
在第三次咬到舌头后，他彻底不作声了，直着双手将两样东西死死压在陆泉手里，脸涨得通红，又羞又耻。
陆泉被这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炸呆了，多少？80万吗？今天是台风天怎么还下钞票啊？
过了一阵平民生活，80万听上去可真多啊，是1.5万的53倍呢——她怔怔地抽手拿起车钥匙，发现这是辆保时捷。
“你、哈哈哈哈哈！”
陆泉爆笑出声，为今天的接连意外，为不可预知的有趣生活。
温沉惠傻了。
下一秒，他就被陆泉捏起两指狠狠弹了下脑瓜！
“呃！”
“呃你个头，你的富n代败家基因终于觉醒了吗？”
陆泉把两样东西扔回他身上。
温沉惠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无法理解的懵然，“为什么、你不想要吗？”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钱是好东西，但我现在恰好不缺。”
如果她今天没有收到人生第一桶金，或许会、不、不对，就算没有收到也不行。她已经决心和林氏切断联系，不再过受制于人的生活。要是真拿了车拿了钱，再和温沉惠纠缠不清就是重蹈覆辙。温沉惠是个傻的，他妈妈可不傻，最是利益至上，说起话来半句不离钱，要钱跟要命一样的人物。
“而且我还没有驾照呢、”陆泉啊了一声，自顾自灿然笑道：“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特别想出去探险。可能是看了电影还是小说什么的，就幻想着开一辆卡车，带上一把枪，全世界游历探险，遇到各种有趣危险的人，被卷进各种奇奇怪怪的事件里。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试试。”
“只是卡车的驾照估计更难。”
温沉惠本绝望地以为自己又搞砸了，可看着她被暖光偏爱的笑脸，听着她依然轻快的声音，那些压在心上躁郁灰色的情绪一下子悬空了透明了，不再沉重。
“为什么是卡车…不是房车？”他呆呆地问。
“哦，好问题！”陆泉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房车里什么都有，开出去就是旅游根本不是探险嘛。开卡车的话还可以顺路拉货赚钱，我当时想得可仔细了。”
她笑，他便也跟着笑。一面对陆泉，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矮下去陷下去，恍惚忘了其他一切，毫无办法。
陆泉及时记起自己也有事问他。刚侧过身，口袋里的东西撞上安全带的金属扣，咔哒一响。
她索性大方拿出来，“喏，刚才去便利店，没想到已经有了加热的罐装玉米浓汤。我最近特别喜欢喝，简直快上瘾了，要吗？”
温沉惠愣愣接过，易拉罐是温热的，握在手里竟烫得发抖，才发现自己这样冷。
来时满腔怨气决意，做好了哪怕被妈妈发现也要破釜沉舟的准备，拿出自己仅有的一切帮她渡过难关，好像有多无私伟大，其实、其实不过是——心底悄悄希冀着哪怕因为车、因为钱，陆泉会高看他一点，重视他一点，依赖他一点，好肮脏，好卑鄙——他竟然想用钱去买她的好感！
凝在心上的坚冰在这滚烫的温度中忽地融化，从眼眶直砸下来。
他深深埋着头，背脊快要折断般缓缓倾倒在她肩上，眼镜闷声滑落。
“……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陆泉眨了眨眼，侧着身没有动作。他今天实在到处不对劲。
“林松潜在我家。”
陆泉乍然静止，控制呼吸继续听下去。
“小姨周日把他带到我家养伤…说是准备演奏会结束后，把他带去法兰。”
泪水叠加雨水，凉意在陆泉肩头扩散，逐渐侵蚀她的热度。所以他的意思是——她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久，林松潜却轻轻松松回到妈妈身边，轻易得到了幸福是吗？
“……我不想见到他。我一想到、”
陆泉定定凝视着车窗外的后视镜，不允许自己再因为林松潜而心生波澜，好一会儿才缓慢吐气开口：“这么说，林松潜和他妈妈和好了。”
温沉惠摇摇头，“只是养病。林松潜不愿意。”
“但我、我宁愿他离开。陆泉你知道吗，”生怕吓跑她，他更加倾身将她半抱半压进座椅里，如同浮木般全身心死死抓紧她，哑声抽泣起来。
“我真的好讨厌他！我好恶心，陆泉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只想你看着我。我从小就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他抖着声音，惶惑又无助，长久的压抑终于找到出口，“我知道我没有才华，又傻又笨、又普通，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控、控制不了、我恨他——我什么都比不上他！”
“不要讨厌我——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耳边充斥着他凌乱恐惧的哽咽，颠三倒四的说辞，他越崩溃，陆泉心中曾经对林松潜的羡慕嫉妒反而奇异地代为释放出来，逐渐转变为古怪的满足和畅快。
乃至怜惜，“嘘——嘘——”
她一下下温柔地抚摸他颤抖不已的后背，轻声哄道：“你真是被教傻了。”
“不许骂人、不许粗鲁、不许嫉妒。好像小孩子就必须纯洁得像白纸，不许有欲望。但怎么可能呢？谁都会嫉妒的，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很难免。”
“我也一样啊，我也嫉妒过林松潜。”
陆泉捧起他狼狈可怜的脸，亲昵地为他抹去泪水。
“怎么会，我以为……真的吗？”他难以控制地发着抖，清秀白皙的脸用力过度，显出点点凌虐的红斑。
“对啊，我还幻想过在铁玫瑰的密道里埋炸弹，把所有人都炸飞呢。”
温沉惠哭得耳道里热烘烘的，不停眨巴眼睛刷新钝痛的大脑，“你、你这个…恐怖分子、”
陆泉抬抬眉毛以示无所谓，“我又没真干什么，幻想总是自由的不是吗。我们都是人，偶尔有些阴暗的想法很正常，没什么好恶心的。我不会讨厌你，我保证。”
温沉惠自责自厌的心轰然一空，不顾一切地上前用力吻住她。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他才是个鲜活的人。不是家人用来竞争遗产的道具，不是必须时刻保持体面的继承人，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吃甜点，撒娇一般诉苦。
“唔！”可惜他实在没有经验，嘴唇猛地撞上陆泉的牙齿，当即疼得一抖。
明明是他强势地将陆泉压在跑车座椅里，脸却红的比车灯还亮，陆泉笑得不行，歪过头，伸出手指摩挲他秀气鼻梁上浅浅的凹痕。
易拉罐不知何时滚下去，和保时捷钥匙、银行卡一起，摔在他姿势滑稽别扭的脚边。
“傻瓜。”
指尖又撩了撩他粘成几束的湿睫毛，一个叛逆刺激的计划很快在心中清晰，陆泉勾起笑，单手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高热颤抖的红嘴唇，又是咸咸的泪水味道。
温沉惠心如擂鼓，恍惚在做梦。如受训的教徒般，更深地折下脖子将自己送到她面前，虔诚柔顺地承受她似玩耍似逗弄的亲吻，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愿。
泪珠凝在下巴，被相交的嘴唇震动，一滴滴坠落。
车窗外，停车场外，风雨正盛。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卡车和银行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