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台风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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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学校发来通知：台风天，周一停课。
昨天还阳光灿烂，今早就狂风大作。天气阴晴不定了几周，早有预警的台风终于到来。由雨开始的夏季，又由雨来结束，倒也有始有终。
天色也阴沉得如同夜晚的延续，浓云压在别墅上方，雨点被卷携着阵阵泼淋到窗上，震颤边框时而作响。
随着燥热潮湿的幻想褪去，温沉惠仿佛喷出有毒孢子的菌菇，一时间变得更加单薄畏缩。他怔怔地坐在书桌边，和身前摊开的稿纸一样，在亮黄的台灯下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要写什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加入的猫头鹰小说社，有个严格的毕业作业。要求社员写出一篇短篇小说并在校园报发表，题材不限。妈妈听说他主动加入小说社，十分支持，夸他将来是家族里的第二个文豪。
他内心十分羞愧，怎么也不敢说——是因为陆泉喜欢推理小说。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陆泉，他渴望得到她的喜欢，想看到她对他的才华露出惊叹的表情，做梦都想得到她的崇拜。
但他不敢。
不敢在妈妈前面，做贼心虚地多提她一个字，一句话。妈妈苦心经营着和林家复杂脆弱的亲缘关系、合作关系，由不得他自私乱来。为了可怜的林松潜，他也付出退让了许多。
咚咚咚的声音时弱时强，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侧过脸细听才发现是楼下的钢琴音，是小姨在练习。为了演奏会，她一直没有放松过，哪怕刚和妈妈吵过架，哪怕家里因为她的举动乱成一团。他不理解，大概这就是凡人和天才的区别。
他起身下楼。
其实，妈妈和小姨的关系并不坏，不然不会一直留着她的钢琴在家里。时不时兴趣来了，也会弹上一会儿。他以前不明白那时她脸上复杂的表情，直到这一刻，他才切身体会到那微妙苦笑的含义——一种无力的羡慕。
小姨年纪轻轻才华出众，从小拿遍奖项，成为钢琴家。虽然和林叔叔离婚后消沉过一阵，但琴艺反而更上一层，逐渐在国际扬名。和只能依靠家族产业的妈妈完全不同。
他站在琴房外敲门，忽然想：难道这也是遗传，自己一出生就带着妈妈刻在基因里的嫉妒？
“请进。”
琴音停止，温倾的声音让他及时回神。他努力笑了笑缓和面无表情的脸，开门进去。
“早上好，小姨。”
厚重的法兰绒窗帘阻挡了风雨，包裹住房间里的宁静。
“凌晨下了场暴雨，没打扰你睡觉吧。”温倾抬起秀雅的脸看他，依然温和亲切，没有丝毫芥蒂。
见他垂着眼不说话，她更加柔声道：“今天既然停课，就好好休息。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们会解决的。”
温沉惠缓缓点头，终于问道：“林松潜…他还好吗？”
“没那么快的。”她回头轻轻摩挲了会儿黑白琴键，及时想起来强调道：“沉惠，虽然不知道姐、你妈妈怎么和你讲的，这次是我强行带小潜过来养伤。小姨跟你保证，不是为了抢你的什么。”
“如果他愿意，我还想带他回法兰，彻底离开这里。你不用担心，好吗。”
温沉惠心里一空，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在安慰他。灯光落在她眼底，如同燃烧的烛火，坚定却不伤人。他不禁也为妈妈不甘起来，能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生存、闻名，该是多么自由强大的存在。她越是慷慨越是不在乎，越让他们显得渺小可怜。
“我不在意这些，”温沉惠听到自己这样问：“可是林松潜，他会愿意离开吗？”
“……他会愿意吗。”温倾也迷茫地轻声自问一遍，顿了顿，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叠着的照片，展开给他看。
是一张林松潜和陆泉的合照，两人抱腿靠着花坛坐在翠色的草坪上，身后是火红的玫瑰花丛，灿烂的笑颜在阳光下明媚发光。
好在深刻的折痕让他们一分为二，稍微抚慰了温沉惠乍乱的呼吸。
“小潜放在书桌上的合照，”她似乎有些失望不是自己，“这个女孩就是陆泉吧，听铁玫瑰的管家说，她最近搬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小潜的心情才这么低落。”她担心而无可奈何地蹙起眉，“他什么也不说，我也不想逼他。”
问也不问，温沉惠径直拿过照片，盯向女孩纯真的笑脸。
“所以…你能帮我安慰安慰他吗，你也是男孩子，他应该更愿意和你说。”
“好的小姨，我一会儿去看看他。”
温沉惠把照片收进口袋。不无期盼地想：如果林松潜真愿意去法兰，他或许就能恢复正常，哪怕还是那个无趣平庸的温沉惠。
他来到客房，敲敲门才拧开把手，“我进来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灯。窗户是唯一的光源，密集的水迹让外界模糊成一片，沙沙作响，像断了信号的老电视。一踏进去温沉惠就变得呼吸不畅起来，好像别墅里所有的潮气都聚集到了这里，沉沉下降。
林松潜穿着藏蓝色的睡衣，背对他躺在床上。医生说他腹部的淤伤还要修养一周才能恢复，尽量少动作。
床头柜上放着托盘，里面的早餐也早已冰凉灰败。温沉惠终于拿起其中的牛奶，转过床尾走到另一边。
一瞬间，他宁愿林松潜是睡着的。
他正空茫茫地盯着窗外出神，双手抱着一本棕皮相册。相册皮面上不知何时被抓出道道深刻裂痕，隐约可见内里的肉色，纤维破裂成丝。
温沉惠眉心一跳，别开眼，碾了碾嘴唇，才又尝试靠近床沿，“你不吃早饭不饿吗……牛奶呢？总要补充点营养吧。”
他干巴巴地开口，没事找事地帮他撕下吸管，塑料破裂的声响在房间里颤抖。
像平常那样就好，没什么难的。
“你不吃饭什么也改变不了啊。”
“既然都来了，就和小姨好好相处，有什么事，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像个友善、距离又恰到好处的熟人，小心翼翼地不去提陆泉，“小姨她真的很担心你。”
冰凉的牛奶在手掌里逐渐变温，大腿堪堪压在床沿，走钢丝一样艰难着力。他莫名专心地听着雨声，直至它越来越清晰，在耳蜗里轰轰作响。
意识到他不会开口，温沉惠的心神重新定下来，准备放下牛奶离开。
林松潜却冷不丁嗤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温沉惠转头回视，却见他的目光依然遥远地望着窗外。
“以前我觉得你虚伪，是我错了。”他的声音干涸虚弱，依然高傲：“你总说，小姨担心你，妈妈担心你，郑管家担心你。”
“其实你一直很诚实，从不说谎。”
听出他的讽刺，温沉惠扭过脸，耳背挡住了窗外的微光，低声回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
“正相反，”林松潜憔悴苍白的脸上幽然浮现笑意，“我的心情从没这么好过，也从没这样清明过。”
他温柔地抚摸着相册上的抓痕，好似在抚摸爱宠。
“你还记得，陆泉讲过马戏团孤儿的故事吗？”
他轻柔地提起陆泉，让温沉惠呼吸一乱，下意识想摇头。在林松潜面前否认对陆泉的在意几乎成为他的习惯，但这次他忍住了。
“轻易就看穿了事情的本质，她从来是那么聪明。团长为了经营马戏团，需要捡小孩。我们需要继承家业，因此被生下来。”
“可是你的钢琴家小姨，过了这么久，又为什么需要我了呢。”
“总不能是出名后，才突然感到寂寞了吧！”像被自己说的笑话狠狠逗到，他把脸埋进破烂的相册，大笑出声不能自已。
温沉惠悚然盯着他失常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是那天声嘶力竭的林松潜更可怕，还是现在的他更可怕。脚背忽然一片凉意，他一惊，才发现手指自发捏爆了牛奶盒，液体飞溅，沾了一身。
林松潜的笑也冷不丁断裂，房间重回安静，只有水滴声清晰可闻，一滴一滴，是这凝固的空间中唯一运动的时间。
力气用尽，他疲惫地歪在靠枕上，冰冷轻蔑的语气，和从前一样，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我绝不会离开林家，你大可放心。我来这里，只是因为铁玫瑰的回忆太多了。”
多到他发疯，多到他崩溃。他从没想过离开，他始终是图兰的主人，现在是，将来更是。只要坐拥财富权力，他想要的人定会再次回到他的手中——怀中的相册被他紧紧抓住，再次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滚吧。”他说。
却如烈火，猛地点燃温沉惠心中潮湿的引线。力道失控，牛奶血迹一般流了满手、满地。
虚伪被戳穿，温沉惠索性不装了，扔掉空盒转身就走。
他不要再畏首畏尾下去了，他想起那个吻，他要抓住机会，为自己真正争取一次！
*
医院里，徐停云小口喝着陆泉买的速溶玉米汤，说是她最近喝遍便利店找到的宝贝。浓郁的热汤，甜咸正好，他也很喜欢，可以祛除潮湿雨天的阴冷。
陆泉也手握一杯，靠在旁边刷着乔冉推荐的二手家具网站，兴致勃勃地挑选家具。
天气原因不能出去看房，看看家具也好有意思，还时不时发出评价：
“喔、这张单人床不错，便宜好看，平时还可以当沙发。”
“电视机…现在还有人看电视吗，感觉没什么必要，你觉得呢？”
没想到她会问自己意见，徐停云小小地翘起嘴角，歪蹭过去看她的手机页面，两人几乎头靠着头。
一会儿，她的手机发出震动，看到来电人，陆泉撅了下嘴巴。
“有什么事吗？”接通后，她看了眼窗外的风雨，“可以啊，我就在医院。”
陆泉若有所思道：“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台风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