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大师兄总是穷追不舍》京析

46、第四十六章 许是你用尽

　　好好的怎问起了年龄？
　　乌晗不愿诉说太多，但转念一想，墨翎被困秘境十六年，甫一遇见同族，询问小辈年岁倒也无可厚非。
　　她犹豫着，说了个大概。
　　“如今正值双十。”
　　墨翎听闻此话，双目缓缓阖起，不知是心头悸动还是如释重负，他眼眶酸涩，泛着湿意。
　　方才情绪激烈，待缓过劲来，乌晗的假名在他口中如青豆，已翻来覆去好几回。
　　“晓朝、晓朝……”他念叨着，幽幽睁开乌黑深邃的一双眼。
　　“你寻母又寻父，可知晓他们的样貌身世？”墨翎凝神紧锁住她的眉眼，不肯放过分毫神色。见她垂首迟迟不语，他掩住眼底失态，缓声含笑解释，“你我同出鸦族，我年岁远超于你，或许……你父母是我往日相识的友人。”
　　乌晗下颌微仰，眼中透出微光，璀璨夺目。
　　“我幼时未曾见过双亲，听族中幼妖提及，我母亲约莫并非鸦族，至于父亲……”鸦羽般纤长眼睫轻轻垂落，语声倏然滞涩，“长老告诉我，他是在寻珍宝灵药。”
　　不论是人还是妖，于修行一事上总少不了几件法宝、几株灵植。
　　如此看来，乌晗的父亲如其他妖族一样，并无特别之处。
　　墨翎心中稍定，他屈膝蹲下，将方才失手掉落的桂花糕拾起，依旧放在粗布中，软糕块块软糯，只是落在地上沾上了灰烬，不免心头叹息。
　　大好机会竟因一句话而心神不定错失，实在是太可惜了。
　　墨翎重又拿出一份糕点递出，温和地劝乌晗尝上一口。
　　乌晗摇摇头，神情落寞黯然，“为了能让半妖的我日后得以修行，父亲背井离乡，与母亲分隔两地，迟迟没有讯息……”她双手环住自己，一手隔着衣物探向肘弯，那里生来便覆有羽翅，经多年控制，已尽数收敛。
　　桂花糕突然一颤，后被急忙托住，白嫩的软糕颤了几颤，堪堪稳住。

　　墨翎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奇诧异，桂花糕递出又被收回，耳边传来乌晗茫然又自责的低语。
　　“……就是因为我不人不妖。”
　　半妖？
　　眼前秀眉清眸的女子，竟是半妖？！
　　桂花糕被墨翎小心又珍重地捧在掌心，他目光凝定，细细描摹眼前女子的面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与深刻在他心中，让他难以忘却的面庞相似。
　　若是冷上几分，便有初见时的强装镇定和幼兽般的警惕；要是含有笑意，那必是心中喜乐，开怀肆意；更莫说情意绵绵时，无数诗词歌赋难绘其动人艳色。
　　一腿支撑太久，他索性坐在地上，目色微动，似是隔着秘境要望向千里之外的妖界。
　　他心尖不由泛起怜意，连呼吸都缓慢绵长，墨翎胸膛处犹如被柔软棉絮层层包裹，和风细雨地安抚：“你的父母定是十分相爱，对你也很是珍重。”
　　触到乌晗空洞的眼神，他语气温和，从只言片语中解读：“人与妖本就殊途，若非相爱，又怎会历经重重阻碍，违抗世俗执着在一起；若非情深不渝，又怎么在世俗难容中决定孕育骨肉。”
　　世俗难容。
　　是的，人与妖世俗难容，世人的闲言碎语，暗含揣测的目光，轻如薄纱，层层相叠，最后化作难以挣脱的巍峨大山，压得人寸步难行。
　　乌晗眸中神采渐聚，听墨翎继续说：“你说你父亲因你背井离乡，夫妻相别，我觉得并非如此。”
　　他唇角勾起浅淡轻笑，不知是说人还是说己，“你因爱而生，半人半妖，幼时形状不稳，父母难免担忧，更会自责……”
　　自责自己贪念情爱，使得所出非人非妖，人间难容，妖界嫌恶。
　　“我怎么会怪父母？”乌晗出声打断墨翎，眉峰紧拧，语调略僵，“他们予我血肉生命，为我的修行前路殚精竭虑，我怎会心生怨怼？”
　　墨翎观她面色，芙蓉面上是薄薄一层冷意，透着几分灰白，眼中凌冽，不明的情绪在其中蔓延。
　　她声音轻轻，连话也如朦胧烟雾，一转眼便消散不见。
　　“我只是……运气不大好……”

　　历过重重凶险，多次逃出生天，至今仍存活于世，万事阁称得上是福运傍身的瑞仔竟说自己运气不好，万事阁三刹其他人听了怕是要当场怒斥她 “不要脸”。
　　要乌晗自己来说，她的确足够幸运，能于火中逃生，一路跌跌撞撞跋山涉水，路遇阿阙，与其同行；又在九年后侥幸逃离万事阁，不必做杀人的营生；更是有大好机会得知苦苦寻觅的父母踪迹。
　　可伴随这份幸运一同降临的，还有那总差上一分的时运，能火中逃生，是因为有人拼尽全力护她，推她出生门；万事阁因她无父无母身世不明，不由分说，将她从一名洒扫侍从划为三刹人员；而前往妖界请狐妖王兑现承诺一事更是遥遥无期。

　　秘境中日升月落，乌晗心中不免焦急。
　　与狐妖分别的匆忙，也不知他是否安然回到妖界。
　　蛊师呢，还活着吗？
　　关于耿师她还有问题要问他。
　　还有去往都城查探的黑鸦，不知会带来什么消息……
　　一手摁住额侧双穴，打转摁揉，她提起一口气，夜色中再次恳切询问墨翎。
　　“前辈，真就无半点离开秘境的办法吗？”
　　晦涩微光中，墨翎垂首一顿，摇摇头，“我自入此秘境，鲜少见秘境之门打开，偶有几次皆是来人，还未有出去过。”
　　说到这，他一顿，转而道：“我一直想问，你们是如何进这秘境的？”

　　秘境所处之地隐秘，进入方法各不相同，有的秘境须得灵气法力驱动，有些则对进入之人要求甚高，更有特定时机才会展露踪迹的秘境，其中内情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墨翎不等她答，便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踏遍妖族每块境地，妖界仙草灵物那么多，可要炼成药，还需几味长在人间的灵药。”
　　他四处寻觅，巍峨仙山不知爬了多少回，江河湖海潜了又潜，到处打听何处有可让人脱胎换骨，洗髓为……
　　墨翎口中含糊，“那时有人告诉我，脱胎换骨的灵药怕是早被修行之人采撷，所剩无几。如若我真缺这药材，不如到秘境中看看，说不定会有机遇。”
　　于是他随其他修士来到了这里。

　　“那你找到灵药了吗？”乌晗问他。
　　墨翎颔首，唇角微弯，“秘境出入往往同源，入也许是出的契机，若是能知晓你们是因何而至，说不定便能找到离开秘境的方法。”
　　乌晗将那日情景挑挑拣拣说了几件，听闻她身上有伤，墨翎默然不语，眼中浮现担忧，又忆起曾有人为她日夜施术，捧住桂花糕的指尖一颤。
　　纵然有伤，也早已痊愈。
　　他心中思忖，凝神轻声道：“入秘境之时，你身负重伤，还倾尽一身妖力…… 好孩子，真是受苦了。”

　　不待乌晗拂去心头不自在，墨翎率先别过头，“许是你用尽全身妖力，被日渐衰朽的秘境感知，才将你牵拉了进来。”
　　蒲团上的乌晗眼中盛满激动，紧接道：“若是有谁在外用了法力……届时秘境之门定会大开，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她心头积压的焦躁，被这番猜测抚平大半，心底不住希冀，期盼有朝一日有人途经此地，动用法力打开秘境之地，她就可脱身离去。

　　如此一来，在生机渐失的秘境中，唯一可做的事似乎只有漫长的等待了。
　　九方尘每日天光未晞便起身练功舞剑，乌晗多次听到长剑嗡鸣划破长空，抬眼望去定能望见一道矫健身影握剑，身姿翩跹，招式遒劲有力。
　　他目不斜视，一套剑招行云流水，极为漂亮。
　　她闲来无事便坐在一旁细细拆解其中招式，更有墨翎在一旁与她一同比划，一来二去倒是咂摸出了不少可用的刀法。
　　九方尘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长剑嗡鸣，稳稳落至身侧。
　　大开大合的招式落定，不见他发鬓沾半点湿意，倒是双目冷冷，如冠玉的面容覆了一层寒霜。
　　与乌晗你来我往正说得热烈的墨翎见状，眉眼微挑，似笑非笑，见长剑转了又转，良久才收回剑鞘，唯有寒霜难消。
　　他扬声喊了一声乌晗的假名，“听来你刀剑功夫也不错，不如正好和九方小友讨教一二。”
　　此话一出，乌晗眼帘微垂，嘴角牵起一抹笑，未曾注意到握住剑鞘的手紧了又紧。
　　“诶呀，我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不自取其辱了。”

　　剑鞘上的手忽然松开，留下几道隐约指痕，被束在衣袍旁。
　　男子一转身，只留下一道挺立的背影渐行渐远。

　　“怪我。”墨翎嬉笑轻拍自己的脸，“明知修道者最舍不下脸面，见你有天分又实在好学，忍不住想讨要一招半点。”
　　对方既是一片好意，乌晗便未再多说，只是开口谢过他。
　　墨翎有意与乌晗多聊两句，话头一转，开口说起羽族往事。
　　生性嬉闹的黝鸟，嘴馋贪吃的胖丁，性子如火一点就着的毛毛……经他这般细细描摹，娓娓道来，乌晗记忆里着墨浅淡的长辈们，褪去厚重的老成沉郁，一个个鲜活地浮于眼前。
　　“……鸦族长辈性子不尽相同，之前谈起的那位长老，行事虽一丝不苟，再往前数个百年，却是个最小心谨恪的。”
　　墨翎嘴角本噙著笑，然而此刻笑意掺着无人能懂的怅然若失。他抬起头，呼出长且深的一口气。
　　“他羽翅玄黑，如浓重不散的乌墨，故以乌为姓，又因羽族喜展翅翱翔于天地，似利箭乘风遨游见乾坤，故名乌戈。”
　　他声音干涩，近乎低沉。
　　乌漆所点的一双眼藏有万千思绪，深深盯住了乌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