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大师兄总是穷追不舍》京析

44、第四十四章 “我也是羽

　　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如影随形，九方尘眼尾微眯，眸光骤然冷了下去。心中断定此人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那人悄无声息，背着一双手出现在这片葱葱郁郁中，信步闲庭，犹如游子出门游山玩水，轻松闲适，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那人走得近了，九方尘明显注意到他虽是笑容满面，目光却充斥着探究，不偏不倚，落在怀里的女子身上。
　　灵气难聚，九方尘唤出长剑。
　　长剑伴随他时日长久，同他一起浸沐在灵气里，日升月落，渐渐有了些灵性，纵然此地万物不盛，灵气稀薄，九方尘一唤，它便显露银白光亮的剑身，落到主人手中。
　　来人一身五彩斑斓的黑，见状收回探出的手，兴味对挡住自己全部视线的九方尘道：“小友护人心切，想必你二人定是关系匪浅……”
　　九方尘持剑默然，只是剑一抬，阻止了欲要靠近他们的男子。

　　难受。
　　乌晗觉得浑身上下、经脉脏腑、血肉骸骨通通喊着疼，骨子里的多疑和警惕催促她睁开眼，要她迅速清醒过来。
　　鸦羽似的长睫颤动，入目是刺眼的光芒，乌晗快速闭上眼，半晌眯起眼看去，自己眼前有一道天青蓝色身影，应该还有一人，她听到了那人温润的声音。
　　她撑着地，勉力起身，双眼已适应亮光。她探出头，越过九方尘见到了一位长身玉立，面庞俊美的男子，他身着黑衣，却又非全黑，细看能见流光溢彩，夺目靓丽。
　　乌晗迟疑上前，干哑着嗓音：“您是……妖族？”
　　那人自乌晗醒来，便再未看她一眼，神色坦然地仿佛先前的窥探视线从来都不存在。
　　他微微侧头颔首，片刻后回神，招呼二妖一同前行。
　　从这位妖族口中，乌晗与九方尘得知，此处大约以前是一处秘境，有万物映秀，百草丰茂，更有勃勃生机。
　　现如今除过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周遭，其余各处皆是枯黄之景，怕是半点生机也无。
　　同为妖族的男子名唤墨翎，他引他们正往大树走去，越靠近生机勃勃、枝叶繁密的树木，他就越沉默寡言，连身形都虚弱几分，最后把二妖引到一处茅草屋前，留下一句“二位好好歇息”，转头就不见身影。
　　剩下乌晗和九方尘，看天望地，分外尴尬。
　　再尴尬，乌晗乍醒，身体虚弱，又行了好长一段路，身子乏软，头脑却无比清晰，她需一处安稳宁静的屋子好好休养。
　　九方尘默不作声，用法术幻化出一个蒲团，坐到上面细细擦拭着手中剑，似是决定绝不踏足茅草屋。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乌晗拢了拢单薄的衣衫，一甩头，踏进了屋子。

　　秘境中的时间与外头世界截然不同，乌晗醒醒睡睡几次，觉日夜晨昏并不规律，身体倒是好了不少，她将自己收拾利索，推开屋门，要问墨翎秘境中的其他情况。
　　一开门，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在蒲团上打坐的九方尘。
　　灰扑扑的蒲团上，九方尘盘膝而坐，天青蓝色的衣袍不染凡尘，满头长发松散又齐整，俊逸飘逸，淡漠疏离。
　　气氛难免微妙。
　　乌晗捏住衣袖垂眸，白色的齿浅浅陷进唇边软肉，心想，如今这到底算什么？
　　喊打喊杀的敌人在自己遇难时不仅没有趁虚补刀，反而伸出手与自己一同陷入这未知境地。
　　况且来此处秘境前，她分明感到经脉俱裂，脏腑被怪力揉捏拉扯，就连妖力都渐散，如今自己能站在茅草屋前，应是少不了有人为她疗伤。
　　不是开口说他们关系匪浅的墨翎，是……
　　乌晗眸光微动，几步上前，往闭目打坐的九方尘怀中丢下几颗南海珠。
　　晶莹润泽的珠子碰撞着落入腿间长摆处，男子薄薄的眼帘下是不断滚动起伏，渐渐地，他颈部肌肤、耳尖纷纷染上一片绯色，眉心更是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红。
　　乌晗想了又想，压下所有情绪，背过手闭上眼道：“你我是敌非友，我此番遇难，幸得真人出手相助才能安然无恙，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微薄小物聊表谢意。”
　　她说着，听到身后有衣物悉悉沙沙作响，不由得睁开眼看去。
　　九方尘三指捻着一颗圆润靓丽的珠子，不知在想什么。
　　再一看，发现其余几颗南海珠已消失不见，视线从他腿间衣物挪到一旁的手上，这才发现他五指虚拢，有一月白色布料所制物件隐在其中。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似被烫到一般，先是紧了几分，后一顿，再是无比自然地拿起物件，撑开上端口子，把南海珠放进去。
　　那物展露真面，乌晗这才知道那是个香囊，色与九方尘平日所著十分相配，就是中间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缝补痕迹，形似足长短不一的蜈蚣，破坏了香囊的精美。

　　她干咳一声，神色正经道：“现下你我掉入此处秘境，应摒弃前嫌，共同商议如何从此处出去。”
　　九方尘不发一语，眼睫轻轻一颤。
　　然后呢？出去之后继续势不两立，刀剑相向，然后自己被想方设法丢下，放她去找狐妖？
　　惑人声音再度响起，如今的九方尘神智清明，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
　　修道修道，修己身修大道，可笑他勤勉修行，竟生了心魔。

　　他的眼悄然滚烫发红，压下心口翻涌的波澜，语调平静无波：“如你所言，该当如何？”
　　身处秘境，第一自然是探明此方境地情况，第二则是寻出去方法。
　　秘境中灵气似有若无，连开智灵物也没有多少，天有飞鸟展翅高翔，下一瞬间飞羽散乱，消失无踪。
　　飞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后生机全无。
　　一番探寻过后，毫无收获。
　　九方尘摩挲腰间长剑，剑鞘上是古朴刻纹，经他指腹蹭过，生出一道清晰的印子。
　　乌晗踩在翠绿的嫩草上，脚下发出窸窣声，她探过一圈，遮天蔽日的树木另一侧有一间木屋，那里花团锦簇，远远望去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她迟疑着，多看了几眼，才回来找九方尘。
　　“那里的灵气是不是较其他地方要充盈？”
　　她所指的正是舒展枝叶，昂首挺立的灿漫玉英。
　　果真如乌晗推测，木屋前是一方小院，院中灵韵之气隐隐浮动。他们并未贸然行动，而是退回屋内，将自己所见一一诉说。
　　“秘境中怕是除这巨树周围，他处再无生息。”九方尘解下水囊，往乌晗拿出的陶碗中倒出两杯。
　　水囊里是清甜泉水，乌晗见状，从储物袋掏出两张饼，一块塞入嘴里开始咀嚼起来，另一张被她递给了九方尘。
　　恩必酬，仇必报，他既予清泉一杯，乌晗也偿还薄饼一张。
　　她几口咽下口中食物，解去腹中饥饿，听九方尘描绘自己所见。
　　飞鸟翱翔天地，却在绿意边际乍然断去生机，留残羽自空飘落。
　　九方尘说话之时，目不斜视，一脸正色，他说的认真，乌晗一边听，一边大快朵颐，她吃得尽兴，不知有目光久留唇边残渣，最后随指节擦拭收回。
　　说到底，他们对秘境所知甚少，要想知晓全貌，还需寻秘境中能言语交谈之人一问究竟。
　　虬龙与半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出那个唯一可交流的对象。
　　“墨翎！”
　　秘境之中，有灵之物不少，多数空有灵气而无灵识，唯有墨翎，可与人开口交谈。
　　乌晗摩拳擦掌，当即起身出了草木屋，朝之前墨翎消失方向望去，九方尘跟在她身后，冷然道：“那妖敌友难辨，你我应多加小心。”
　　乌晗闻言，并未应声，九方尘几乎是在说出口的那一刹反应过来，若说敌友之分，他与乌晗之间也不遑多让。
　　秘境中时序混乱，有时昼短夜长，漆黑一片的天空难见天明，有时昼长夜短，碧空如洗的好天色需等上许久才能见另一种风景。
　　日日等夜夜盼，在这期间，乌晗与九方尘踏足每一寸绿茵地，看过数次绿意和枯黄，生机与死寂，终于在一个微风徐徐，云影轻移的黄昏，看到了一袭黑衣的墨翎。
　　一些时日未见，他依旧背手而立，许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满面含笑，“许久未见，二位可好？”
　　乌晗打着哈哈，随口应承：“还好还好，就是只有一间屋子，男男女女多有不便。”
　　“哦？”墨翎摩挲下巴，又认真打量了一遍他们，缓缓道：“我见这位公子对姑娘关切呵护，想来二位情谊深厚……是我考虑不周了。”
　　此话一出，乌晗一时哑然。
　　转瞬脸上便露出得体笑容，眉眼弯弯，让墨翎晃了神。
　　“谢谢前辈一片好意。”她言笑嫣嫣，开口问道：“我们初来乍到，对这秘境不甚熟悉，前辈可否告知一二？”

　　同乌晗与九方尘一样，墨翎也是无意之中掉入秘境的。
　　初次涉足，自然是什么都不了解，只觉这方天地，天高水清，呦呦鹿鸣，有清风拂面，有珠帘雨幕，一派生机盎然。
　　不知何时起，生机断了。
　　首先变的就是四时朝暮，有时亘古不变，有时瞬息万变，任谁也防不胜防。
　　“……有几名修士无故断送了性命，”墨翎摇头叹息：“实在是可惜。”
　　九方尘眉间一跳，出声询问：“前辈可知是何门何派的修士吗？”
　　墨翎脑中思索一番，无奈答道：“时间太长，我已记不清了。
　　小友是有相识之人吗？”
　　九方尘声音低沉，“我既入秘境，窥得真相，自当将一切原委传回其宗门，也好安抚那些罹难弟子的眷属。”
　　“如此说来，二位皆是修士？不知是哪一门派的？”
　　九方尘行过一礼，“前辈见笑，我乃玄风派掌门弟子。”
　　墨翎恍然大悟，一双笑眼眯起：“玄风派？久仰久仰，想当年朱雀神君与半神大人皆拜入此门，更有妖神，也是玄风派弟子。
　　玄风派中俱是大人物啊。”
　　墨翎口中的大人物乌晗听狐妖提起过，朱雀神君、青龙神君，还有小凰鸟之间狗血淋头的故事当时惊得她一怔又一怔，久不能回神。
　　被问及自己是否也是玄风派弟子，乌晗笑答：“我一修为不济的羽族小妖，怎么会是玄门中人，前辈说笑了。”
　　墨翎闻言，一手探入袖中，不过片刻一根通体墨黑的羽翎便落于指间。他指尖轻捻那支泛着黑亮光泽的羽毛，眸色深深，“我也是羽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