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故里人》池鸦

56、薄命红颜（1）

　　那场大战后，思思每日沉睡在赌坊，一睁眼入目的红纱帐让她难以适应。
　　在第五十次，她望着红纱帐想起了那个人，便愤然起身，将其尽数扯碎，只是满地狼藉间，她也不忍落下泪来。
　　心心念念所想之人，同另外一人，一同浮现了出来。
　　她睡意沉沉，又昏睡了过去。
　　“你是哪家的小姑娘啊，长得当真秀气。”
　　恍然睁眼，面前站着位貌美至极的女人，她打扮得也如同她容貌一般张扬而高贵，一看便是侯府的千金。
　　“……”
　　思思往黑暗中缩了缩，身上衣衫褴褛，小脸上也被抹上了泥灰，能从如此的脸上看出她的容貌，当真也是厉害人物。
　　她不语，警惕的盯着面前的人。
　　作为一个乞儿，貌美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落得如此狼狈，便是因为这幅容貌，险些身入陷境，差点丢了命。
　　“你饿吗？”
　　见她瑟缩着往里，那漂亮的人将小厮手中的糕点拿过，递到了她的面前。
　　思思没有说话，而是像应激的流浪猫一般，狠狠将她的手拍开，在那洁白如藕段的手上留下了一个，肮脏而小巧的黑色掌印。
　　做完这些事后，她飞快的往远处而逃窜，望着身后紧盯着她的人，不免冷笑一声
　　“果真是有所图，看我的眼神都那么虎视眈眈。”
　　原以为自那日一别后，她便不会再见到那花一般的人物，不曾想，二人牵绊如此之深。
　　翌日，她偷了一屠户的包子，此时正被那屠户追着满街跑，他手上提着一个吓人的屠刀，嘴中还叫骂着些污言秽语。
　　“捉住那个小伢，小小年纪就开始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以后该如何是好？”
　　过路人一开始只是见她上蹿下跳，不觉有何，听那屠户骂了一路，才从中明白个大概，纷纷加入擒她的队伍中。
　　思思眼见朝自己伸来的手越来越多，额间渗出了些冷汗，忽而，前面有人伸出了腿，让她措不及防的往前栽去，就这么直直的以面朝地摔了个结实。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护着怀中那好不容易抢来的肉包子，以一警惕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人。
　　那屠户生得人高马大，往那一站真真是要吓死人，此时凶神恶煞的将她从地上猛的提起，手中的刀还在不停的使唤着。
　　“胆敢偷我刘屠户的包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被我削断胳膊的乞儿有多少？”
　　闻言，思思啐了一口口水到他的面上，年纪虽小，圆圆的脸上满是不屑与倔强，她用恶狠狠又奶声奶气的声音对他说道
　　“我呸，一个屠户持刀伤人，你还十分得意。”
　　“你那不成器的儿子你怎么不管管，在这和我神气什么？”
　　她叫骂着，引得那屠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手上也没轻没重起来，猛然将瘦弱的她往地上一丢，她小小的身体骨碌碌的滚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呕出口血来。
　　她却不言语，而是转过头用凶狠的目光紧盯着那屠户，看得那屠户一股窝心火冲了上来。
　　“我今日必将你这不懂事的伢子弄死。”
　　他大步朝她走来，思思也认命的闭上了眼，屠夫高举屠刀，霍霍向她。
　　“慢着！”
　　一声女子的娇呵声制止了他即将落下的屠刀，二人频频回头，望见那张漂亮得过分的美人儿脸上一派担忧之色。
　　她急步匆匆走来，全然没有高官贵女的大家闺秀之意。
　　“她做了何事，你竟要夺她之性命？”
　　那屠户见她雍容华贵，又瞧着穿着的布料是宫中才有之物，眼神倏尔变得狡诈起来。
　　“她抢了我的包子，数十个，怎么，你要替她赔么？”
　　闻言，思思脸上怒气更甚，她挣扎着站起，指着他就是破口大骂，市侩的不像是十岁孩童
　　“你这登徒子胡诌些什么，赖皮赖到一个小孩子身上了，你也真真是为了些钱不要脸皮了！”
　　站在一旁的妇人听她骂人尚且都面红了红，更别说那屠户，此时更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拿刀指着她，好半天说不上话，只又挥舞起屠刀来。
　　“慢着！要多少钱，我还你便是了。”
　　那美人见他挥舞过来的屠刀，竟也丝毫不惧，直直挡在了她的面前，美目圆瞪，那人见她如此作态，眼珠子提溜一转，沉沉道
　　“一两白银。”
　　“什么？”
　　思思闻言，气得张牙舞爪的就要去扑他的脸，却被那美人一把抱在了怀中，美人软怀，馨香团簇。
　　“张叔，给他。”
　　一旁有些年老的人闻言，立即走上前，从钱袋子中拿出了一枚银锭递予他，笑得虽祥和，此时也斜睨着他，淡笑着道
　　“既得了钱，便快些走吧，若是冲撞到我家小姐，到官府那可不是那么好看的了。”
　　那屠户见钱到手，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面带欣喜，像个狗腿子一般朝她谄媚道
　　“还是小姐出手大方阔绰。”
　　“这小伢是您家偷跑的奴仆吧，手脚这么不干净，还是尽快处理的好。”
　　美人原是抱着思思要走的，听到这句话又将那张美面转了过来，冷淡的瞥了他一眼，用着没什么温度的语气缓缓道
　　“我如何处置，轮得到你来置喙么？”
　　闻言，他只得干笑两声，讪讪离去。
　　美人抱着思思坐上了一顶极漂亮的轿子，思思却对什么七七八八的不感兴趣，大口的啃着手中沾了灰土的包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那美人也不语，就是笑着看她大口大口的吃，待她吃完了，才细心递上帕子和那日被她拍掉的，一模一样的糕点。
　　“还要再吃些吗？这是西街的糕点，极好吃。”
　　思思瞥了她一眼，不客气的接过，又继续狼吞虎咽起来，适时，那个看起来年纪略大的人恭敬朝她道
　　“小姐，江大人还在府中等您呢，您现在要回去吗？”
　　江大人的名号一出，原是张扬明媚的女子此时却是浮现了些娇滴滴的羞怯，她垂下自己的眉眼，略显羞涩回道
　　“回去吧，让他等急了也不好。”
　　那人诶了一声，随即又站回了原位，思思已经将自己手上的糕点全部吃完了，看着她涨红的脸，嗤笑了一声
　　“江大人，莫不是就是前几日中了状元的探花郎？”
　　美人闻言，带着些不可思议，看着小小的人儿，她不忍发问
　　“你竟知晓江郎的是谁？”
　　“如何不知晓，中了状元那日，他跟一个顶着红冠的公鸡一般，雄赳赳气昂昂的绕着这小街走了一圈。”
　　“如此张扬，不是瞎子聋子，大约都能知晓的吧。”
　　扑哧一声，美人笑了出来，比不笑时更好看了，她扬起嘴角，对小小的她郑重道
　　“那你觉得他是如何的人？”
　　思思原是不想回答的，奈何收了她的糕点，想了想做人也不能如此忘恩负义，眼睛转了一圈后，才冷冷说道
　　“浮夸，面带凉薄，必会让你肝肠寸断。”
　　她毫不客气的说着，将美人听得都愣了一愣，随即她面上浮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仿佛提到了能让她心中柔软的人，连神色也为那人软了下来。
　　“他是我未来的夫婿，从他尚未功成名就时，我们二人便已交心。”
　　“待会我带你一同见见他可好？”
　　美人摸了一把她毛茸茸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顺着头顶传到了思思的面上，她作嫌弃状扭了头，更加犀利道
　　“世上所有的感情不过兰因絮果，空有其表，败坏其絮而已。”
　　“到底是什么样的诱惑，引得个个女子都往那火坑中跳。”
　　望着小小年纪的她说出这番话，美人不震惊是假的，此时一双美目都微微瞪大了些，好久才能从震惊中缓过神，不忍失笑道
　　“你竟有如此觉悟，那你可否能告诉我，你想要做些什么？”
　　思思倚靠在窗户边缘，望着周边流转而过的人，许久，才淡淡说了一句
　　“我要钱，要无数金银财宝，要无数好东西都为我奉上。”
　　“我要花不完的钱。”
　　“你这等闺阁中生出的菟丝花可能懂得？人间疾苦四字如何写？”
　　她这话说的犀利，颇有些不讲道理，换做别人，必将她连人带她坐过肮脏的软垫一同丢下车去，可那美人只是作认真思考状，思索着她的问题
　　“人有了钱，就会想要权，有了权，便会草芥人命。”
　　“既如此，我觉，与一人相伴，生活富足，够二人生活便是极好的。”
　　“无须风餐露宿，也不必日夜劳作，水满则溢，一切刚好便足矣。”
　　二人沉默了下来，轿子也缓缓到了她所说的地方，府邸气派，却不像她在街上看见的那些个金碧辉煌的轿子到达的最终目的一般华美。
　　那美人见到了地方，对着轿中的黄镜理了理自己的发髻，方才消下去的红晕此时又浮了上来。
　　思思往外望了一眼，却见几日前在街上见到的那个鸡冠男子站在门口处，脸上也浮着同她一样的红晕。
　　她不禁在心中腹诽
　　“爱情真让人做了痴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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