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背后》焚林灯

73、倒闭的公司 ＊柒＊ “41号，

　　“41号，你在看什么？”
　　“41号？”

　　岑思衡总算不再看摄像头，转而望向自己主管，一脸莫名：“你在叫谁？”

　　“当然是你，41号。”他还维持着介绍产品的姿势，脸上笑容下来了些，不大高兴，“我们公司都是按编号划分，数字越短，职位越高。总经理以上才叫名字。”

　　岑思衡不假思索：“那你是几号？”

　　那点笑容随着她问出这句话消失了。
　　秦主管木着脸：“你越界了。”

　　“不能问？”她疑惑，视线随之下移，看到他的工牌。

　　【销售部主管】
　　【34号】

　　如果是按数字越小职位越重排列，那他只比自己高七级？

　　注意到她的目光放在自己工牌上，秦主管不悦，给它翻面，板着脸道：“做销售不可以这么没情商。晚点给你安排培训内容，现在你必须把这些产品都记熟！”

　　说完，扔给她一块工牌。
　　上边也是两行字。

　　【销售部】
　　【41号】

　　41号……
　　说明她前头或许有41个竞争对手？

　　岑思衡不确定，暗藏的野心隐隐约约知道了自己目标。

　　无非是从41号做到1号。
　　再从1号做回“岑思衡”。

　　“我知道了。”岑思衡接下工牌，没有犹豫，直接给自己戴上，“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也多谢您的费心指导。”

　　职场做戏而已，谁不会？
　　等等，她为什么这么熟练？

　　岑思衡心底隐隐约约的不安浮上来，那边主管得到她的答复，嘴角弯起，恢复了“微笑”，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顺手递给她一部工作手机。

　　他走了。

　　她留下来，把手机塞进口袋，在暂停冷气的冷库前仓仔仔细细去看五米高的货架上所有产品。

　　数了数，共三百多款，基础款占三分之一。

　　一百二十款。

　　还好。
　　她能记住。

　　必须能。

　　岑思衡转身，拿起最近同时应该也是销售最好的“年轻瓶”，开始研究这东西的功效原理以及用法。

　　五分钟后，看完那一长串的禁用事项，她微微皱眉。

　　这东西并不能让人返老还童，局限很大。
　　比如，它只能保持面貌的年轻，做不到衰老延迟，永恒定格在25岁前。

　　想到什么，她霍然转身。

　　货架尽头，秦主管静静站在那，不仅是他，面试她的HR也站在那，还有前台女士。

　　她们三人腰部以下仍旧是巨大的花瓶，简洁的、美丽的、画满花纹的，各式各样，看似美丽，更像是座锁腿器。

　　见她望来，她们齐齐嘴角上扬，微笑看她。

　　“……什么东西。”岑思衡嘀咕。

　　口袋手机在这时震动，弹出一则消息。
　　[微笑考核中，一次不达标警告]

　　看到这条，她猛地抬头，再去看那三人。

　　她们仍然微笑着。

　　岑思衡捏紧工作机，盯着她们，脑子里的声音释放出来。

　　“笑啊，你怎么不笑？”
　　“领导都对你笑了，你还板着个脸做什么！”

　　“你可别忘了，现在是你求着人家要工作。”
　　“要是考核不过，底薪没有，你连这份能拿提成的工作都没有了！”

　　……

　　可闭嘴吧。
　　岑思衡心里骂了句住在自己脑子里的声音，沉下气，缓缓地，露出礼貌笑容。

　　为了钱。
　　为了升职。
　　还为了……

　　为了什么呢？

　　她眼神一瞬间迷茫，又不得不集中精神，聚焦在远处三人身上。

　　她们冲她缓缓点头。
　　她回礼，微微鞠躬，退到转角，继续熟悉她的产品。

　　恍惚间，岑思衡想起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

　　“滴，在监控室已坐满一小时，请起身巡逻A区。”

　　A区？
　　那不就是那个女人所在的区域？

　　夜枭下意识就想直接过去，可她突然想起保安队长说的话。
　　谁要进去，都要拿证明。

　　这个“谁”，必定也是包括自己。

　　他说的话，和这条播报语音有冲突。

　　想了想。
　　又想了想。

　　夜枭犹豫拿起对讲机，摁下对讲键：“队长，电脑，提醒A区，巡逻。”

　　那边很久没回复，安安静静。

　　正想问怎么回事，眼角余光发现电脑与电脑空隙之间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夜枭反射性往那看，正正对上一双眼睛。

　　浑浊的眼睛。

　　她不由往后退一步。

　　来人呼吸的热气喷在玻璃上，浅薄白雾弥漫，随后凝结出小水珠。
　　他在转角玻璃处睁大眼睛看她，又嫌看得不大清晰般微微眯起眼。

　　一根黑色天线在他脸边上移，上移，像是底排显示器顶端上长出来的触角，贴在他脸上。

　　“你做得，很好。没有自作主张。”保安队长的声音这时才从对讲机里传出。

　　夜枭看了看对讲机，又看了看被电脑遮挡到只剩下一双眼睛的人，才知道那就是队长。

　　他贴在玻璃边，越是呼吸越看不清人。
　　他伸手，用粗糙到长满老茧的掌心擦掉了那些水汽，把脸使劲贴上玻璃。

　　夜枭能清楚看到他的脸从立体到变成一个平面，眉毛眼睫毛等等细小的毛发都似捋直的标本，背后有无数圆头针要把他铺平，展开，固定。

　　已是这种程度，他仍嫌不够，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贴上来。

　　一阵难以描述的声音过后，最为凸起的鼻骨顶住皮肉，也顶住了他继续向前的趋势。

　　然而此时，他踮脚，已把半圆眼球也贴了上来，眉骨正在发出可怕的，细碎的断裂声。

　　或许不止是眉骨，还有眼眶骨。

　　夜枭握着对讲机，艰难咽了下口水。

　　“去……”保安队长发出指示，声音大多闷在玻璃和皮肤里，“巡……逻……”

　　夜枭也根本不想留在这，和他这张硬贴上来的皮呆在一起。
　　即使这样，她也不得不问一句：“那这里，怎么办？”

　　“我……在……”
　　说完，细微断裂响动。

　　他整张脸几乎完全摊开，贴纸似的死死黏贴在那。

　　夜枭缓缓站直，视线随之移动。

　　往上叠放的监控屏幕闪烁，黑色边缘遮挡住他的上半张脸，露出鼻子以下的下半张脸。

　　标准露齿笑。
　　嘴皮连同八颗牙扁平，咧开的，牙龈充血，长有厚重牙结石，宛如血腥挂画。

　　夜枭看着那些牙，不知怎么，手心痒痒的，恨不得抄起椅子出去把他打一顿，兴许能别让他盯梢盯得那么紧，笑得又那么恶心。

　　想到后果可能是要在自己档案上记一笔，导致找不到工作，夜枭忍住了，在桌面纸张上签下外出巡逻表名字，又在电脑上登记信息，等到正式批复后，她拿起键盘旁边皱巴巴的保安帽子盖到头顶。

　　这帽子也不知道洗没洗过，散发着一股霉味。

　　夜枭嫌弃得不行，皱着鼻子走出，谁知手表震动，弹出一个巨大的笑脸，以及四个大字。

　　【记得微笑】

　　“……依特。”夜枭毫不客气骂了句脏话。

　　手表弹出：[语言无法识别]。

　　无法识别？
　　夜枭心情好了许多，又骂了两句，对方都无法识别，她脸上挂起真切的微笑，拧门外出。

　　A区并不远，就在她身后冷库门后。

　　货架高大，放满纸盒。
　　那些小盒子里，她在监控室里看到都是瓶瓶罐罐，应该是某类药物。

　　在门口识别人脸、工牌与手表信息，夜枭顺利进入。

　　冷库温度低至十度，身上保安服不够厚，夜枭原地跳了跳，妄图运动加热。

　　刚刚那个女人在哪来着？

　　冷气飘起白雾，周围白茫茫一片。
　　货架与货架之间格外相似，没有辨识度，认不出究竟是在哪。

　　这地方又有多大？

　　夜枭不知道，盲目地在各个货架间快速行走。
　　在这期间，她不忘去看货架上的商品。

　　A区大多是普通美容类商品，如她所料，是药物。
　　销量越高，价格越低，这些商品越靠前，方便拿取。

　　又往里走了快十分钟，夜枭隐约听到些许动静。

　　黑靴从快到缓，逐渐停下，复又放轻往前，往前。

　　“……安神瓶，适用焦虑症，夜间睡眠惊醒……禁用事项，心脏病，体弱，本药物内含微毒……可私下卖30岁及以上老人，作为安乐死……”

　　诵念声小下去。

　　夜枭听到那边传来踱步声，和几声微不可见的咒骂。

　　“什么垃圾地方……三十岁销毁，还卖这种药给人？”
　　“闭嘴闭嘴！闭嘴！不要在我脑子里喊！”
　　“关你们什么事？不要打扰我！”

　　……

　　在最后一个转角，夜枭顿住，透过货物缝隙间望过去。

　　她觉得熟悉且信任的女人拿着一张白纸又是不停在走又是捶脑子。

　　……夜枭觉得自己不该来。

　　这女人看着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啊？

　　观察了会，夜枭犹豫了会，还是选择走过去。
　　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值得信任，哪怕看起来像个精神病患者。

　　“你好？”夜枭带着口音率先打招呼。

　　在猛捶后脑勺的岑思衡顿住，怀疑自己幻听。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男一女，捶多了，给脑子捶坏，又多出来了一个？

　　“你好。”

　　不对，这两声你好有口音。

　　岑思衡霍然抬头，往曾经三人站过的地方望去。
　　没有人。

　　再转头，去看另一边。

　　货架旁，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
　　高鼻深目，眼神锐利，看起来很能打的同时，野外生存能力应该也极强。

　　岑思衡在打量夜枭。

　　夜枭也在盯着她，继续开口，口音愈发浓重：“我，夜枭。”

　　这个名字，好耳熟。

　　两人对视间，零星片段记忆频闪，岑思衡摁住太阳穴，那处疼得厉害，悄然涌出许多东西。

　　从纸醉金迷到家徒四壁，再到进入一家奇奇怪怪的公司做任务还债，期间不断寻找线索。

　　谁的线索？

　　她父母的？

　　可她父母……

　　记忆戛然而止。

　　短短几秒，岑思衡像体验了一场大起大落的人生。

　　那是……
　　她真正的人生吗？

　　“你在这，背得怎么样？”夜枭更想问其他，但看到头顶密密麻麻的摄像头，有些话咽回去了。

　　岑思衡慢慢站直，眼神一瞬间清明。
　　手里纸张被她捏得发烫，面对一个产品达数千字的说明，她其实已经了解得差不多。

　　“快了，再给我半小时。”

　　“你记性，还挺好？”夜枭紧紧盯着她。

　　岑思衡点头，露出些许笑容，略微欠揍：“我读书不行，但这些，易如反掌。”

　　有些人的确能做到所有事情十全十美。
　　但这个世界不都是主角团，更多的是普通人。

　　她很幸运，身体素质不错，关于工作，也从不掉链。

　　夜枭心里不知怎的，稍微放下心来，点点头：“熟悉完，就出去，我要继续巡逻。你，名字？”

　　名字？

　　她问到这个，岑思衡刚要说话，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三人组蓦地出现在夜枭背后，微笑看向这边。

　　不能说真名。

　　岑思衡知道她们一旦出现就是警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工牌：“销售部，41号。”

　　为什么说代号？
　　夜枭不解，还是配合她：“保安，0567。”

　　“好的。”岑思衡微笑，眨眼，“0567号。”

　　这排名，比自己还要靠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