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背后》焚林灯

71、倒闭的公司 ＊伍＊ 兜兜转转，

　　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无责底薪两千块灰飞烟灭，零底薪。

　　“但我们不愁卖。”HR说着，将她带到销售部，“‘年轻瓶’很多人争着要买，这是基础款。再者还有‘智慧瓶’和‘力量瓶’用法都不一样，有等级分。你说你手上有高净值客户，我们基础款50万起步，刚刚开始，一个月卖出一百万，不成问题吧？”

　　岑思衡看她一眼，谨慎道：“不确定，得让我先熟悉产品。”

　　“好吧。”HR自讨没趣，拧开门把手，“你的主管姓秦，找他报道。有什么问题就找他。”

　　岑思衡点头：“好的。”
　　她走进去，门应声重新关闭。

　　这片地方不大不小，估摸有个一百来平，八个对称放置的工位上堆满文件，电脑网线拉得遍地都是，乍一看像蛇。

　　正对的窗户拉上了帘，缝隙渗出一条线。
　　两侧墙壁黑黑灰灰，左手边挂着[天道酬勤]，右手边挂着[上善若水]，而她进门的这扇墙，挂着[厚德载物]。

　　视线再往上，挂着一幅山水电子表。

　　红彤彤的计时，却缺了分秒，只留下个发亮的“10”。

　　这表还有用吗？
　　岑思衡疑惑，干销售不都要分秒必争？

　　光显示小时不会耽误事吗？

　　她摇摇头，不去深究，转头看到另一个房间，走了过去。

　　右手搭在门把上，原本安静的房间隐隐传出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含含糊糊。

　　待到她彻底按下，把门打开，震耳欲聋的喊声冲来，音浪几欲将来人推出房间。

　　“为了公司，永争一流！”
　　“公司是我家！拼搏靠大家！”

　　“夺先锋，冲冲冲！”
　　“全力以赴！工作好，业绩好，服务好！好好好！”

　　……

　　话音落下，一群人提线人偶般齐刷刷看向门口。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更没有试探。

　　毫无预兆。

　　他们有的穿着藏蓝西装，有的穿着黑西装，笔直伫立在花瓶里，两侧嘴角往上，定在特定弯度。

　　岑思衡被惊了下，不自觉往后退。

　　恰在此时，门后不远处西装笔挺主管模样的男人绕到她面前，亲切问：“你是新来的吗？”

　　“……对。”
　　来都来了，勉强看下有什么机会吧。

　　岑思衡跨步迈入，落落大方道：“你好，我是岑思衡，新加入销售部，新人初到不懂规矩，请多指教。”

　　许是她的态度不错，主管笑得更往上弯了：“好好好，我们部门，终于又来了一个强有力的新人。我姓秦，你叫我秦哥就好。我看过你的简历，还不错。即使你已经超龄，但我们还是有办法为你争取。”

　　一听到“超龄”两个字，销售们脸色齐变，目光隐晦，饱含怜悯，仿佛在看明日即死的绝症患者。

　　等到其余销售都艰难将自己挪出门，把房间让给她们，主管招招手，让岑思衡到他身边，看几张纸。

　　是[劳务合同]和[保密协议]。

　　她在合同上吃过亏，仔仔细细查阅一遍后才敢签名。

　　然而就在她签完名时，主管又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这次，是[年轻瓶贷款合约]。

　　岑思衡慢慢放下笔，看向他。

　　“不用这么抗拒。”主管摇摇头，“想当初，我也觉得把自己塞进瓶子里很可笑。但现在，我靠着它，多赚了好几十年的钱。现在，车子、房子、老婆孩子都有了，不自谦地说一句，也算是半个人生赢家。”

　　“这些是成功的定义吗？”

　　“怎么不算是呢。”

　　“那你的人生呢？”
　　话说出口，岑思衡顿住。

　　她脑子里的声音再次咆哮。

　　“对领导要礼貌！礼貌！怎么这么没家教！”
　　“天天就知道瞎说，这不算成功什么算成功！”
　　“你年纪大了，领导也是为你好，要么被销毁要么快签！”
　　“领导不会害你的，快跟着他话去做！”

　　……

　　脑子里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为什么她这么陌生，却无法抗拒？

　　眼见自己控制不住拿起笔准备签下这份贷款，岑思衡重重捶了下自己后脑勺。

　　“咚！”
　　好大一声。

　　脑子里的声音立时消失。

　　眼前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一行字更是让她背后冷汗刹那淌落，濡湿衣物。

　　[本合同期限为五十年，签下该合同后每月还款不低于三千，目前年化利率10.2%，每年十二月月份调整……]

　　10.2%！

　　每月三千块要还一半！

　　要是逾期，叠加服务费、担保费、逾期罚息，只能利套利，到最后人生就像滚雪球，最后被贷款压死。

　　岑思衡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手一抖，直接把笔扔下。
　　额上全是冷汗，她不自觉抹了把，瞥见合同上一道黑色横线，连姓氏都没签，这才感觉胸腔里那颗心脏稍微平复。

　　“我的人生……”主管并未觉察她的异样，笑着接话，“那当然是为了这些拼搏。我此生追求，当然是人生的成功。至于其他，要么是绊脚石，要么是调味剂。配菜不吃不打紧，主食不吃会饿死人。”

　　“是么。”她无心听下去，比起这些个大道理，她更想知道她脑子怎么了，且总有若无似无的危机催赶她要做些什么。

　　偏偏这种感觉没法明确表达，它和倒进冷水里的热水一样，在光的折射下才能看清丝丝缕缕的对流纹路，等到融合，就彻底抓不住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保守派。”看到她并不接着签字，而是直接撂下，主管眼里闪过一抹失望。

　　还以为今天能靠新人拿个基础单，赚点提成。

　　不过……

　　他视线上移，眼白跟随眼珠往上翻，密密麻麻的红点出现在眼球，有粉色肉鳞覆盖。

　　打量的目光扫过岑思衡的脸和脖子，再是手和头发。

　　当看见她黑发里有根泛白的碎发，主管眼里不自觉露出贪婪，随即很好掩下，意味深长道：“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买下‘年轻瓶’。这一天，不会太远。”

　　她哪天疯了一定买这玩意。
　　岑思衡在心内吐槽。

　　不过，面上礼节还需要维持。
　　何况对面是她主管。

　　“再给我一段时间熟悉熟悉公司产品。”岑思衡假笑道，“如果我有需要，一定来找您申请，届时可要给我个员工价。”

　　主管骄傲挺了挺身，站得笔直：“当然，我会替你打折。不过现在，我要带你去熟悉公司产品。听说你是零底薪，今天，我会安排两个客户为你对接，让你能有饭钱拿。”

　　“提成是怎么算的呢？”

　　“二十万以下，三个点；二十万至五十万，四个点；百万以上，这就要跟老板谈了，最高能拿到八个点。不过，这对你来说太早了……”

　　两人边说边往门外走。

　　出了开晨会的房间，再走过办公司。

　　岑思衡回头关门，不经意间瞥见墙上的电子钟表。
　　缺了分秒的时，从“10”蹦到了“12”。

　　时间……
　　有这么快吗？

　　困惑间，旁边传来主管的声音：“那个表坏了。”

　　岑思衡视线转到他身上，问道：“怎么不修？”

　　“因为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卖出产品，不需要时钟这种老物件督促自己。”说完，他固定了笑容，“我们的产品，在负一楼，走吧，你今天刚进公司，但也得卖出去产品。”

　　第一天也要？
　　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和身无分文没区别，说不准今天卖出去还能得到一部分提成，能洗次热水澡。

　　想到这，她不再抗拒，跟随这位姓秦的主管走到电梯口。

　　长廊诡异的安静，她们等到这，甚至没听到任何杂音。

　　“叮——”
　　三扇电梯门同时打开，从左到右分别是金色、紫色、普通的不锈钢铁灰色。

　　岑思衡迈步要走进中间那扇，忽然手臂被股大力拉住。

　　在她身边的秦主管猛地朝空荡荡的电梯鞠躬，铿锵有力喊出：“竭诚为公司服务！竭诚为贵客服务！”

　　里面哪来的人？！

　　她不可思议。

　　直到电梯门关上，秦主管才直起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领着她走进灰色客梯。

　　“你以后也要记得。”秦主管拉了拉西装衣襟，语重心长，“是公司给我们带来了工作，是老板替我们拓宽了业务，哪怕他们不在，但要时刻存着感恩的心。以后，另外两个电梯你不要进去，金色的是总经理及以上职位的才能进，紫色是我们尊贵的客户。切记切记，像我们这种人……”

　　他还在念叨，岑思衡已经侧过头，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

　　这个举动，只要不是面对面，不会被注意到。
　　她脑子里好不容易停歇的声音却再次像炸开了锅。

　　“领导说话要好好听着！谁出来工作你这个态度！”
　　“人家苦口婆心和你讲这些，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要感恩领导，感恩他们给了你这次机会，进入那么大的公司要好好努力，早点到给领导端茶递水！”

　　……

　　不等那些声音嚷嚷完，岑思衡面无表情猛拍了下后脑勺，像关掉了脑子里的噪音开关。

　　随后她迎着主管困惑的目光，端起无懈可击的微笑：“我觉得您说得很有道理，我会记住的。”

　　他心满意足点点头，带着她走出电梯，来到负二楼。

　　走过转角，另一边走廊尽头传来抽水声。

　　岑思衡转身去看，只看到门口源源不断涌出的水迹。

　　“洗手间坏了，今天入职的保洁在通着，你如果有需求，去楼上。”秦主管脸上露出些许嫌弃，“这里是他们底层人上厕所的地方，我们不能和他们混为一谈。”

　　岑思衡没说话，又看了眼，收回目光的瞬间，直觉告诉她那里会有答案。

　　但具体是什么问题的答案，她并不清楚。

　　虚无缥缈的事想太多会阻碍前行的路，有时直觉未必准确，于是她毫不留恋跟随主管步伐离开，来到反方向长廊尽头。

　　秦主管将手掌摁上大门旁的显示屏，红色光芒围绕他手心转了三圈后变蓝，ai提示音响起。

　　“身份验证通过，请进。”

　　语毕，大门敞开。
　　冷光同时从内溢出，流到她们鞋面。

　　这个地下室由三层停车场改装成半圈悬空看台，围绕中间圆柱形仪器，接到天花板。岑思衡走进去，左看右看，愣是看不出那散发着蓝幽幽的仪器是什么。

　　往下望，绿灰色霉菌正在繁殖，斑斑点点盖在玻璃罩上。透过不够清晰的罩子，她看到底下人来人往，似有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隐隐飘上，那些人拿着手机，奋力推销着手里的瓶瓶罐罐。

　　“从这下去。”主管指指右手边走廊，那有个往下的断头。

　　踩在锈迹斑斑的钢网上，岑思衡听到每走一步，与墙壁连接处的螺丝都会发出不太妙的尖叫。

　　这地方很久没人维修了。

　　岑思衡正这么想，走在前边的秦主管拉开了玻璃罩小门。

　　霎那间，底下关住的嘈杂宛如挣脱牢笼的野兽奔腾而出，持续且高分贝，撞得她不得不捂住一边耳朵忍受这波冲击。

　　“安妮宝宝姐姐来到了我们直播间，让我们掌声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涎水面膜！混合纯天然山泉水！加上我们最新研发的回春细胞技术，工厂直销价，不要9998！不要998！只要666！三个六！顺顺利利带回家！”

　　“三二一上链接！没抢到的宝贝们一定要蹲我们后半夜推出的新品！只要一针！一针！皱纹全消！”

　　……

　　岑思衡平日里再不怎么玩手机都知道这些人拿着手机在干什么。

　　【直播】

　　她们背后、前方，数以百计的产品。
　　不是各类护肤品就是安瓿瓶，从零零碎碎的直播话语间，可以知道她们大概率卖的是医美类药物。

　　“走，给你看看我们公司的仓库，你要尽快熟悉产品！”主管几乎是用嘶吼在跟岑思衡说话。

　　她点头，想要尽快离开这种环境。

　　可刚走没几步，岑思衡忽然望见侧前方有个穿保安制服的女人。

　　身形高大健硕，骨架匀称，看起来很眼熟。
　　她觉得，那个女保安很可靠，就像是……

　　她们曾经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