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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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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把我叫醒。身边的位置已然空了,我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居然已经九点一刻,我已经很久没试过这么晚起床了。
晃晃悠悠去到浴室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醒过来,下楼后岑一的真心人告诉我,他八点就出门赶飞机去了。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用完早餐后打了个电话给金小猫,无人接听。我选择了自动重拨,然而一直到我坐到方向盘前面,金小猫的电话始终是无人接听。这家伙该不会喝酒了吧?台言里纯洁无辜的女主角为情伤买醉后的次日势必发现自己和一个陌生男子同床共枕,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金小猫对酒精过敏,怎么可能去买醉?但不接电话,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该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吧?我皱皱鼻子,拨了个电话给白子颢,同样是无人接听。
他们两个现在是在一起吗?
担心归担心,我还是把车开到了公司,等着我处理的事情还有一大堆。走进办公室前,我敲了敲小宋的桌子,吩咐她:“你每隔十五分钟打一通电话到金小猫的电话上,如果她接听,把电话转给我。”在我的邀请下,金小猫去年为莲华新开辟的“星”设计了两款哥特风的服装,所以公司的数据库里存着她的电话号码。虽然金小猫是以甜美小女人的形象深入人心,但其实在她成名之前,只要付钱,她什么都画,而在她成名之后,我和她都认为偶尔颠覆画风,对她的事业不会有负面影响反而大有好处,就这个意义上来说,把她称为商业画匠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金小猫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嘶哑:“早啊。”
该不会真的去喝酒了吧?我开口询问她:“你的嗓子怎么了?”
她打了个哈欠:“没睡好,嗓子倒了。”
“……中午打个车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吧。”
金小猫的声音无精打采的:“你过来吧,我不想动。”
“还在酒店的餐厅里吃?”
“嗯。”金小猫轻声应道。
“那我一点左右过去,你现在睡一会儿补补觉吧。”
“好。”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和约好了一样,金小猫的电话才挂断,抽屉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拉开抽屉,不停震动的屏幕上显示三个字,白子颢。
“小猫出什么事了吗?早上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上课。”白子颢的声音很焦虑。
“没什么。那个时候打不通她的手机而已。”
“……那就好。”白子颢顿了顿,“江离。”他的语气里带着哀求的意味。
我打断他:“如果是想拜托我做说客,那么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手机里传来清晰的苦涩笑声,“那我挂电话了。”
埋首处理手边的文件,等到我疲惫地伸个懒腰的时候,电脑上的时计已经指向十二点半,匆匆收拾好东西下楼,到酒店和金小猫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西餐,然后回到公司把自己再次埋没在浩如烟海的文件里。快四点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慕栀子发来的电子邮件,里头清楚标明了手术时间地点,甚至还带着三个关于流产后如何调养身体的文档附件。
想了想到底是还是发短信还是打电话,最后我选择了短信告知金小猫,如果你没改变主意的话,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手术时间。
将近半个小时之后,金小猫回复我:什么时候?
我把慕栀子的邮件转发到她的信箱,让她自己去看。
八点钟叫了外卖,九点钟吃,十一点走出办公室,公司里还有半数的人没有下班。“星”牌的其中一位设计师拿着什么东西在公共办公区的格子间之间蹿来蹿去。
“在做什么?”我问她。
她笑了笑,对我举起手中的白色T恤,T恤正面印着一副剪影画,一个蜷缩沉睡的小孩抱着一个地球:“江总也来签名吧。”
我茫然,她解释道:“我给反堕胎协会设计的会衫。”
“……”我知道她是坚持茹素,爱好瑜伽,以世界和平为己任的虔诚基督徒,也知道差不多半年前她集合一帮爱心人士搞了这么一个社会组织,我甚至还参加过她们为了向未婚妈妈赠送奶粉而举办的慈善拍卖,虽然我去的目的是为了展示自己身上的新衣。然而此时此刻这五个字敲在我的耳膜上不亚于五面低音鼓,震得我心发颤。
我猜我的笑容大概很难看,她急忙解释道:“唐老师叫了宵夜请我们吃,所以……”她无非是想说她没有不务正业,而是在等宵夜的时候做点事情调剂工作压力。
我摆摆手:“你们本来就是在加班。这一顿算在我的账上吧。”
安抚好眉目清秀如白绢的大女孩,独自开车回家,子夜时分的街道十分安静,偶或有一辆汽车和我擦肩而过,窗外灯影明明暗暗,远处霓虹闪耀连成星河,回想起吃午饭时分金小猫脸上嵌着一对金鱼一样肿胀的水泡眼还要故作欢颜,我忽然有些质疑我的决定:我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咄咄逼人?是否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金小猫得知真相?
我思来想去,最终结论是世间无双全之法,要不仓央嘉措也不会死。
活佛都死了,金小猫肚子里那个“二两”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幸的消息总是接踵而来,回家之后我收到一封新邮件,打开一看,江夏说,她要回国,工作和房子都已经找好。邮件不过短短数行字,我却看了将近十分钟。唯一能够安慰我的是江夏的用词礼貌而疏远,这只是一封例行性的通知,而非假作姐妹情深。
虽然说血浓于水,世界上却还是有那么多疏远不谐的血亲,我和江夏正是一对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姐妹。江夏比我小四岁,十六岁出国留学,在国外念了中学、大学,毕业之后留在英国工作。她出国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连电话也没有聊过一通,只在年节时分发几封慰问性质的邮件,因为从来没有和她姐妹情深过,我装不出有想念她的样子,对她,我最大的心愿是她留在那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永远不要回来,她也从未流露过学成归国报效故园的意向。
好端端的,她回来做什么?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开酒柜,信手抽了一支葡萄酒抱在怀里,连酒杯也不拿,晃荡回房,直接对嘴吹。岑一要是知道我这么喝葡萄酒,一定会把我送进仪态培训班回炉重铸,不过他现在在法国,鞭长莫及,哈哈。
月光照进玻璃窗,不经意时分,回头看见地上有一道张牙舞爪的影子,丑陋如魔鬼。
我和江夏,一直是一对天使和魔鬼组合的姐妹,魔鬼自然是我,天使是江夏。我自认最开始的时候,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奈何身侧有一位通体闪耀圣洁光华的天使妹妹,她的圣光映照之下,我那些正常人的行事作风就变成了刺目的缺点。举例说明,某一年,学校号召大家为贫困山区的小朋友献爱心,尚为小学生的江夏看过记录那些小朋友生存状态的相片之后,立马回家砸了储钱罐,把自己积攒的压岁钱全都捐给了希望工程,她的这一行为当然是善良正义的,问题在于她砸自己储钱罐的同时顺便把我的也砸了,待我从寄宿制中学回家发现自己积攒多年的私房钱不翼而飞,我大发雷霆,江夏哭得梨花带雨,问明事情原委之后,父亲温柔安抚江夏情绪并严厉指责了我的小肚鸡肠行为,我坚持不肯认错,最终还是我妈出来打圆场了结了这件事。江夏此后再也没有对我做过任何不告而取的事情。然而,诸如此类的冲突,在我和江夏之间不断发生,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我的利益同他人的利益发生冲突,江夏必定以站在与我相对的那一边,当然,她不是故意和我作对,只不过她天生菩萨心肠,帮理不帮亲,又爱好为弱势群体出头,意即当道理在我这边的时候,江夏会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道理不在我这边的时候,她会义正词严地要求我摸摸自己的良心。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纵然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对她永远不可能有姐妹情深的一天。
十六岁之前,江夏还孜孜不倦地企图改造我让我向善,努力了近十年之后她终于认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十六岁的江夏对江离心灰意冷,再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现而今我已非昔日江离,已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魔鬼,和江夏碰面……想一想就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