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归休

11、泛到彼岸的涟漪

　　我恍惚看到你在晨光里举着那颗晶莹的糖果，扔进嘴里，对我笑得灿烂。

　　陆鑫一如既往地早早起床，换上轻便的运动装便下楼晨跑。跑步结束时，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早餐袋，袋子满满当当，各式各样什么都有——包子、牛肉饼、小米粥、豆浆、蒸蛋、白水煮蛋......
　　厨房传来规律的洗碗声和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陈逸侧过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天前的病房。

　　三天前，医院。
　　空气里弥漫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得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陆鑫缓缓张口：“你搬到我家住吧。”
　　陈逸脸色变了，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迟钝地问“什么？”
　　“昨天我和你的主治医生聊过，”陆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很，“目前建议保守治疗，但需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你自己怎么打算？”
　　陈逸最怕麻烦别人，可遇到这种事情又不想让妈妈担心，眉头拧着正犯愁。陆鑫见她不说话，又开口：“看你应该不打算和阿姨说这次住院的事情，索性就说你还需要出差一段时间。”
　　陆鑫见陈逸的眉头松了些，接着说：“我家离医院近，有什么情况我能第一时间送你到医院。而且房子是我自己的，我父母不住这儿。”陈逸抬眼看着陆鑫，他像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家里有四个房间，我们分开住。”
　　陈逸还是头回见陆鑫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陆鑫的提议合情合理，况且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成年男女住在同一屋檐下，本就不过分。
　　陈逸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终于松动，看着陆鑫不容置喙的神情，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蚊子般的哼声：“嗯，好。”
　　回应她的，是陆鑫眼底微不可察亮起的光和嘴角上扬的弧度。
　　陆鑫那句“等你出院，我们就回家”，当时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此刻回忆起来，那个“家”字的回响，在这硬朗装修风格的房间里却充斥着淡淡食物香气的清晨，悄然有了温热的实感。

　　陆鑫轻轻敲了敲主卧的门，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含糊的“嗯”，他温柔地说：“起来吃早餐了。”
　　几秒后，门内传来懒懒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好，马上就来。”
　　陆鑫嘴角弯起来，笑意漫到眼底：“不急，你慢慢收拾。”
　　几分钟后，陈逸从主卧走出。缺乏气色的面容上依旧是一副清冷的表情，眼神里透着淡然。可身上穿的却是一套可爱的淡黄色睡衣（陆鑫买的），这种反差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怎么又买这么多？我昨天不是说吃牛肉饼和蒸蛋吗？”陈逸看着铺满餐桌的“盛况”，微微皱眉，双手叉着腰说道。
　　陆鑫笑着递过一杯热牛奶：“万一你又想吃包子了呢？”
　　陈逸接过牛奶，在陆鑫对面坐下，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说：“那剩下的，你又拿去给你师弟？”
　　陆鑫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随口应道：“嗯。”
　　“其实我一直想问，”陈逸又咬了口包子，“他们不嫌弃我们吃剩下的吗？”
　　陆鑫依旧看着手机：“他们说不嫌弃。”说完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又补充道：“看他们吃得挺香，好像还很喜欢。而且我都是单独给他们留出来的，咱们俩也就吃得了这两盘。”
　　“诶！”陈逸赶紧插了句，“我可吃不了这么多，大多都是你吃的。”
　　陆鑫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盘子，点点头说：“也是，我早上胃口确实好。”说着夹起一块牛肉饼放到陈逸碗里，眼里藏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只吃牛肉饼。”
　　陈逸抬起头，嘴角弯成俏皮的弧度：“嘿嘿！”
　　吃完早餐，陈逸被赶去书房，陆鑫利索地收拾完厨房进了客卧，不一会儿就以陈逸熟悉的“正经”形象出现在书房，“记得把药喝了，我去上班了。”
　　陈逸在接客户的电话，抬头对他笑了笑：“好，快去吧。”说完视线回到了电脑屏幕，又继续和客户对接需求。
　　陆鑫却把药碗放到了她面前，扶了扶眼镜，语气不容商量：“现在喝。”
　　陈逸把手机拿远了些，小声讨饶：“我一会儿就喝，一定喝。”
　　陆鑫不说话，只是将药碗往陈逸面前推了推。
　　拗不过陆鑫的陈逸只好将手机放回耳旁，“不好意思，您稍等几分钟，我稍后给您回过去。”
　　挂了电话，陈逸捧起碗，深呼吸了好几次，又把碗放回桌上，朝陆鑫那边推了推，眼神闪躲，“药太烫了，晾一会儿就喝。”
　　陆鑫一言不发，直接拉过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陈逸知道今天的抵抗是彻底失败了，只能妥协，再一次捧起碗深呼吸。两寻呼吸后，她抬起眼，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娇憨看向陆鑫：“帮我喊个123呗。”
　　陆鑫眼角露出了一丝察觉不到的笑意：“什么？”
　　“你帮我喊个123，”陈逸的声音带着点小委屈，“让我借点你的勇气。”
　　陆鑫的眉眼瞬间舒展，心头蓦地一软，镜片后的目光尽是温柔，竟就这么望着陈逸出了神。
　　陈逸难得看到陆鑫这般似水的眼眸，却胆怯地别开了眼，“就喊个123都不愿意......”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1”
　　陈逸的目光立刻落回药碗上，眼神一下子坚定起来。
　　“2”
　　“3”
　　随着“3”字落下，陈逸屏息、闭眼、抬碗，一连串动作在陆鑫眼里如此的鲜活——像是爷爷奶奶家炉灶里跳动的星火，一点一点地烙进心跳里。
　　“唔...阿巴阿巴阿巴......”强烈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陈逸被激地瞬间站起来，发出傻子一般地嚎叫，刚要伸手够水杯，就被陆鑫打断。
　　“太苦了！”陈逸捏紧拳头，五官皱在一起。
　　“刚喝完中药就喝水，会稀释药液浓度，忍几分钟。”陆鑫的解释依旧言简意赅，手伸进口袋里摸索。
　　“但是好苦啊~~~”陈逸急得直跺脚。
　　陆鑫剥开一颗陈皮糖利落地塞进陈逸嘴里。清甜的陈皮香气混着糖的甘甜，霸道地驱赶着口中的苦涩。陈逸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舌尖贪婪地感受着那甘甜的救赎。
　　等陈逸缓过劲儿，陆鑫已经拿着空药碗出了书房。不一会儿，厨房就传来细微的水声和碗的清脆碰撞声。陈皮糖在嘴里化开，甜味肆意地钻进嘴里，也钻进心里。
　　“我去上班啦，晚上回来给你做饭。”陆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朝书房方向说道“中午我会打视频监督你喝药。”
　　陈逸刚笑开了的嘴角突然僵住，有气无力地应：“知道了......”

　　就这么又过去了两天，陈逸吃完午饭，在书房看着陆鑫满柜子的书，正想挑一本看得懂的翻一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一边点开视频，一边往厨房走。
　　“吃完饭了吗？”电话那头传来陆鑫的声音。
　　“吃完了，正打算喝药。”陈逸将手机对准药碗，褐色的药液还冒着热气。
　　“太烫了，晾一会儿再喝。”陆鑫在那头叮嘱。
　　“好。”
　　“陈逸，能请你帮个忙吗？”陆鑫饶有兴致地盯着屏幕里的陈逸。
　　“嗯，你说。”
　　“能帮我拿个东西送来研究所吗？”动物研究所和医院离得近，就在医院后面的山上，走路也就10分钟的路程。
　　“当然可以，什么东西？在哪里？”陈逸已经开始四处张望。
　　“书房门右侧有副人体骨骼画，往里推一下右手手骨的位置，会有个密码锁，密码是0309。”陆鑫平稳地说。
　　陈逸下意识看向那幅骨骼解析画，眼里有些发颤。第一天来陆鑫家时她就注意到了，单纯因为敬畏一直不敢直视，但现在却不得不凑过去了。
　　陈逸一边按密码，一边小声说：“你不会在里面藏实验用的东西吧？我跟你说，我还是有点怕的。”
　　话音刚落，整幅画突然往里倾斜，像扇门一样的开了道缝。客厅的光线缓缓向屋里透进去，却照不亮深处，只能看到屋内隐隐透出的蓝色光晕。
　　“陆鑫，你别吓我啊，我真的怕这些。”陈逸举着手机在门口站定，不敢再动。
　　“想什么呢？灯在你右手边。”陆鑫被她的话逗笑。
　　打开灯的陈逸这才敢迈进屋。这是个大概十五平米的房间，进门有段小走廊，走几步视野逐渐开阔，装修风格和其他房间一样硬朗简洁，可装饰以及布局方式却完全不一样——阳光、温暖，满是令人舒服的颜色。
　　陈逸不好四处打量，举起手机问：“要拿什么东西？”
　　“你向后转，”陆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打开靠近门的那个柜子第三层，里面有个木盒子，是对镯子。”
　　陈逸伸手去拿盒子时，眼角瞥见柜子上一张六寸的黑白照片。她就这样呆站了几秒，缓过神来才举着盒子问：“找到了，是这个吧？”还把手机转过去让陆鑫看了看。
　　“对，就是这个。”陆鑫顿了顿，“你喝完药把它送到研究所门口吧，我来接你。记得带身份证。”半晌没听到回应，他又喊，“陈逸？陈逸？”
　　“啊？好，我喝完药就过去。”陈逸说完就挂了电话。
　　陆鑫对着突然被挂断的屏幕愣了愣——还没帮她喊123。
　　陈逸拿着木盒子，在那张黑白照片前站了好久，回过神才赶快把房间恢复原样，轻轻关上了那扇“骨骼门”。

　　陈逸到动物研究所时，陆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一路看着陆鑫走近，脚步却有些沉——心里总惦记着那张黑白照片。
　　在门口登记身份信息时，陈逸没怎么说话。进了研究所，也只是默默地跟着陆鑫。陆鑫能感觉到，自从陈逸进了那间房后，就一直不对劲。陆鑫索性把她带到研究所后面的小湖边，想带她散散心。
　　经过“湖深危险，禁止游泳”的警示牌时，陈逸突然走到靠近湖的一侧，把陆鑫挤到路中间。陆鑫踉跄了一下，奇怪地看着她。
　　陈逸眼神闪躲，“我第一次来，想看看湖。”
　　陆鑫看得出她心里有事，但还是喜欢看她这些小动作和小表情。
　　走了一会儿，陆鑫看见湖边有长椅，想着陈逸想看湖，就往离水最近的那张走去。陈逸突然拉住他的手往回拽，力道大得让陆鑫又一个踉跄，差点被陈逸拽倒。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陈逸这么小的个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一直把陆鑫拉到离湖最远的长椅，陈逸才松开手。陆鑫眼看着陈逸要抽回手，赶紧又抓了回去，牢牢握在掌心里。
　　陈逸被握得心头一暖，忍不住笑了，这才放心坐下。
　　低头时才想起正事，她把木盒子递过去，“哦对了，你的东西。”
　　陆鑫接过木盒子，放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小手被大手握得暖烘烘的，陈逸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心里话问了出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陆鑫转过头：“你说。”
　　陈逸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做遗像？”
　　陆鑫的表情在几秒内从疑惑转为了然，最后变得温柔。
　　“你看到那张照片了？”陆鑫问。
　　“对......”衬衣的声音有些急，双手都握了上去，“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什么都没有你自己重要，知道吗？”
　　陆鑫被她这般急呼呼的样子逗笑了，笑得陈逸心里发毛。他抽回手，轻轻放在了陈逸的耳侧，指尖顺着长发滑下去，“遗像上的不是我，是我的哥哥，陆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