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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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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蒙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度过一个热闹非凡的夜晚。当他举着杯子啜饮蜂蜜酒的时候,他的盘子和刀叉正在合奏一支难听的圣诞颂歌,面前的桌布上则浮现出了无数头活蹦乱跳的麋鹿,全都晃着脑袋为歌曲打着节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詹姆·波特——仍在兴致勃勃地给斯拉格霍恩介绍他的第五件创意发明,一瓶能让画里的人物都长出白胡子、戴上圣诞帽的变形药水,相当适合为圣诞节制造气氛。
所以这位掠夺者到底私藏了多少件恶搞同学的道具?艾德蒙有些心不在焉地想。他看得清清楚楚,当那些画中人被喷上药水之后,分明是先长出油腻腻的头发和鹰钩鼻,然后才变成圣诞老人的!——它们以前应该是詹姆打算捉弄斯内普用的,如今却因为要配合莱姆斯完成圣诞节计划,才被临时改造了。艾德蒙想象了一下这些药水本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满走廊的名人画像都被整容成了斯内普的样子,于是全校师生都将看到几百个斯内普冲着他们大喊大叫……他不禁哑然失笑,甚至开始怀念给掠夺者们扣分的感觉了。
可惜,现在扣分的权力被移交给了扎卡赖斯·史密斯,他再也看不到西里斯气呼呼地瞪着他的模样了。艾德蒙想起今天在生物课上发生的事情,微微叹了口气,有些走神了——刚才他在把自己的性取向略微透露给了梅多斯之后,梅多斯深深地看了他一会,说,“好吧,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给了我明确的回答。要是我没猜错你的心意的话,有些事情好像应该让你知道——其实我听到了史密斯和西里斯的部分对话,西里斯一直在维护你——”
——西里斯维护他、说他比史密斯好千万倍、还为了保护他而威胁史密斯?梅多斯一五一十地帮艾德蒙复现了当时的对话,让艾德蒙完全惊呆了。他本以为西里斯是讨厌他的蛇蝎心肠才不理他的,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他判断失误了吗?如果西里斯既没有讨厌他,又没有生他的气,甚至还自以为欠了他的人情,那为什么会对他避之不及?
然后艾德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两人明明吵得不可开交,等到再次见面时,西里斯对他的态度却发生了180度转变、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客气,其实这很奇怪。只是他当时听到西里斯说“邓布利多告诉我了,是你阻止了斯内普泄密”,自动把后半句话当成了理由。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种理由真的足够让西里斯忍受他的冷嘲热讽吗?也许被他忽略的前半句话才是关键——邓布利多到底告诉他什么了?总不会把他在校长室里说的所有话都学给西里斯听了吧……?
理论上邓布利多校长并没有插手这种小事的动机,但是万一呢?万一西里斯在听完校长透露的真相后,对他心怀愧疚甚至感激,却还是执意与他断交,那其中的缘由就很耐人寻味了,未必是因为受不了他的行事风格……他是不是应该去找西里斯问清楚?看看两人之间的矛盾究竟是不可调和的,还是仅仅是由于沟通不畅而引发的误会?
西里斯的想法太难猜了,不过自己喜欢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神秘莫测、不好接近,如今倒没什么可抱怨的。艾德蒙捏了捏眉心,意识到自己之前也有点情绪失控了——因为那晚被揭开了心底最深的伤疤,所以勇气流失得格外迅速,只是被他躲避了几次,就联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以至于在没把问题理清的情况下,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和他绝交。其实这不应该——西里斯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自己不该太由着他的性子来。
艾德蒙感到心中重新充满了斗志,下意识地摸了摸酒杯,心想:要是下次见面时西里斯还躲着他,他就去定制一副魔法手铐,直接把两人的手腕拷在一起,不说清楚就不放人走。反正他从不觉得在争吵之后主动找对方交流有什么丢脸的——人长了张嘴不就是为了交流吗?
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了艾德蒙的沉思,原来是詹姆的“才艺表演”结束了,斯拉格霍恩正在大力赞扬他的创意,说他是“一个极富创造力的天才,就像他的祖父——发明了速顺滑发剂的费利蒙·波特一样”。然后斯拉格霍恩看了艾德蒙一眼,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好了,孩子们,我想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霍格沃兹校园里确实藏有很多好点子,能变成很多金加隆——但是任何东西一旦涉及到了钱,就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了。你们想好要怎么和商人们合作了吗?”
“我们有大致的方案了,”莱姆斯连忙说——他看出了艾德蒙这顿饭吃得魂不守舍的,怕出什么意外,于是自告奋勇地抢答,“艾德蒙的策划案里给出了两种不同的合作方式,第一种方式是由学生们出主意,店铺负责审核、制作和销售;第二种方式是由学生们自己制作出产品,店铺以折扣价提供原材料,并进行最后的验收。鉴于合作方式不同,学生获得的分成比例也不同——”
斯拉格霍恩:“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店铺老板不守信用,直接把学生创意据为己有,你们该怎么维权?”
莱姆斯:“这……”
“这就要签订正式合同了——既然涉及利益分配,不签合同不行。不过为了将流程简化,我建议由学校出面,将学生创意进行备案,再与店铺老板签集体合同,”艾德蒙回过神来,顺畅地回答了斯拉格霍恩的问题,又从书包里拿出他预先准备的文件资料,侃侃而谈,“我已经请专业人士草拟了两份不同的合同模板,有创意转让合同,也有合作开发合同,分别对应两种不同的合作方式。如果您愿意帮我们审阅一下,就再好不过了。合同条款里对于专利权的归属、店铺老板的出资比例和最终的验收条件都做出了相应规定,尤其请您注意出资比例那部分,如果店老板不愿意全额投资,还可以引入众筹——”
“……”詹姆听晕了,趁着斯拉格霍恩在翻看文件,迅速把最后一个鸡腿抢到了莱姆斯的盘子里,并且开始思考要给关禁闭的西里斯带点什么回去——这种时候他就很佩服那些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两头哄的?……
“……”
一小时后,艾德蒙和斯拉格霍恩探讨完了最后一个细节问题——“应该让魔法部对商户的研发投资费用进行多大程度的税收减免”——终于意识到可以送詹姆和莱姆斯离开了。詹姆不知道这两个人私下还要进行怎样的邪恶交谈,反正他满载而归。他不得不承认,克拉布挺敏锐的,竟然能看出来他是想给西里斯捎吃的,硬是厚着脸皮请斯拉格霍恩的小精灵重新做了两道甜品,全给他打包带走了。西里斯的确不吃剩的,那些甜品正合他的口味……可是克拉布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
詹姆没细究这个问题,喜滋滋地抱着甜品出了门。办公室里紧跟着安静下来,斯拉格霍恩没管餐桌上的残羹冷炙,舒舒服服地陷进了扶手椅里,把一双小脚翘在天鹅绒垫子上,挥挥手示意艾德蒙坐下,“坐吧,孩子,别拘束,”他笑呵呵地说,给自己添了一大杯蜂蜜酒,“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圣诞节计划,不是客气——像你这个年纪的学生,很少考虑得这么周道。我猜…是不是有人专门教你商业方面的知识?”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教授,”艾德蒙笑笑说,自己拖了把椅子放在斯拉格霍恩对面,坦然落座,“我在麻瓜世界里确实有金融和政/治方面的老师。您知道我父母双亡,全靠外祖父留下的信托基金生活。但他给我设置了相当苛刻的领取条件,不仅要求我在学校里名列前茅,还要求我必须参与信托基金的投资——一旦我决策失误,就只能去睡大街了,所以不得不好好努力。”
“冷酷的家长啊……不过真金不怕火炼,你有才华,做事又沉稳,早晚会出人头地的,不用太担心,”斯拉格霍恩漫不经心地摇着杯子,朝艾德蒙眨了眨眼睛,“我还从来没看错过一个学生。前四年你低调行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与众不同了。后来你当了级长……唉,说实话,我个人觉得邓布利多有点太计较了。其实你没做错什么事——重视友谊是美德,要是换了我来处理,肯定不会撤你的职。”
“您为我着想,我很感激。不过我不太在意一时的得失,所以觉得还好吧——如果仅仅因为我不是级长了,就没有同学愿意听我的话,那只能说明我的声望还不足以匹配这个职务;反过来说,如果每位同学都信服我,那么无论明面上的级长是谁,都不会影响我要做的事情。”艾德蒙微笑着说道,知道斯拉格霍恩最欣赏他的野心,所以丝毫不加掩饰。在两个小时前,他挥手驱散人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反对他,这让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斯拉格霍恩看了他一会,意味深长地说,“你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总是很有规划,是不是?”
“也不是全都有?……如果那天晚上您不出手相助,我、西里斯和斯内普的人生大概都会毁于一场恶作剧,”艾德蒙苦笑着说,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对斯拉格霍恩的奉承话听起来很真诚,“我之前为了揭露埃弗里的阴谋,给您的学院带去了不小的麻烦,您却丝毫没有和我计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小事情而已,”斯拉格霍恩把滚圆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你们三个都很有天赋,我一向珍惜人才,很乐意帮忙……哎呀,艾德蒙,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收一个未成年孩子的礼物——”他看到艾德蒙突然拿出了一个缎带礼盒,于是急忙坐了起来,用故作责备的语气说。可是当他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三份菠萝蜜饯时,不知为何,他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啊,到底是怎么发现我喜欢菠萝蜜饯的?一个两个都送我这种东西,”斯拉格霍恩说,用一种堪称复杂的目光看了看蜜饯,又看了看艾德蒙——他竟然坚决地把盒子扣上、推回了艾德蒙面前,“拿回去吧,孩子,我不需要你的礼物。既然我答应了让我院的学生参与你的圣诞节活动,就不会反悔,你不用想太多——”
这回艾德蒙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
斯拉格霍恩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因为他很早之前就向蜂蜜公爵的店主、鼻涕虫俱乐部的成员——安布罗休·费鲁姆打听过,斯拉格霍恩最喜欢菠萝蜜饯,不会有错。可是现在这位贪图享受的教授竟然严词拒绝了这份馈赠,甚至言语中颇有与他划清界限、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关于菠萝蜜饯,有什么他不清楚的信息?
艾德蒙实在猜不到原因,只好庆幸自己准备的礼物并不是蜜饯本身,不然今天就难以收场了。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您误会了,教授,费鲁姆先生如此感念您对他的提携,一定把自己店里最好的蜜饯都留给您享用,哪还用得着我借花献佛呢?”
“那你——?”斯拉格霍恩奇怪地问。
“我知道您是蜜饯品鉴专家,所以想请您点评一下这三份蜜饯的异同之处,”艾德蒙故意卖关子,主动为斯拉格霍恩递上了银叉子、倒上漱口酒,“您能帮我这个忙吗?这和我的圣诞节计划有关系——”
“不像什么好事……”斯拉格霍恩不太情愿地嘟囔道,神情显得有些犹豫。不过他终究觉得艾德蒙没有毒杀教授的胆量,才勉强拿起了叉子,“好吧,好吧,让我尝尝看……嗯,左面这份一定是蜂蜜公爵店里的出品,我吃了很多年,一下就能认出来。中间这份……难吃,非常甜,干巴巴的,而且没有果味;至于右边……右边?”
斯拉格霍恩把蜜饯咽下去,不由得看了艾德蒙一眼,又从右边叉起了一块,细细咀嚼着。浓郁而自然的菠萝果香在他的舌尖弥漫开,这位挑剔的魔药教授吃了一块又一块,疑惑地摇了摇脑袋,自言自语地说,“很好吃,比蜂蜜公爵店里的更好……味道有点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吃过了,这是怎么……?”
“您的舌头真是太敏锐了,”艾德蒙笑了,真心实意地说,“事实上,这些蜜饯也是用蜂蜜公爵的腌渍技术做出来的,只是更换了原材料——全英国最好的菠萝、专供皇室的品种,在一个多月以前的宴会上,我曾经请您品尝过。”
“哦,难怪!”斯拉格霍恩恍然大悟,“你竟然说服费鲁姆,把它们做成蜜饯了?”
“我可没有这样的面子。我只是告诉费鲁姆先生,这些蜜饯是要送给您的,他才帮我做了这么一份,”艾德蒙说,“在您看来,这三份蜜饯的味道差别很大吗?”
“和左边那份相比,右边的风味只是略有提升;但和中间那份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斯拉格霍恩肯定地说。艾德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颇好地揭晓了谜底,“其实中间那份蜜饯是我朋友家的企业通过麻瓜工艺做出来的,也用了最好的原材料,只是果味不可避免地流失了很多。我第一次吃到蜂蜜公爵的糖果时就在想,如果魔法能把普通的麻瓜食材做出不普通的味道,那么可不可以把最终的产品拿去麻瓜世界里售卖呢?……”
“你等等,这违反保密法吧?别告诉我你的圣诞节计划还包括与麻瓜合作?”斯拉格霍恩惊愕地打断了艾德蒙的话,用略微充血的眼睛瞪着他,好像被他吓了一跳。然而艾德蒙并没有退缩,反倒不徐不疾地说,“我认为这不违法。保密法条例里只提到,不能让麻瓜看到任何魔法的迹象。但是我们做菠萝蜜饯的话,只是收购麻瓜的菠萝、进行秘密加工、再把做好的蜜饯出售,并没有引入魔法界独有的原材料。而中间过程作为核心技术,自然需要完全保密,任何人都会理解的——麻瓜们怎么能知道其中经过了魔法处理呢?”
“但是——”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能从中获利多少,您应该意识得到吧,教授?”艾德蒙心平气和地问道,开始给斯拉格霍恩画饼,“对于麻瓜来说,魔法界的工艺有着天然的技术壁垒,几乎不可能被突破。那么只要好好营销,甚至能够垄断麻瓜市场——麻瓜人口足有几十亿,这是一片多大的市场啊。如果可以把这种做法推广到各行各业,以后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巫师需要为经济问题发愁了。”
“而我一向觉得,近些年魔法界的经济衰退严重,是纯血论大肆生长的原因之一,”艾德蒙说,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抛下了一个重量级炸/弹,“纯血论的本质是什么?在我看来,好像就是各大纯血世家想将麻种和混血巫师手里的资源掠夺过来,重新进行分配,由自家垄断财富——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手里没钱了,日子过得不像以前那么舒服。连最古老的布莱克家族都失去了大部分田产和度假庄园、只能和他们瞧不起的麻瓜挤在同一片联排别墅里,那其他小家族的生活可想而知——之前的埃弗里为什么急于做出一番事业,不就是因为自己家已经穷到快去乞讨的地步了吗?如果我们真能保证魔法界的资源极大丰富,我不相信谁还愿意冒着死掉的风险去搞恐怖/活动。”
艾德蒙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还是希望能把斯拉格霍恩从中立的位置朝他们这边拉一拉——但是拉得太用力了也不行,容易引起警惕。此时他见斯拉格霍恩已经拿出手帕来擦汗了,便适可而止,让话题回到了最开始,“现在我们就有一个尝试的机会——我那位麻瓜朋友家里很愿意与我们合作生产并销售这种高档的蜜饯,并且向我保证,只要我能促成这笔生意,愿意将该产品15%的利润分配给我——然而我能力有限,实在做不到,”艾德蒙话锋一转,半真半假地说,“费鲁姆先生不可能相信我这样一个普通学生的承诺,但我又真的很想打通这条渠道,把它当作我事业的起点。所以只要您愿意出面说服他,其他的跑腿活由我来做,15%的利润尽数归于您,我分毫不取,并且感激不尽。”
“……我亲爱的孩子,你知不知道15%的利润值多少钱?”斯拉格霍恩猛地拔高了声音,不敢置信地问道。
“无论多少钱,都不及您对我1%的帮助。”艾德蒙镇定地说。
斯拉格霍恩一下子沉默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他似乎能听到金加隆掉落的声音——艾德蒙出手实在是太大方了,那可是一整条菠萝蜜饯的生产线,他从来没收过学生这么贵重的礼物!一谈起商业利益,艾德蒙表现出的那种八面玲珑、人情练达简直令人心惊,哪里像个青涩的学生?斯拉格霍恩盯着桌上的菠萝蜜饯,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三十年以前——当年他从另一个早熟的学生手里接过了一盒蜜饯,然后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艾德蒙,我不瞒你,你今天确实给了我一个好项目,”斯拉格霍恩沉重而不安地说,紧紧抓着手里的酒杯,好像在抵制某种巨大的诱惑,“但是…但是你实在是太年轻了,为什么急着做这些事呢?……你为什么不像其他学生一样,打打魁地奇,准备一下o.w.l.考试,考个好成绩?”
“……”艾德蒙望着斯拉格霍恩躲闪的目光,半晌没有说话,随后忽然有点无奈地笑了。
“因为成绩没有用,教授,”他轻声说,“像我这样的孤儿、混血、私生子,如果只有个好成绩,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
斯拉格霍恩:“怎么可能——?”
艾德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眸。“您大概不知道吧,教授,”他平静地说,“别看我现在学习魔法比较吃力,但当初我在麻瓜小学里念书的时候,我的每一门功课、每一门,都是年级第一名。”
斯拉格霍恩不解地看着他,只听他不带感情地叙述道,“我曾经迫切地想得到别人的认可,所以真的按照别人评价优秀学生的标准,一项一项地逼自己去达成。到了申请公学的时候,我对自己很满意——我成绩优异,把第二名远远地抛在身后;我在青少年国际象棋比赛中从无败绩,也在辩论赛中得了无数次最佳辩手;我逼着自己学会了马球这种所谓的贵族运动,还主持过很多校园活动,钢琴弹得也不错。那时候我沉浸在自己的小成就里,以为自己会有光明的前途——”
“但我忘了身边有很多人讨厌我。我的叔叔婶婶讨厌我,因为外祖父给我留下了一笔信托基金;我的一些同学讨厌我,因为我非但不乖乖忍受他们的嘲笑,还抢走了他们的风头。然后校园里开始有谣言流传,他们说我是——”艾德蒙的声音突然断在了空气里,他似乎想要苦笑一下,但是没有成功。等到他再开口的时候,表情仍然平静,嗓子却沙哑得像是扎进了一把碎石,“——他们说我是强/奸/犯的儿子,说我母亲绝无可能和一个流浪汉私奔,说她是被我父亲强迫才生下了我。而我无法反驳,因为我童年的住所已经被大火烧毁,我甚至拿不出一张照片,证明我父母恩爱、家庭幸福——”
“后来这个谣言传遍了学校,先前对我展现过兴趣的公学纷纷拒绝了我,”艾德蒙语气清淡地说着,给自己叉了一块蜜饯,把所有痛苦的情绪和蜜饯一起咀嚼,吞咽了回去,“倒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九大公学在录取学生前确实要做背景调查——不要求学生家里大富大贵,但也不能像我这样带有巨大的风险、可能玷污学校的百年清誉。后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厚着脸皮去求每一位我能接触到的社会名流——我外祖父的朋友、同学的家长、参加比赛时认识的名人等等,希望有哪一位能发发慈悲,给我写一封推荐信,让我有学可上……但是一扇扇门在我面前关上,我终于知道了,我什么都算不上。”
“……后来你选择了霍格沃兹?”斯拉格霍恩不禁问道。
“那倒不是,其实后来我拿到了一封温彻斯特公学的推荐信,就是这位寄给我菠萝的朋友家里给我写的,他父亲为我做了担保。虽然最后没有用上,但这份恩情我永远不忘,”艾德蒙说,又主动为斯拉格霍恩叉了一块蜜饯,递给了他,“只要有机会,我当然希望能够报答他们。——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从当年的事情里走出去。我一直在想,我到底错在哪了?”
“直到三年级的时候,西里斯提醒了我,我才想明白这个问题——我太把成绩当回事了。什么‘择优录取’,那是别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要想跟着他们的规则走,就要接受他们有随时更改规则的权力。他们随便说几句话就能剥夺我数年的努力,又说几句话就能让我摆脱困局……而我实在不想这样,更不想有一天再拿着一张写着分数的废纸挨家挨户地敲门、求人了。既然我没有背景,那就只能抓住还在校园里的几年,好好经营人脉,才能保证自己未来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教授,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您却能看见我的才能,我真的很感激,”艾德蒙说,在把自己悲惨的童年血淋淋地挖出来、压上了谈判桌之后,他面带着微微悲伤的微笑,把那盒蜜饯坚决地塞进了斯拉格霍恩手里,“不过也许您说得没错,我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如此急于请您为我指点迷津,很冒犯也很失礼。请您一定要收下这盒蜜饯,这是我对您的歉意。至于其他的事情,如果您没空插手,我非常理解,会自己想办法的。”
“你不用……唉,我说了,不用这么拘束。”斯拉格霍恩端着那盒蜜饯,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内心正在经历着激烈的挣扎。他突然觉得艾德蒙没那么像当年的汤姆·里德尔了——刚才的故事驱散了这个孩子周身萦绕的迷雾,露出了那些独属于少年人的痛苦、愤懑、挣扎,尽管没那么体面,却足够真实。他终于明白了艾德蒙怎么会长成今天的模样,明白了那些功利行为的背后藏有多少沉重的往事。现在该他做出决定了——这个学生生来具有强大的心理素质、超乎常人的能力和改变世界的野心,只是需要一点点帮助,就能变得光彩夺目,成为他最璀璨的收藏品……
“艾德蒙,要我说,你还是应该改进一下你的蜜饯计划。”斯拉格霍恩缓缓地说,从扶手椅上坐了起来。此时,他那双略显浑浊的双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盖过了身上所有虚荣市侩的气质,“我相信你说的话,可能保密法确实没禁止巫师把看不出魔法迹象的产品卖给麻瓜,但是这种行为在灰色地带里,你得小心敏坎部长的政/敌抓住这一点煽风点火,把你推入危险的境地。到时候部长未必会维护你——”
艾德蒙微微一怔,“可是我的策划案需要部长签字批准才能执行,到时候我们必然会被绑定在一起,他没办法把自己择出去吧?”
“所以说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小看了魔法部推卸责任的本事,”斯拉格霍恩不赞同地摇着头,把杯中的残酒饮尽,咂了咂嘴巴,“我来告诉你吧——以你现在的身份,根本没办法和敏坎部长直接对接,中间肯定要经过层层汇报和审批,当然也看不到部长最终签署的文件是什么内容。一旦有人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既想要这个计划带来的政绩,又不想承担责任,就会在写报告时含糊其辞,把有风险的部分一笔带过,让人甚至看不懂他们的真实态度,以及部长究竟授权了什么——”
“这样一来,万一事后有人追究,他们完全可以推说自己尽到了职责,只是相关文件在传递过程中被误读了,”艾德蒙虽然缺少与魔法部打交道的经验,但是头脑聪慧、一点就透,听完斯拉格霍恩的话之后,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魔法部上上下下有那么多人,根本说不清是谁出了错,最终只能追踪到这份计划的起源,也就是我——”
斯拉格霍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应很快,孩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事很好解决——你只是需要部里有个自己人,为你保驾护航。而我正好有个合适的人选可以介绍给你——米里森·巴格诺,我曾经的学生、现任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对任何法律都很熟悉,一直想做点实事。当初我动用部里的全部关系支持过她,她懂得人脉的宝贵,会乐意提携你这个比她小三十岁的学弟——哪怕你只花二十年时间就能成为魔法部长,她也该退休了,你们构不成竞争关系。”
“……教授,您是不是有点太相信我了?我还从没想过那么久远的事。”艾德蒙简直呆住了。说实话,他之所以愿意把菠萝蜜饯的全部利润都交给斯拉格霍恩,就是看中了这位斯莱特林院长的人脉,想要放长线钓大鱼——这些年鼻涕虫俱乐部的触角几乎伸到了各行各业,而他在魔法界里毫无背景,正需要有人为他牵线搭桥。所以今晚当他意识到斯拉格霍恩对他抱有某种莫名的警惕时,立刻决定着手解决这件事,为此不惜把自己埋藏多年的往事都翻了出来,一改之前的强势作风,通过示弱的方式来获取信任。可是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他还没毕业呢,这位教授就替他看好魔法部长的位子了?
斯拉格霍恩哈哈大笑,“你可以想一想,孩子。我把宝押在你身上了,你绝对会前途无量的……这个周末我就带你去见米里森,讨论蜜饯计划的事。如果这事能成,我们共分那15%的利润——别急着拒绝,你以后要想往政/界发展,多的是需要用钱的地方,这些钱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投资。……要不我们再喝几杯?这次来点葡萄酒?对了,艾德蒙,我还没问你酒量怎么样?”
“其实我千杯不醉,教授。”艾德蒙眨眨眼睛,开玩笑地说。
“呦嗬!你这个鬼灵精,这么深藏不露?”斯拉格霍恩精神大振,和艾德蒙一起走到酒柜前,挑选他的珍藏。这时却听“咣当”一声,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头鹰停在了办公室窗外,用鸟喙狠狠地叨了叨窗玻璃,向里面两个忽视他的人类表达抗议。艾德蒙顿时大吃一惊,连忙开窗把它放了进来,“‘乌云’……?你怎么来了?你主人有信给我?”
他和西里斯每天都有机会见面,有什么事非要写信说?……艾德蒙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忙不迭地拿起了信封。只见信封表面用优美的花体字写着:
霍格沃茨,艾德蒙·克拉布先生收。
古灵阁寄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