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于映浓 solo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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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于映浓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她记不清楚上一次长时间地与家人相处是不是高三那会的事了，唯一确定的是，上了大学后，即便家和学校都在祁平，她周末也是不愿回去的，而她的寒暑假几乎都花在了兼职上。
她和他们的关系一直不亲近，而她爸妈也知道这点，但他们从没聊过这个问题。
于映浓是懒得说，而李梅和于建新甚至不觉得这算是一个问题。
家里经济并不宽裕，赚一张票子要流一升汗，而花一张票子又要抠门鬼似的精打细算，他们哪还有心思忧愁家庭关系，更何况他们只以为女儿是天生性情内敛冷淡，反正她成绩好也从不需要他们操心，就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了。
如果不是那场争吵，日子大概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争吵，现在看来，也是惟一一次，却将覆在面上的平和全然撕成了碎屑。
于映浓毕业工作后，应他们要求，每个月还是会回家一起吃顿饭，回到她从小住到大的那栋居民楼里。
不过他们一家在于映川出生后，换了个两室一厅，从二楼搬到了顶楼。
按面积算，房租该贵不少，但多的几步脚程又稍稍弥补了这点，所以还在家里可承担的范围内，但于映浓不喜欢。
她每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爬楼，每一步都仿佛将自己本就不透亮的生活踩得更僵更硬更无望，而且顶楼的夏天尤其热，哪怕只是坐在桌前写作业也会闷出一身汗，刚洗完澡没多久身上便又起了汗臊味。
可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放学后在学校多呆两个钟，将作业做个七七八八再回家，毕竟家里唯一的空调装在了爸妈的房间，因为太热了，婴儿夜里便睡不好。
这样的日子，于映浓过了很多年。
而爆发争吵的那天，接连几个巧合恰恰好戏剧化地撞到了一起。
前一天周五的工作出了纰漏，于映浓礼拜六一整天都在加班修补，醒来就开始敲电脑，连饭都没吃，而傍晚刚阖上笔记本又到了出门的时间。
那几天天气预报说下周会有台风过境，屋外天空阴沉，空气潮闷，想了又想，刚毕业还没攒下什么积蓄的她决定花三十块钱打车。
然而车上了高架桥没多久便因为前方出了交通事故而陷入堵塞，龟速挪动中，屏幕上的计价表却跳得很快，快得她有些焦灼。
这个时候，手机上弹出谈宇君的消息，说她明天回祁平，说她爸妈给她们备了一大包菜，还附了一张满桌菜肴的照片。
于映浓抿了抿唇，只划走对话框，点开地图，反复查看车子大概还会在原地堵多久。
好不容易下了车，又爬了八层楼到出租屋里，她妈妈李梅见到她时，那对仿佛永远皱巴着的眉又拧了拧，说她来得太晚，菜都凉了，只能再热一遍。
她没回嘴，只是帮着将折叠桌上的一盘盘菜又端进了过道窄的小厨房里。
她余光一瞥，注意到流理台角落有只纱罩，罩下是堆满了菜的不锈钢盘，依稀可见最顶上摆着两只鸡腿。
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家里没有微波炉，他们说那玩意儿浪费钱浪费电，所以她们热菜只能起锅烧水，而腾腾升起的水蒸汽灌进客厅里，风扇就算开到最大档也没能带来多少清凉。
折腾一番后，终于开饭，李梅把菜端出来，于映浓则把叠成一摞的塑胶椅一张张扯开，又分别摆在桌子四条边上，但于建新说只摆三张就行，说她弟跟同学出去玩了，晚上才会回来。
于映浓“哦”一声，将多余的椅子推到了墙边。
饭桌上只有李梅在絮叨个不停，从房东又想涨两百块钱月租到她弟越大越不着家，她总说不停。
于映浓饿过了头，反倒没什么胃口，想吃点素菜，但李梅习惯将青菜炒得脆生，说这样才有菜味。
胃部隐隐传来灼痛感，她筷子方向一调，兴致寥寥地往口中夹进小坨米饭，却发现就连米饭也煮得偏硬。
李梅习惯了一个人唱独角戏，所以没有察觉这会儿饭桌上的沉默渐渐沉滞，像无声间逐点绷紧的弦。
但不能怪她，于建新同样一无所觉。
“你弟不会读书，自己也没什么上进心，以后估计还是要靠你多多帮衬了。”
这句话李梅说过很多次，但就是这会，弦“铮”地一声绷断了，就连于映浓自己都觉得猝不及防。
但她突然的发作便是弦的断端，鞭子一样抽到他俩身上，抽得他们连嘴里的菜都忘了嚼，满脸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后的错愕。
可压抑多年的爆发里尽是不管不顾。
于映浓没给给他们留丁点反应的时间，碗一撂的嘭响过后，是忽然暴涨的怨怼。
她深吸一口气，动动唇，便开始说起这些年的不快，那些扎进她肉里，又在年月推移间发了脓的木刺。
她知道情绪无用，她也想尽可能保持冷静，但一开口，被愤怒裹挟的每一句话都尖利得让她自己都陌生。
她说小学每年春秋游都是她最尴尬的时候，别人笑笑闹闹交换零食，带着零花钱在景区里买饮料烤肠，而自己包里只有从家里带的白开水和几包看起来就很寒酸的零食。
她说以前屋小，衣服只能晾在家里，沾满了那些生子偏方的中药味，难闻到她同桌问她身上怎么这么臭，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还问了很多个为什么。
为什么在于映川跟她在一间房里睡上下床后，他们才突然意识到可以在墙上开个洞，一台空调两间房共享。
为什么于映川上大专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而她从前只有八百。
为什么于映川自己不争气，他们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求她在未来托举他。
为什么她的名字是户籍登记处的工作人员起的，但于映川的就是他们淘尽腹中几点墨水齐力想的。
为什么自己家都过得紧巴巴，还非要充面子装作过得多好一样，只要亲戚开口就大方接济。
为什么李梅无论因为什么事给她打电话，最后都会演变成单方面的抱怨，抱怨孩子抱怨物价抱怨生活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永远被排在最后一位。
于映浓从前没有机会不吐不快，这天开了头便停不下来，后来甚而顾不上逻辑，只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说到眼睛泛酸、语带哭腔还不肯停下。
小小的杂乱的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断续起伏。
在她的哽咽声中，于建新和李梅才发现这个不怎么爱说话但从小到大被很多人夸奖的女儿，原来心里有这么多不满。
可他们也很茫然。
他们想说春秋游的费用对于他们来说是有些贵的，但为了让她能合群些，所以还是每年都交；说做人都是你帮我我帮你，对亲戚是能帮就帮，不是接济，更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家里是两个孩子要花钱，所以才给得少些，但生活费不够的话，她开口，他们一定会给她涨些的。
他们想说祖祖辈辈都说要生儿子，也都是这么做的，他们没什么文化，只是照着长辈的叮嘱在过日子；想说就算生了弟弟，也从没想过要亏待她，但第一次为人父母，总有做不好的地方；还想说不是要她背着弟弟的人生往前走，只是想着姐弟两能相互扶持。
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将这些话说出口，况且有些问题的确问得他们哑口无言。
然而他们的沉默在于映浓眼里只是心虚，静默半晌，最后还是落了个不欢而散。
此后，于映浓待他们更冷了，从前只是不太亲近，现在倒像是每月固定有一次金钱往来的陌生人。
就连结婚这件事，她也对郭沛霖直言自己的父母不方便出席，但想来郭家也是挺高兴的，毕竟她的出身摆在那，要是让大字不识几个的市井小民坐在一堆政商界巨擘间，到底有些滑稽可笑了。
这是她做好的决定，对于于建新他们，只打电话告知了一声。
他们大概是不满的，所以直接掐断了电话，冷静几天后才给她打过去。
于映浓没什么感觉，硬要说的话，看到来电提示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些烦躁。
到谈婚论嫁了，电话里的李梅依旧不清楚郭沛霖的郭，在祁平意味着什么，她只以为不过是有点小钱的富裕人家罢了，但这足也以让她对门户差距的问题心生担忧，可家里条件摆在这，她犹豫着还是坦言家里现在没有太多能力支持买金。
可她一句转折的“但”字还未出口，于映浓就张嘴截了话，说不用他们花钱，她自己会处理好。
她话说得干脆，李梅也没再开口，挂断电话，又是一次隐晦的不欢而散。
然而于映浓后来还是收到了她寄来的一只金戒指，款式老旧，花纹也磨平了，看不出曾经的样貌。
指尖捏着它，她看了几秒，最后将它压在了首饰匣底。
她不知道这枚戒指是外婆传下来的，是除了结婚后便一直戴着的素金戒外，她妈妈唯二拥有的金饰了。
但李梅没说，于映浓也不知道。
不过，即使她说了，大抵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们之间有太多过不去的坎了，更准确地说，是于映浓心里有太多过不去的坎。
他们站在一堵墙的两侧，没人知道该如何消弭隔阂。
但于映浓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于映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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