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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番外四:不虚生(九) ...

  •   昆仑剑阁,玉珠峰。

      玉珠峰是昆仑的主峰,亦是阁主所在,趁着月黑风高,两人沿着陡峭的山体曲折而行,走在前面的童疏宴忽然原地站定,转身道:“前方三步之处有铭文,不要踩到了。”
      凤岐双目空洞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将怀中之人冰凉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他眼下心思全都扑在陆濯明身上,脑海中浑浑噩噩,宛如一个蹩脚的傀儡,童疏宴让他往左便往左,让往右便往右,若是让他往悬崖下跳,估计都得迈出一只脚才能反应过来。

      按昆仑的门规,带外人进入山门必须提前通报,但此事牵扯过多,童疏宴不想惊动阁主之外的人,便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凤岐抄了小路。
      虽然童疏宴称其为“小路”,但那其实根本不是条路,而是他凭借对阵法的精通以及无数次“作死”的经验,在昆仑剑阁的护山大阵中摸索出的一道缺口。眼下虽事急从权,但这条“小路”毕竟是护山大阵的漏洞,童疏宴为了避免瓜田李下之嫌,在上山时直接封了凤岐的识海。

      神识一旦不能外探,自然无法得知阵法的具体情况,可任谁都知晓识海对修士的重要性,一旦湮灭,人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因而修士通常很忌讳别人在自己的识海中动手脚,凤岐却丝毫没有反对,跟着对方两眼一摸黑地上了昆仑。

      “你累了,换我吧。”童疏宴在十万大山中杀了那名蛊修,虽受了些伤,但并无大碍,他见凤岐没有反应,便想直接伸手将人接过来。就当他即将碰到陆濯明的衣襟时,凤岐身体骤然一颤,一道无色的火焰屏障蓦地升起将他阻隔在外,即便他反应极快还是被琉璃火烧焦了袖袍。

      凤岐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下意识做了什么,琉璃火随心而动迅速退回体内,他哑着嗓子道:“抱歉……”
      “你抱就你抱!急什么眼?没人跟你抢!”童疏宴拍了拍焦黑的袖子,正要气急败坏地骂他一顿,可辄一瞧见对方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忽然说不出地难过,这股情绪与心中的无力之感撕扯在一起,险些令其急火攻心。

      知天易,逆天难——这是从古至今每一个未卜先知之人所背负的诅咒。

      这时,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片霜花毫无征兆地自山顶席卷而来,童疏宴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漫天白雪在二人面前凝成一道银妆素裹的倩影——正是昆仑阁主顾盈然。
      她的目光率先落在昏迷不醒的徒弟身上,而后锐利地扫过凤岐和童疏宴,后者刚要出言解释,却被阁主大人打断,“进来说话。”

      她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

      今晚恐怕是自顾盈然接任阁主之位后玉珠峰最兵荒马乱的一夜了,出门的时候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回来的时候变成三个遍体鳞伤的,还有一个直接不省人事,若非阁主大人尚且年轻,否则非得气出心疾来。

      童疏宴平日虽没个正形儿,但关键时刻着实靠谱,三言两语便跟顾盈然解释清楚事情始末,阁主大人当机立断将三人赶去陆濯明居住的院落,一道隔绝窥探的禁制将整座院子封了起来。

      昆仑剑阁没有道童,打扫山门、照顾弟子起居的都是雪童,几个大脑袋的雪人迈着小短腿在小院中进进出出——抱着灵药的,捧着纱条的,拿着衣物的,端进去热水的,倒出去血水的,帮忙换药包扎的,以及给阁主大人倒茶扇风降火的……一干雪童忙得热火朝天,差点化成一滩雪水因公殉职。

      童疏宴在雪童的悉心“照顾”下吱哇乱叫,还不忘贫嘴调侃“今日算是见到了雪童的一百种用法”,而后被众雪童的主人——阁主大人一个雪球砸出窗外。他虽嘴上不老实,却是识大体的人,加之屋内气压实在太低,便顺势识趣地找了个房间入定调息去了。

      屋内醒着的人只剩下凤岐与顾盈然两个,陆濯明安静地躺在榻上,眉宇间并无痛苦之色,若不是因其面容上血色惨淡,几乎令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凤岐半跪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宛如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房间门窗紧闭,将玉珠峰冷冽的风雪尽数隔绝在外,墙壁上画着避寒的符咒,屋内分明温暖如春,身在其中之人却如坠冰窟,原因无他——阁主大人冷下脸时便是一座行走的冰山。

      “让开。”顾盈然嫌凤岐杵在这儿碍眼,抬手拎住他的后领便要将其拖走,可辄一使劲却没拽动。阁主大人眸中闪过一抹寒芒,她不是爱废话的性子,正欲像对付童疏宴一样将凤岐砸出窗外,可看清对方的神情时却止住了动作。

      凤岐默不作声地跪在床前,宛如一尊石头雕像,他魔怔似地紧盯着面前之人不放,枯涸的凤目中血丝遍布。
      只一个眼神,顾盈然便懂了。她是这一代「风雪剑」的传人,世人只道她修得世间最孤绝寂寥的剑法,可无人知晓,不可一世的阁主大人心间也曾有一捧桃花潭。那个瞬间,顾盈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另一个人,可怎叹浮云一别,人今千里,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唯情一字,最是人间伤心处。

      顾盈然无法责难凤岐什么,毕竟是陆濯明非要在人家渡劫的时候强行掺合一脚,更何况在阁主大人眼中,凤岐已提前进入“老鸟痴呆”状态,无论她说什么对方只是点头。最终,她忍无可忍地问了一句,“你莫不是我徒弟相好?”
      凤岐点头:“嗯。”
      阁主大人遂赏了他一个大白眼。

      顾盈然强行掰过他的脑袋一字一顿道:“小凤凰,麻烦你痴呆前先跟栖凤阁的人传个信,休让人家以为昆仑把你扣下了。”
      这搞不好可要出外交问题!

      闻言,凤岐终于有了反应,嗓音嘶哑得宛如两块生锈的铁皮相互剐蹭,“咳咳……是晚辈考虑不周了。”
      顾盈然冷哼一声,张嘴便是一通阴阳怪气,“不必多礼,你不是我徒弟相好吗?一家人何须客气?”

      阁主大人金口一开,语惊四座,虽然这“四座”中的三个都是顶着大脑袋的雪童,其中一个甚至吓飞了头,正拱着屁股在地上四处摸索。
      凤岐:???
      他非常后悔刚刚没听阁主说话。

      顾盈然见凤岐不再“痴呆”,旋即正色道:“他的伤势我方才看过,性命无忧……”
      她停顿了片刻,再度开口时语气有些复杂,“你可知,若是他灵骨无损,日后本是可以入去尘之境的。”

      凤岐眼睫微颤,喉咙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滑稽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顾盈然却忽然话锋一转,“人各有命,这倒也罢了,因为九州之上下一个去尘必定是我。”
      阁主大人神色自若,语气平常得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她是一座高山,自会为后辈们挡住风刀霜剑。

      “好了,出去吧,做你该做的事,莫要扰他休息。”言罢,顾盈然便化为一阵白雪,轻盈地从雪童打开的窗户卷了出去。

      凤岐恋恋不舍地看了床榻上躺着的人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被众雪童推搡着走出房门,那名好不容易寻回脑袋的雪童崇拜地望向顾盈然的消失之处,咧着大嘴道:“小道友,咱家阁主大人化身风雪的神通厉害不?”
      还不等凤岐评价顾盈然身为堂堂一派之主,却放着好端端的正门不走偏要翻窗的怪毛病,另一个雪童又抢着道:“小道友,我们阁主大人可是人美心善。”
      剩下几个雪童也跟着一并喋喋不休,“小道友也早些休息吧。”
      “小道友,你长得真好看。”
      “小道友,公子醒了我们会告诉你的。”
      “小道友……”

      玉珠峰的雪童自被阁主大人捏出来起便没见过外人,因而对凤岐格外感兴趣,后者被这几个耸动的大脑袋吵得苦不堪言,刚一被引至休息之处便将众雪童纷纷请走,还不忘关紧门窗以防它们像顾盈然一样从不知哪个缝里悄悄飘进来。

      一道落锁声后,凤岐身体近乎脱力般地靠着雕花木门缓缓滑下,门上凸起的浮雕硌在背后的伤痕上,他不禁轻轻呻吟了一声。方才他心弦一直紧绷,这会儿稍微放松下来,疲惫潮水似地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打开,可辄一闭目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天雷交加下陆濯明滚落脸颊的血泪,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梨花木桌上摆着烧灵石的长明灯,凤岐却没有将其点燃,他依偎在昏茫夜色中,血丝遍布的眼睛紧盯着铜壶中漏出的水珠,一颗,又一颗,点滴到天明。

      第二天,陆濯明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直到第三天夜半,凤岐听见了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他刚一开门一个圆咕隆咚的玩意便迎面撞来——一个雪童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大脑袋在地上骨碌出去老远。
      凤岐:“……”
      三更半夜可不兴表演身首分离啊!

      那雪童弓着腰在地上乱摸的姿势惊悚得有点滑稽,凤岐实在没眼看,便帮它将滚到远处的脑袋拾起,问道:“怎么?”
      “小道友,喜事,喜事!”被凤岐拿在手中的大脑袋眉飞色舞,门口的身子随之手舞足蹈,场面不是一般的诡异,“公子醒了,公子……”
      还不等雪童话音落下,凤岐反手便把那圆溜溜的大脑袋往对方肩膀上一栽,一个箭步与它错身而过冲出门外。
      雪童挥舞着手臂在他身后吱哇乱叫,“小道友你把我的脑袋安反了!你回来——”

      凤岐近乎夺门而入,和雪山凛冽的寒风一同刮了进来,桌案上被砚台压住的宣纸哗啦作响,几杆毛笔被风吹落,在地上甩出点点墨痕,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莽撞了,连忙转身将门关好,生怕冻着里间的人。

      明明是夜晚,屋内不知为何却没有点灯,好在今夜恰是中秋,清夜无尘,如银月色照透窗棂,给室内添了些许光亮。
      凤岐心中急切,也没顾得上燃灯,匆匆转过屏风走进里间,软榻上陆濯明拥着锦衾,歪歪地靠着枕头坐着,听见有人进门,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向来人,像是在辨别方位。

      忽然间,凤岐感觉有道神识在自己身上扫过,他历经天劫后修为突破凝神的关卡,感知力不可同日而语,但察觉神识的窥探后,他心里却蓦地一沉——人就站在面前,陆濯明为何要用神识探察?

      凤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快步走至陆濯明身前,将灵感聚在眼睛上,凤目中流转过一抹金色光华,借着凤凰的神通,他看见陆濯明双目蒙着一层不详的阴翳——与劫云一样的颜色。
      霎那间,对方在天劫中血泪纵横的脸庞飞快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凤岐呼吸骤然急促,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几步,后脑撞在屏风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听见那不轻不重的撞头声,陆濯明迟疑了一瞬,但神色很快恢复自然,“怎么了?”
      “没事,屋里太黑,不小心撞上了。”凤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去将灯点上。”

      片刻后,一缕灵气波动在屋内扩散开来,凤岐再度从屏风转入里间,“好了,这下亮些了吗?”他步履尽量放得轻缓,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陆濯明的反应。
      “是亮堂多了。”陆濯明柔和一笑,用指尖轻点了下床沿,轻声道:“来,坐这儿,站着做什么?”

      凤岐只觉得双腿发软,他虚脱似地坐在床边,紧抓着床沿的手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陆濯明,都什么时候了……

      陆濯明察觉凤岐的异状,轻柔地将手附在对方手背上,安慰似地略微用力握了一下,“我没事,抱歉让你忧心了。”
      凤岐没有出声,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陆濯明,都什么时候了……

      正当陆濯明不知所措时,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而后两滴、三滴……一发不可收拾,晕染开万般哀伤。唯有月光的房间内,那道蜿蜒的水渍映着微光,宛如一条悲戚的银河。

      “陆濯明,都什么时候了……”凤岐抽噎着,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地滚下,温热的液体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地砸落,惯常端着冷厉神色的少年竟泣不成声,“你何必呢……”

      屋内依然黑暗,灯盏安静地立在桌案上,旁边洒着一小撮灵石碎屑——凤岐方才并未点灯,只是捏碎灵石制造了灵气波动的假象。
      陆濯明说有亮光时,凤岐便知晓——他如今是一点都看不见了。

      没有人不会为此难过惋惜,尤其是见过那双眼睛中流转过怎样神采的人,那对秋水般的眸子曾氤氲潮湿,宛如冬日落雪的湖。

      如今,那汪湖水枯涸了。

      陆濯明意识到自己的谎话被戳穿了,但这也怪不得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端方君子,辄一行骗,自然是会失手的。陆濯明刚欲说些什么,凤岐的肩膀却骤然塌了下来,喉咙堵住了,肺管堵住了,心脉堵住了,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逆流,他瘦削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死死揪着自己的前襟艰难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心疾喘鸣之症。

      “陆濯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分明比你年长。

      凤岐全身上下锥心刺骨般地痛,仿佛有人将他开膛破肚,将五脏六腑尽数拎出,野蛮地撕成碎肉,“你看不见了……好好告诉我,能、能怎么样……你瞒得了一时,还、还能……瞒得了一辈子吗……”他抽噎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濯明无法看见凤岐的表情,但对方濒临崩溃的苦痛却通过那拼命压抑的抽泣声分毫不落地传达了出去,他被凤岐的情绪感染,目中竟也笼上一层雾气。
      良久,他放弃了所有自作聪明的小把戏,轻叹一声道:“过来。”
      凤岐呜咽似地应了一声,顶着泪痕交错的脸靠了过去,若是陆濯明还能看见,定会笑他是只流浪的花猫。

      “你说不是小孩子,还一个劲儿掉小金豆,丢人不?”陆濯明用衣袖轻轻拭去凤岐的眼泪,他之前从未见凤岐哭过,“我是瞎了,又不是死了,你哭成这样做什么?”
      凤岐不知是被哪个字刺激到了,眼眶再度决堤,汹涌的泪水糊了对方一袖子。
      陆濯明:“……”
      这还没完了?!

      “我不、不是小孩……”凤岐一边抽噎一边拼命把眼泪往回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
      陆濯明还没摸清楚凤岐眼睛的泄洪闸在哪,生怕一句话说错他哭晕过去,干脆把对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凤岐,别怪罪自己,我这样做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凤岐依旧小声抽泣,陆濯明便接着说了下去,“在世外桃源独善其身固然是好的,这样的一生何其安逸,也何其矇昧,我不愿意。”
      他回忆着那仿佛能毁天灭地的雷劫,嘴角流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与天相争固然自不量力,甚至愚蠢至极,但我九死不悔,因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

      “我虽然看不见了,但可以用神识探察,又不妨什么事。”陆濯明捻起凤岐的一缕红发在指尖卷了几圈,“更何况我寻到了道心,本命琴化形,何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陆濯明所言凤岐听见了,却左耳进右耳出——修出道心又怎样?本命琴化形又怎样?余生漫长的岁月就这样在一片漆黑中度过吗?
      以后,山上腊梅花开,他却只能闻到幽然暗香,山下绿树成荫,他却只能听见凄切蝉鸣,故人长大成年,他却只能记得那人少时模样。

      凤岐浑浑噩噩地趴在陆濯明胸口,听清楚的只有对方的心音,他不记得陆濯明后来说了些什么,亦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走出房间的,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就已经站在白雪皑皑的小院中了。

      昆山夹杂着霜雪的寒风吹干了凤岐的眼泪,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股天真的稚气——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需人照顾的孩子了。
      但他该做些什么?他不过是栖凤阁最底层的一个外门弟子,嫡系宗室眼中的腌臜物,家主凤秋白的家丑。

      诺大一个天地,仿佛人人都有安身立命之处,只他没有一方立锥之地。
      曾经他恨天恨地,如今却只恨自己。
      他仰起头来——天幕如遮,风雪如晦。

      恍惚中,凤岐脚下绊了个踉跄,有人眼疾手快地拎住了他的后领,他木然地看向来人,与童疏宴对上视线——他也是来看望陆濯明的。

      凤岐没打招呼,正要错身离开。
      “你站住!”童疏宴瞧见对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眉头一蹙。

      凤岐漠然地在原位站定,童疏宴见不得对方这副表情,注视他良久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之前拦着陆濯明不让他去帮你,你怨我吗?”
      凤岐眼帘低垂,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我怨你,怨你没有拦住他。”他话音落下后转身便走。

      “我让你走了吗?”童疏宴一把将其拽了回来,“叫人。”
      “童疏宴。”
      “叫人!”
      凤岐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声音细若蚊呐,“哥。”

      童疏宴注视着面前之人,无端想起了对方幼时的模样,他问道:“你恨谁?”
      “我。”
      童疏宴反手抽了他一个耳光,“恨自己有用吗?是你非要跑去十万大山渡劫的吗?重说!”

      在凤岐的印象中,童疏宴永远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欠揍模样,从未疾声厉色过,更别说是打人了。他被这个耳光抽得稍微清醒了些,又道:“内门的老东西。”
      “啪”,又是一个耳光。
      “你恨他们有什么用?杀了一波还有一波,你能把所有人杀光吗?重说!”

      凤岐这次没有急着回答,两个耳光足以让他清醒过来。栖凤阁自古以出身论尊卑高下,他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云兮师兄鲜血淋漓的断臂。
      思至此处,他已经完全冷静了,抬眼看向童疏宴,一字一句道:“我恨这陈腐的规矩。”

      童疏宴冷峻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可凤岐莫名觉得他眼中含着万千悲伤。
      “好,说得好,那你便去掀了它,然后……”言至此处,童疏宴眼中流露出一种凤岐在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表情,像是赞许,像是期待,像是怜悯,又像是单纯地心疼。

      “然后啊……便再也别去恨什么了。”

      说完,他便走了。凤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雪白霜花随风扑到脸颊上,他忽然发现脸上被打过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童疏宴方才打人用的是手背,又能疼到哪去呢?
      他头一次觉得童疏宴是真的担得起“兄长”二字,刚刚那声“哥”喊得一点也不亏。

      凤岐离开后,陆濯明的房间顿时安静了,他静默地坐在一片漆黑中,终也没有燃灯,反正于他而言也没什么区别了。
      刚刚面对凤岐时,他一直强打精神撑着,这会儿乍一放松下来便格外疲乏,他软软地靠在枕头上,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落寞——他虽然跟凤岐说得轻松,但失明的事实接受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但陆濯明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如此抉择。

      这时,房门再度被推开,陆濯明用神识一扫,发现是童疏宴。在凤岐面前他还得费尽心思哄一哄,可轮到童疏宴,他装都懒得装,直接闭目养神了。

      童疏宴站在床边,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气氛略显凝重,陆濯明忽然害怕起来,他见童疏宴不说话,又联想到凤岐方才的反应,直接脱口而出道:“师兄,你不会也要哭吧?”
      童疏宴差点被他气晕,直接冲着对方耳朵吼道:“哭个屁!你脑子被雷劈坏了吧?!”

      哦,不是来哭丧的,那大概是来打人的,毕竟童疏宴先前扬言要揍他一顿来着。

      他苦笑道:“师兄,尽管打,我保证不吭声。”
      童疏宴瞧见陆濯明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气得差点内伤复发,哆嗦了一会儿咬牙切齿道:“好,好,你诚心气死我是吧?”

      陆濯明觉得自己今日不宜说话,对方气得发抖的声音忽然让他意识到,童疏宴本不必陪他趟浑水,也无需为他冒险挑战修为高于自己的强敌。陆濯明突然发觉自己的确有些混账了。

      “师兄,多谢。”陆濯明伸手去摸童疏宴的脉门,“你……没事吧。”
      童疏宴一抖袖子甩开陆濯明的爪子,翻着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能有什么事?你有空操心别人,不如多关心自己!”

      陆濯明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轻笑一声,道:“我还能如何,过几年就习惯了。”
      童疏宴并不打算就此揭过,“那你让他怎么办?我瞧着他都快失心疯了。”
      陆濯明这回沉默了良久,最终,他缓缓道:“他也会习惯的。”

      “他最好是!”童疏宴几乎是从鼻孔中嗤出句话来,“小明儿,你以为替他挡了天劫?有句话说得好,人浮于世,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劫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没人能代其受过。”
      陆濯明挡下了天劫,劫数却以另一种方式降临在了凤岐身上,令他终其一生无法解脱。

      陆濯明苦笑着道:“师兄,我愚钝,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来,活着总比死了好。”
      这回轮到童疏宴沉默了,若是他有办法,也绝不会让对方落到如此境地,只可惜这世间大多数时候不过“事与愿违”四字罢了。

      “我走了。”童疏宴的一肚子火气终究没能发泄出来,只是将这顿打暂且记下,他路过桌案时顺手将长明灯点亮,“以后还是点着灯吧。”
      陆濯明不解其意,童疏宴轻叹一声走出门外,他的话音被冷风卷着飘至另一人耳畔——“对你是没什么区别,但至少旁人见了心里多少会宽慰些。”

      陆濯明闻之怔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该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番外四:不虚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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