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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番外四:不虚生(十七) ...

  •   西境,栖凤阁。

      及至冬至日,栖凤阁内钟鼓齐鸣,盛况空前,主祭台方丘坛下,两队盛装华服的司礼弟子夹道而立,与方丘坛相对的另一处高台上,年纪稍长的弟子合奏青铜编钟,磬音浑厚悠长,不绝如缕。
      方丘坛下,凤洄与凤缨各带一队修士分立两侧,中间泾渭分明地空出一条楚河汉界,忽然间,乐声暂歇,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

      四名修士抬着凤秋白的步辇自后方走来,身后十余名身着华服的司礼弟子双手捧着祭祀所需的各类用品颔首相送,动作整齐得宛如一队提线木偶。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行至方丘坛下,凤秋白搭着一名弟子的手走下步辇。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就连凤岐也吃了一惊,二十年前凤秋白还是一副丰神俊朗的壮年模样,而眼前之人须发皆白,形容枯槁,苍老的面庞上褶皱遍布,在华美祭祀礼服的衬托下宛如一只埋在绫罗绸缎中的瘦猴。修士容貌不老,因而无论年岁几许大多是青年或少年模样,唯有当大限临近时才会显现五衰之相。

      方丘坛有石阶一百又八,整个祭台的设计是一个灵涡,灵气一旦进入祭台范围均会自动聚拢到祭台之底,因此身处台上的修士无法聚起灵力,换言之,方丘坛禁灵,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上了祭台也与凡人无异,只能乖乖地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以示心诚。

      在凤岐眼中,方丘坛的“精妙”设计无异于脱裤子放屁,什么先的祖的,早就化成一捧黄土了,所谓祭祖哪里是参拜逝者,只不过是做戏给活人看罢了。不过方丘坛的禁灵特性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待到祭祖仪式完成后凤秋白便会宣布下一任家主,无论是凤洄还是凤缨都会在这个时刻袭击对方,而他便可趁乱在祭台上杀了凤秋白,率先夺取家主信物。

      凤歧杀凤秋白的第二个目的则是对方的妖丹,他的两位兄长固然要斗个你死我活,但若发现他横插一脚,未必不会暂时同仇敌忾,因此他需要一锤定音的杀招。
      比如,镇阁之宝「落日弓」。

      相传上古时期一度十日同天,有先圣射落其九,救生灵于涂炭,先圣飞升后那把神兵几经辗转被栖凤阁老祖寻得,从而传承至今。落日弓的威力固然骇人,但以凤岐如今的灵力远远无法发动,而凤秋白即便行将就木,体内仍有一颗近八百年的妖丹,此等丰厚的柴薪,足够落日弓烧的了。

      凤秋白仿佛对笙歌鼎沸下的暗流涌动无知无觉,又或许他如今已无回天之力,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在诸多复杂目光的交织下,他缓步拾级而上,一百零八石阶对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算不得什么,可对须发皆白的老头着实有些勉强。
      莫约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方丘坛顶,依次从几名司礼弟子手中接过壁、琮、珪、璋、琥、璜。

      “皇皇上天,昭临下土。集地之灵,隆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凤秋白的声音苍老沙哑,宛如两块生锈的铁片相互剐蹭,好端端的祝辞愣是被其吟成了吊丧的哀乐。
      奠玉帛、吟祝辞、进俎、初献、亚献、终献等一系列繁琐的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而接下来重头戏方拉开序幕。

      只见凤秋白从一名司礼弟子手捧的托盘上取下一个狭长的精致漆盒,外观与凤洄手中的那份别无二致,他拿起家主令的瞬间,方丘坛下的气氛绷紧到极致,就连周遭灵气也滞涩不动。
      凤秋白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正要宣读,祭台之下变故陡生,宛如张紧的琴弦骤然崩断,凝滞的灵力遽然爆发。凤缨与凤洄的人手几乎同时袭向对方,辄一动手便不留丝毫余地,一招一式皆奔索命而去,淋漓鲜血顿时挥洒漫天,仅一眨眼的功夫便有数名修士人头落地,不属于任何一派的边缘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惊呆了,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与此同时,祭台上的司礼弟子中顿时分出两伙不同的人,但两拨人皆不约而同地伸手抓向凤秋白——凤缨与凤洄的想法如出一辙。

      凤岐以风雷之势从混乱的人群中跃出,即便是在禁灵之地他的身法依旧十分迅疾,脚尖轻踩几个弟子的肩膀,瞬息间便掠出数丈之远。凤岐曾按凤洄的吩咐在司礼弟子中安插人手,但对方不知的是他早已暗中将人尽数换为自己的亲信。
      就在这时,方丘坛顶,凤岐安插的人手已经够到了凤秋白的衣角,就当那人即将抓住对方后领时,方才跟在凤秋白步辇后的弟子们忽然同时拔剑刺向袭击之人,动作极为整齐划一。

      凤缨安插在司礼弟子中的人抓住空隙,向一名飞身保护凤秋白的弟子后心猛刺一剑,白刃嗜红,热血溅了满地,由于用力过猛剑刃甚至深嵌入骨难以拔出。可那中剑之人虽身形一滞却并未倒下,任凭锋利的剑刃在活动时将后背皮肉割得鲜血淋漓,那人仿佛全无痛觉的傀儡,始终尽职尽责地守在凤秋白身侧。

      见此情形,凤岐内心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悍然抽刀荡开碍事之人,如一道流光般直冲凤秋白而去。凤岐刚一靠近,几个护在凤秋白身边的修士齐刷刷地将兵刃对准了他,凤岐自忖身手远在他们之上,没有做丝毫停顿,依旧以破竹之势横刀而起,打算直接强行破开重围。
      然而下一个瞬间,数把白刃同时与凤岐短兵相接,手腕上传来的巨大压力令其始料未及,论身法他在栖凤阁中绝对出类拔萃,在禁灵的前提下这些平日连脸都没怎么露过的小弟子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力气。
      内心疑虑闪过的瞬间,他骤然抬头与一名弟子对上视线,只见那人神情呆滞,眼珠中的墨色将眼白挤得分毫不剩。

      这是神智被控制了?!
      但摄人心神的术法亦需灵力发动,此地可是禁灵的方丘坛!
      那难道是……蛊术?

      一些蛊术同有操控神智之效,且无需灵力催动,但栖凤阁从未出过蛊修,此类不需灵力炼制的蛊极为珍稀,凤秋白又是从哪弄来这玩意的?

      但眼下情形容不得凤岐思考这些细枝末节,手中长刀在被压住的霎那顺势往侧一倾将劲力卸去,在身旁转圜过一个半圆后陡然上提,刀刃如游龙般由纵转横,雪亮的刀光收缩成极细的一线,白芒一闪而逝,血肉四溅横飞。
      那几个被开膛破肚的傀儡弟子仍旧无知无觉,拖着挂在外边的肠子前赴后继地向凤岐冲去,后者见状脚下步伐突然变化,人影一闪,游鱼似地侧身顺着人墙的间隙滑了出去,他闪身而去的瞬间,数把明晃晃的利刃险险砍在身后,镌刻着花纹的石砖顿时崩裂,激起大片烟尘。

      凤岐身法很快,几个呼吸间便甩脱了傀儡弟子,直奔凤秋白而去,而方才爬台阶还颤颤巍巍的家主忽然健步如飞,脚下腾转挪移,眼看着就要脱离方丘坛禁灵的范围。凤岐猛地一踏雕花立柱,身体如离弦之箭似地飞出,闪着寒芒的刀锋直指凤秋白的后心,就当后者踏出方丘坛的瞬间,刀尖直入要害。
      然而,预料中的鲜血并没有在抽刀的瞬间飞溅出来,凤秋白的身体宛如一个被刺破的麻袋,“刺啦”一声沿着刀口裂开,丝丝缕缕的黑烟从抹布一般皱皱巴巴的皮囊中飘出。

      瞥见黑烟的瞬间,凤岐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他当即立断向后跃回祭台禁灵范围之内。与魔修打过交道的凤岐对那黑烟再熟悉不过了——是魔气!他竟入魔了?!

      凤秋白苍老的皮肤如老洋葱皮似地层层剥落,一双苍白光洁的手从老旧皮囊中探出,而后如同脱衣服一般将其彻底撕下。
      那蛇蜕皮似地从躯壳中钻出来的人年轻俊秀,五官与凤岐颇为相似——正是年轻模样的凤秋白。他褪了张皮,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全无方才的老态龙钟之相,他慢条斯理地将华服重新披回身上,冲凤岐展露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金瞳中闪过一抹不详血光。

      “乖儿子,你还挺能干的,杀到你爹头上。”凤秋白邪嵬一笑,露出一个自认为慈爱的表情,伸手去抓凤岐的衣襟,“一晃眼的功夫都长这么大了,过来给爹仔细瞧瞧。”
      即便在方丘坛内,面对突然返老还童的亲爹,凤岐丝毫不敢松懈,瞬间候后撤了几丈远。
      “啧,怎么这样生分。”凤秋白见状长眉微蹙,但也没追上去,只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凤岐后退之际,那群傀儡弟子又趁机从后包抄,刀光剑影骤起,直逼他的要害。凤岐不再心慈手软,刀锋快成道道残影,上一秒还舞刀弄枪的修士们下一秒便成了一地肉块——这并非凤岐残忍嗜杀,若施术者不死中蛊之人便无法恢复神智,眼下麻烦迭起,他即便有心也无力,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中蛊之人。

      凤秋白看着一地碎肉断骨,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这些人都是我栖凤阁娇嫩的花朵,未来的栋梁,你小小年纪竟如此心狠手辣。”
      “他们哪里是花朵,分明是你的肥料。”凤岐冷笑一声,抬手抹去脸上血迹,“在北上除魔一役中重伤后,你根基受损,道心动摇,乃至走火入魔,以活人进补。这些年你身边所谓因‘不中用’被换下去的弟子们,十有八九都被你夺去精魄,化为自己的修为了吧,而剩下那些怕是都被制成了傀儡。”

      凤秋白没有回答,只是浅笑一声,算是默认了。
      凤岐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那日北伐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瞬间他心头闪过千思万绪——凤秋白的魔心是谁种下的?诡异的蛊术又是哪里来的?北伐的原因真的只是为了除魔卫道吗?

      “这个啊……”言语间,凤秋白忽然毫无征兆地掠至空中,宽衣广袖被猎猎劲风鼓起,魔气肆虐而出,“你去地下问吧。”
      方丘坛下的数根石柱被高度压缩宛如实体的魔气拦腰扭断,朝祭台轰然砸下,方丘坛禁灵不假,但防不了隔空飞来的大柱子,一声巨响后祭台上尘土飞扬,大小石块接二连三地落下。
      这方庇护所在凤秋白蛮横的攻击下分崩离析,方丘坛禁灵靠的是其精妙的结构设计,祭台被毁,禁灵之效自然也破了。
      方丘坛瓦解的同时,原本难以聚拢的灵力再度充盈经脉,身体倏地轻快起来,但凤岐内心却没有随之轻松分毫,他抖开如火的羽翼,瞬息间掠至半空,手臂紧绷得青筋分明。

      另一边,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伙人此时也被方丘坛的异状吸引了注意力,一些不明就里的弟子们各自提着手中兵器面面相觑。几位长老一见凤秋白周身缭绕的魔气登时内心大骇,凤洄眉头紧皱——他的计划中可没有这节外生出的一枝。

      “二公子,您看如今的局面……”一位隶属凤洄阵营的长老凑到他身侧低语。
      凤洄眼角微微一跳,突逢变故下倒也没太在意面子,“拦住凤秋白,拿到家主信物,拦不住就直接走。”
      凤洄一派的几位长老闻之立即调转矛头去堵凤秋白的去路,一方率先停手,一个巴掌拍不响,形势所迫下凤缨也只好暂且停手,两兄弟一致对外。

      凤秋白饶有兴致地望向围过来的栖凤阁修士,轻舔了下嘴唇,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笑容,凤岐没来由地不寒而栗,背后火翼本能一振,身形几乎瞬间向上蹿了十余丈高。
      与此同时,两方阵营拦住凤秋白去路的修士同时对其出手,后者冷笑一声,上下嘴唇轻轻一碰,“起阵。”

      随着他话音落下,万里无云的晴空仿佛罩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地面上浮现出蛛网般错综复杂的纹路,各种奇异铭文流动回转,散发着不详血光,顷刻间便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巨大阵法。
      诡异阵法显现的同时,地面顿时爆发出阵阵凄绝惨叫,只见那阵法上的铭文仿佛有生命一般,蓦地自地面窜出,猝不及防地缠上了一名反应不及的弟子。那人仿佛被毒蛇绕颈,身体骤然僵住,瞳孔顿时缩至针孔大小,双目圆睁几欲夺眶而出,他痛苦地伸手向前胡乱抓挠几下,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不出几息竟被吸成了一具干尸。

      这邪嵬阵法竟会夺人精气!

      凝神以上的修士见状连忙御剑往天上飞去,无数疯长的铭文宛如毒藤似地缠住无法御剑的筑基弟子,瞬间将其吸干,就连一些御剑稍慢的凝神弟子都未曾幸免。
      饱食了活人精气的铭文顿时血光大盛,凤秋白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就连颜色寡淡的嘴唇也染上鲜红,就仿佛刚刚茹毛饮血过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番外四:不虚生(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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