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先生续命中》阡陌中燃

50、梦里南柯（3）

　　唐智安的好身体没能持续多久，回到轮船上了之后，她便开始每天躺在舱房里。

　　江逐浪疑心是晒不到太阳让她的身体变差，便抱着她去了船长室，为她在指挥甲板上摆一把沙滩椅，支一把阳伞。

　　可她仍是嗜睡。吴逍遥每每把脉之时，都蹙眉不语，只让江逐浪悄悄把船开得再快一点，好赶紧送到有条件的医院里去。

　　和唐智安的心愿不同，和他的心愿也不同，但吴逍遥不知为何，就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为了不错过吃饭的时机，江逐浪搬了一个微波炉到了船长室，好让她随时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吃了睡，睡了吃，唐智安靠着仅存的意识，在思考自己与小乳猪的区别。

　　“今天的新闻，雅加达已经不是首都了。”

　　睡梦中的唐智安动了动手指，仿佛是有些听到了。

　　太过拥挤的城市，严重的污染和气候环境的破坏，让这个城市早就失去了该有的模样。再过不几年，爪哇海的海平面上升，这个城市就会被淹没三分之一。

　　他们落脚的港口处，大概会成为第一个被淹没的地方。

　　小酒馆，民宿，iko，大采购。总得有人记得，这些东西才不会就这么消失了。

　　如果，他是说如果。她往后不记得了的话，他要帮她记一辈子了。

　　“癌细胞扩散，她的记忆可能……”

　　“几天？”

　　“不好说，但你最好在一个星期内把她送到医院去。”

　　“明白了。”

　　唐智安，在你还记得我之前，在我的故事对你还算重要之前，我必须要先告诉你了。

　　哪怕你可能听不到，但我等不到你醒来了。

　　像魏阳和你说话的时候一样，给我一点点奇迹好吗？

　　否则的话，我就要吃醋了。

　　我妈妈叫Jasmina，刚到船上的时候，大家给她起中文名字。开始是“贾”，后来发现她不擅念后鼻韵，为了逗趣，便叫她“小江”。

　　我以前不叫江逐浪，但不重要了，这是我现在的名字，也是将来要跟着我走一辈子的名字。

　　她一个人时的日子过得很好，虽然船上的生活很苦，但大家都把彼此当亲人，没什么嫌隙，没什么冲突，聚在一起聊聊客人的八卦是最大的乐子。

　　虽然这对游客们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兴趣。

　　这是能说的吗？我不知道，反正对你，我愿意说。

　　我妈妈的中文在一次次的对话里变得熟练，变得地道。

　　他们都说，你妈妈学中文快得很，她还会英文、印地语和马来语，比你厉害得多。

　　她长得漂亮，跳舞跳得好，船上的水手们都喜欢她。不管有没有娶她的意思，都对她很好。

　　日子一长，她爱上其中的一个，和他互通了心意。

　　不久以后，船上来了一个富豪，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一眼便看上了在台上跳舞的Jasmina，尽管他在那时已经有了一个妻子和不计其数的情人。

　　为了追求Jasmina，富豪很快成了游轮上的常客。

　　Jasmina几番推拒，但邮轮公司为了巴结这位富豪，以她的恋人作威胁，要求她答应富豪的追求。

　　Jasmina没有选择，只好同意了富豪的追求。她和富豪约定，自己绝不下船，他想找她，只能到船上来相会。

　　当然，这也是邮轮公司的策划，Jasmina只能在其中捞到一丝丝的好处：能继续和她的恋人相处着。

　　富豪原本不同意，但Jasmina的态度十分强硬，富豪不得不做出了退让。

　　很久以后，我降生来到了人世，那个富豪也偶尔来逗我，买一些礼物送给我，但我没有那么想要。

　　因为妈妈在他来的前几天，总是愁容满面，在他走的后几天，总是周身疲劳。

　　再后来，富豪发现了Jasmina和水手之间的情愫，就……

　　就把那水手杀了。囚禁，并冷落了Jasmina。Jasmina悲痛至极于是将衣物做了上吊绳，却被看护救了下来，送到了医院里。

　　富豪没有像对待她那样对待我。想来定是因为我是他的亲生孩子的缘故。

　　你知道吗。我多希望我不是。

　　富豪送我进学校，让我接受正统的教育，他们哄骗我，我当时并不具体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不到我的妈妈。他们谎称我妈妈生病了，需要一个人静静疗养。

　　我不太相信。因为我妈妈的体质非常好。非常好。她在海上从来不生病的。

　　如果生病的话，一定是因为那富豪，一定是因为他强迫她来到了陆地上。

　　等到我妈妈住了院之后，我才被许可进医院里看她。

　　那天富豪来学校里接我，说妈妈的病好一点了，你可以去看她了。于是我坐上了他的车，一起到医院里去。

　　不知是谁替Jasmina报了案，富豪在医院里接受起了警方的调查。

　　我等得不耐烦，于是趁他们不注意，自己跑到了病房里，想去看Jasmina。

　　等着我的，是Jasmina的自刎。她用一把藏起来的小小刀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时的自己自作聪明，转身跑去找医生了。

　　错过了她最后一面。

　　Jasmina跳舞很好看。Jasmina煮的牛港鱼很好吃。

　　我把她的骨灰沿着印度洋撒了下去。她说她很喜欢航海，要不是个女人的话，她想当船长。

　　如果她是个船长的话，我一定不如她。毕竟她在度过了难熬的时光过后，竟能依然说着，她喜欢大海，喜欢航海。

　　我是做不到的。

　　你猜对了。我一次次地环印度洋航行，就是为了纪念Jasmina。

　　这条船是我伏低做小，用花言巧语从富豪的手上骗来的。这块手表也是。那富豪的后半生落魄了许多，这条船其实，是他的全部财产置换来的。

　　所以，他的子嗣们才不顾一切地赶来追杀我，想要讨回属于他们的那一份。

　　我不想给，因为这条船本该是我的妈妈的。

　　你觉不觉得，沈半缘也非常漂亮，而且和我的漂亮，在同一个点上。

　　因为她是我的妹妹。这你知道，但我骗了你。

　　不是同父异母，是同母异父。

　　她的姓氏，是随着Jasmina的爱人的。Jasmina知道沈半缘不是富豪的孩子，谎报了日子，后来便说她早产夭折了，其实是送到了爱人家里去养育。

　　这艘船，我想要，也是为了给我们的妈妈报仇。

　　让他逍遥太久了，只是这点惩罚，根本就不足以平了我妈妈半生的苦痛。

　　“我讲完了，唐智安，你……”江逐浪抽抽鼻子，抬眼一看，唐智安的眼泪早已沾湿了枕头。

　　他完成了他的允诺，把所有深藏心底的，不愿被人窥探的悲伤往事统统告诉了她。

　　往前，他们曾在身体上坦诚相待过，而如今，则是裸露的心灵相互拥抱着。

　　江逐浪默默地吻去了她眼角的泪，再伸手揩了揩自己的。

　　离开船长室，江逐浪在指挥甲板上默默地吸起了烟。打火机不是防风的，他打了好几次才把烟点着。

　　他抽得很克制，离开荒岛时是第一次，这时是第二次。

　　“都说了？”沈半缘双手插兜，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

　　“说了，连你的也说了。”

　　沈半缘伸手找他拿烟，江逐浪顿了一顿，还是递了一支给她。

　　“什么时候抽的？”

　　沈半缘睥睨他一眼：“现在。”

　　但她捂火点烟的动作过分丝滑，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学着抽烟。

　　“你说得对，说出来好受多了。”

　　其实江逐浪说给唐智安听，解开唐智安心里的疑惑的其次，放下横在胸口的那个心结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做最好的打算的那种。”

　　最好的打算，唐智安的身体好转，他们能一直一直相处下去。如果是这样，他势必不能继续这样危险的冒险。

　　最坏的打算……大家心底多少都有些思绪会落在这上面，可没有人提。因为最坏的结果出来之后，要怎么样也是无所谓的了。

　　就算是把游轮的所有权让渡出去，江逐浪也只会麻木地接受下来。

　　“我已经让大管家帮我透出风声去了，想来不久就能把风暴中心号出手了。”

　　“怎么没和我商量呢？”

　　“那你同意不？”

　　“无所谓。”沈半缘摸摸鼻子，两个人的小动作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怕沈半缘见着Jasmina的时间并不怎么多。

　　“他们或多或少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甚至连身份都已经暴露了，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照顾自己。徐先登人挺好的，本事一般，但好歹能当个保镖。”

　　说完，江逐浪和沈半缘一齐笑了起来。这对有着相同笑容的、风雨里漂泊的兄妹，哪怕不能见面，也注定心意相通。

　　“我会在斯里兰卡停船。”江逐浪说，“再过五天，我们就要别过了。”

　　“照顾好你的小女朋友就好了。老哥。”沈半缘说。

　　他们其实很想问对方，之后会到哪里去。但事实上，少一个人知道行踪，他们就会更安全一分。无论是对哪一方来说。

　　更何况，他们大概率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多做停留。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目的地会在哪里，因此没法准确地说出口，告诉对方，我们以后可以在那里见面。

　　他们甚至无法询问对方的联系方式，手机号多半也是要换的。为了保证船员们的安全，他俩也不会再和他们联系。

　　要了钱，就得把牵连的情感悉数抛下。不管怎么想都有些划不来。

　　不要钱，又心有不甘。

　　此次一别，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了。

　　要再见面，只得等一个“缘”字，可哪怕沈半缘的缘，也只落了一半。

　　“沈半缘。”

　　“嗯？”

　　“你去改个名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到最后，可能连姓名都要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