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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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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虽偶有惊雷,但天气渐渐回暖,雍州城里的男女老少于是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便好看的春衫。
一场春雨过后,草木蓬发,花香飘散。
没几日雍州城便有不少人家借各种名头举办赏春宴,作为雍州众勋贵中的一员,寿阳侯府自然也收到了好些个邀贴。
权衡一番后,最终孟昭兰选择带姜韫清去城阳侯家的赏春宴见识一番。
城阳侯夫人向来长袖善舞,与城内各位贵人府上都有交道,最是适合如姜韫清这般刚到雍州的外地人。
赏春宴的前一日,孟昭兰还特特给姜韫清又送了几套亮色的新衫和不少成色花样俱佳的首饰,虽没有明说什么,但意图昭然若揭。
姜韫清心中有自己的计较,但也不想拂了姨母好意,于是最后便选了一套贴合春日气息不会太艳丽但也不至于暗沉的蝶黄色衫裙。
赏春宴当天,天光甚好。
城阳侯府在雍州城内城的另一头,距寿阳侯府颇有些距离,姜韫清与姨母孟昭兰早早便套了马车前往。
行至半路恰好遇到了袁府的马车,布帘一掀,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崔嫣,与她同行的还有一名身穿竹绿色纱裙的袁家姑娘,看样子与姜韫清年纪似乎相仿。
两厢一打照面,都是去城阳侯赴宴的,干脆便一同前往。
马车落定的时候,城阳侯宅院里已来了不少府上的夫人小姐,姜韫清和那位袁家小姐跟在孟昭兰崔嫣母女身后一一与众人见了礼。
期间,还有一位被孟昭兰称作是窦大夫人的中年女子特意拉着姜韫清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姜韫清面上虽然表现得略显羞涩,但内心却猜测对方很有可能就是姨母给她重点挑选的几户人家之一。
城阳侯夫人是一位面容十分和善且一直带着笑脸的妇人,看年岁与孟昭兰不相上下,身边还跟着一位梳着已婚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后经介绍才知是城阳侯新娶的世子夫人罗氏。罗氏相貌不算上乘,但胜在气质十分秀雅,一瞧便是书香人家养出的女儿。
罗氏与姜韫清见礼时笑得十分端庄得体,倒是一看到紧随其后的袁小姐,面上笑容多了几分真切,反观袁小姐脸上则添了几分羞涩地唤了对方一声“表姐”。
姜韫清正有些分不清状况,崔嫣凑过头来与她低声解释起来:
“秋姑前些时日刚好与这罗氏姑母林大学士家二房的林五公子订了亲,这才与她们家结成了表亲。”
袁家与林家,一个鸿胪寺少卿,一个翰林院大学士,秋姑与林五公子倒的确结了门门当户对的好亲。
之后的宴上,姜韫清被孟昭兰和崔嫣带着又见了不少勋贵家的太太小姐,也有好几个如之前的窦大夫人般拉着她上下打量很是一番询问。
姜韫清全程唇角微扬温温柔柔地答着,偶尔还会故作一番害羞以应对个别善意的调笑,倒是给场上一众贵妇留下不错的印象。
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她顺眼。
姜韫清看着突然冒出来挡在自己面前的绯色少女,脸上笑意未减。
“也不知是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破落户,以为被皇伯父封了个县主名号,就敢肖想池二哥哥了。我劝你打盆水来照照镜子,免得自视甚高。”
绯色少女身边并没有跟着伺候的丫鬟婆子,恰好给姜韫清带路的城阳侯府丫鬟有事先走了,碧玉则因为身体不适今日并未随她一同赴宴。于是,此时此刻,这条通往侯府后花园溷藩的小路便刚好只余她们两个。
“韫清愚钝,不知这位小姐口中的池二哥哥是哪家公子?”姜韫清没有生气,反倒好声好气地问道。
绯色少女没想到她竟反问自己,顿时气愤不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姓谢的,别以为你装作不知道就可以躲过此事,本郡主不过离开雍州两个月,你一个孤女竟还真把自己当皇亲国戚使唤起池二哥哥来了!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呢!”
姜韫清越听越晕,不得不赶紧出声解释:“郡主,恐怕您是找错人了,我并不姓谢,也不认识您口中一直提到的池二公子。”
自称郡主的绯色少女这下愣了,盯着姜韫清上下扫视,脸色也十分难看。
“你不是谢妙云?那你是谁家的?为何出现在这里?”
姜韫清见她总算有了几分理智,忙答:“郡主,我本姓姜,此番是跟着我的姨母寿阳侯夫人来此赴宴的。”
“不对啊,都说那姓谢的生得极白,是江南人士,平日里惯会扮娇弱。你分明也是这般,我怎会认错?”绯色少女仍有些不信,但语气里的愤怒显见地已被疑惑取代。
姜韫清心里暗道冤枉,她虽也生得白,但平日里从不作娇弱状。正待再回答,身后一把娇柔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与郡主的对话。
“昭宁郡主想是在找我吧。”
姜韫清几乎与昭宁郡主同时转身,只见来人一身青碧色衫裙,外面还套了一件水色的披帛,身姿有些单薄,但胜在腰肢纤细,再加上一张莹白秀致的小脸,倒却有江南女子弱柳扶风之感。
姜韫清却越看越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等她回想起来时,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怪道她当时在静若寺便觉得那位裴家小姐与裴小将军生得并无相像之处,且还讲着一口带江南口音的官话,原来她还真不是裴家小姐,而是姨夫那日醉酒曾提过一嘴的清晏县主谢妙云。
也难怪当初裴小将军要这般掩藏她的踪迹了,毕竟这位惨遭灭门的谢家小姐,当时还身背一桩朝廷重案。
这两个月雍州城里谁人会不知,前临州通判谢仲文因揭发临州知州于广德挪用朝廷税款兼卖官鬻爵一事惨遭于广德及其亲信灭门,幸而谢仲文提前将一封检举信送抵掌管户部的沈侍郎沈俨手中,这才有了裴小将军从郁南夜奔临州救出谢家唯一幸存者谢妙云的幸事来。否则,不但谢家会被屠个满门,就连谢仲文拼死留下的于广德等人罪证也不可能跟着谢妙云一并带出临州。
“...我想郡主大抵是误会了,小池大人不过是奉沈侍郎之名来我府上问询过几回公案之事,我与小池大人私底下并无交集。”谢妙云直视对面的昭宁郡主,不卑不亢地说道。
“是这样吗?那为何陈家姐姐却说二哥哥还曾抱着晕倒的你进府?”比起愤怒,此刻的昭宁郡主心中显然更多的是困惑。
谢妙云看了一眼一脸单纯的昭宁郡主,心中叹了口气,不过面上依旧一副恭恭敬敬的神情,“许是陈大小姐看岔了,当时我只是有些身体不适,恰好小池大人就在一旁,小池大人宅心仁厚,顺手扶了我一把,之后便由丫鬟搀扶我进府。”
“原来竟是这般。”昭宁郡主顿时了然,心下有些气愤起那些故意拿她做筏子的陈家姐姐们来,不过眼下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抬起眼眸,脸上浮现歉意,对着谢妙云很是真诚地开口道:“对不起,是本郡主误会了你。”
转头见姜韫清也还立在不远处没走,又走过去冲她施了一礼,口称抱歉。
“郡主言重了,不过是个误会,不值当这般。”姜韫清忙伸手将她扶起,见一旁的谢妙云也看向这边,待看到她时,脸色露出了些许惊讶,显然也已认出了她来。
姜韫清于是冲她笑了笑,见昭宁郡主起身要走,这才踱步挪到谢妙云身前,对她行了个礼。
“见过清晏县主,之前在寺中多有冒犯,望县主见谅。”
谢妙云忙将她扶起,语气里带了些惊喜。
“竟不知会在雍州再见到姜小姐,要不是当时姜小姐出手相救,我也不可能有机会好端端地站在此处欣赏这雅致的春色。说起来,是我该感谢你才对,又何言冒犯。”
“是县主福大命大,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姜韫清顺嘴说道。
“只不知姜小姐现居何处?可是姜大人高升了?”谢妙云的手有些冰凉,姜韫清被她拉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苍白。
看起来就像大病初愈一般,显然她这几个月日子并不好过。
姜韫清摇了摇头,这才答道:“我父亲仍在云州,我只是暂居寿阳侯府姨母家。”
谢妙云扫了一眼她的打扮,心下有些了然,裴度曾与她提过这位云州知府大人的独女姜小姐,没记错的话,这位姜小姐的生母病逝后姜大人便另取继妻。再加上沈大人在接他们离开云州时曾提及路遇姜府女眷着急回城看望刚诞下璘儿的姜夫人,显然在继母幼弟的姜府,身为亡妻之女的姜小姐处境并不太好。此番来雍州,显然是有所筹谋的。
“如此的话,不知我若邀姐姐来我府上做客,姐姐可愿意赏脸?”
谢妙云改了对她的称呼,一时之间语气中多了两分亲昵,姜韫清有些惊讶,但不好拂了对方心意,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一会,便由县主府的丫鬟找了过来,两人告了别,姜韫清这才沿着原路返回。
孟昭兰见她去了许久才回,低声问了几句,姜韫清避重就轻只提及偶遇清晏县主之事,隐去了起先昭宁郡主误会的那一段乌龙。
及至申时,一众女眷方才赏春宴毕。
在回府的马车里,孟昭兰拉着姜韫清细细地说起今日帮她相看的几个人家来。
“...窦大夫人有个娘家侄子,乃是凌阳徐氏嫡支二房三子,虽说徐氏早不如百年前般繁盛,但家中子弟出仕为官仍是不少。这位徐三公子今年二十有一,长你几岁,在雍州城虽只是个七品小官,但靠着窦大人这棵大树,假以时日定也是有出息的。且听闻徐三公子的母亲王氏脾性温和,他家虽人丁旺了些,后院却不复杂,是个顶顶好的人选。你觉得可好?”
姜韫清静静地听着,待听到孟昭兰最后的发问,心中忍不住提了一口气,斟酌了好一会,这才缓缓地答:“姨母费心了,我知姨母定会给我选个上好的夫婿。韫清本不该多做要求,只大抵是因为从小便看着母亲那般煞费苦心只为生子却至死不得的境况,又有外祖父在有外祖母之后仍娶平妻,我便有些惧怕生子这一道。”说到这,她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惊讶的孟昭兰,似下定决心般又继续道:“故而,我原是想着便干脆嫁予一户已生有子嗣的人家——”
“你要做人填房?”姜韫清话还没说完,孟昭兰便急急地打断了她。
姜韫清直视自家姨母,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一会,马车里寂静一片。
“你可知,去给别人生的孩子做继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孟昭兰不愿将接下来更难听的话说出口,募地停了嘴。
“姨母,我知道,给人做继室,是桩苦差。夫婿前头有旧人不说,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很难养熟。但姨母,”姜韫清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凝眉深思的孟昭兰,继续道:“比起这些,我更怕以后变得像母亲或外祖母那般,一生因为无子被枕边人嫌恶。”
更有甚者,如她母亲那般,因为连续落两胎,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男子的爱护,姜韫清旁观父亲近些年来的作为,不得不做出一个悲伤的结论,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柔情,终抵不过血脉和新欢。
“唉,你这孩子,竟这般悲观!子嗣一事,你母亲这般的并不是多数,你外祖母这般的更是少见。你又何必因噎废食,为着这尚且子虚乌有的事,这般作践自己?”孟昭兰到底不忍她年纪轻轻便去给人做继室,于是便出言相劝道。
姜韫清却不为所动,坚持道:“姨母,我意已决,望姨母成全。”
最终,孟昭兰只能深深叹一口气,无奈道:“姨母应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