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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从出生 ...
我耗尽半生终于登上神往的雪峰,
却发现山顶只有一座破败的小卖部,
老板是个打瞌睡的老头,
他懒洋洋地递给我一罐可乐:
“你们这些爬山的人真奇怪,
花几十年来看我,
我从出生就在这儿,
一辈子都没下山,
也不知道山下有什么好看的。”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画册上看见那座山。
画册是从废品站里捡来的,缺了封皮,内页发黄,却偏偏夹着一张彩色插页。那座山就立在插页正中央,通体素白,从云海里孤绝地刺出来,像一根落在地上的天柱。
我当时蹲在废纸堆里,被那张画钉住了。
收废品的老陈头踢了踢我的鞋底:“一本破画册,你还能看出一朵花来?”
我说不出话。那山分明只是印在纸上的油墨,我却觉得自己正站在山脚下仰望它。山顶的积雪在太阳底下闪着光,风把雪沫吹起来,形成一道薄薄的旗云。我知道那风一定很冷,但那种冷里带着一种干净到极点的气息——那是山脚下的世界永远不会有的气息。
我把画册卷起来,塞进裤兜里。
老陈头喊:“给钱啊,两毛!”
我翻遍口袋,只有一毛三。我把那一毛三拍在他手心里,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他的骂声。我没回头。那座山揣在我裤兜里,硌着我的大腿,随着我奔跑的节奏一跳一跳地撞我。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心里揣着一个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感觉。
后来我知道,那座山叫贡嘎。画册上说,它是蜀山之王,海拔七千五百五十六米,终年积雪,登顶者寥寥。
寥寥这个词,我在字典里翻了很久。寥寥就是很少的意思。很少的意思就是,如果我去了,如果我能站上去,那我就是那寥寥里的一个。
那一年我上高一,在一所乡镇中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油菜花地,三月份开得黄灿灿的,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我常常盯着那片油菜花发呆,想着如果翻过那座山头,后面是什么。翻过那个山头,再翻过一个,再翻过一个,一直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会不会就看见那座画册里的雪山。
我同桌叫建军,家里杀猪的,身上常年带着一股猪油的味儿。他见我看窗外,就拿胳膊肘拐我:“看啥呢,外面有姑娘?”
我说:“看山。”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看了半天,回过头来说:“神经病,那有啥好看的。”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确实在看山,但我看的又不是眼前那座山。我看到的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画册里,在七千五百五十六米的海拔上,在云层上面。那座山和眼前这座种满油菜花的土包,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建军说:“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没理他。他不可能懂的。他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是接他爹的班,在镇上多杀几年猪,攒钱盖个二层小楼,娶个媳妇。二层小楼很好,媳妇也很好,但那不是我的山。
高二那年,我父亲走了。
他在矿上干了二十三年,矽肺。最后那两年,他呼吸像拉风箱,夜里睡着睡着能把自己憋醒,坐起来喘半宿。最后那次,他没再坐起来。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母亲坐在灶台边上烧纸钱,一边烧一边说:“别读书了,回来种地吧。”
我说:“我想读。”
她说:“读出来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回来种地。”
我说:“我想读。”
她抬起头来看我。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半边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旱了很久的土地。她看了我很久,说:“行,你自己选。反正我就这点本事了,供你到高中毕业,往后就看你自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我读完高中,考不上大学,自然就回来种地了。镇上那些孩子,十个里有八个是这样。读完初中回来种地,读完高中回来种地,读完了在外面混两年混不下去了,还是回来种地。
但我不会。
我心里有一座山。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师范专科不用交学费,每个月还有几十块钱的生活补贴。我母亲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瓢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你真考上了?”
我说:“真考上了。”
她弯腰去捡瓢,捡起来,又掉了。她干脆不捡了,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在哭。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十个鸡蛋,让我带到学校去吃。我说带不了那么多,会坏。她说那就路上吃。我说路上也吃不了十个。她说你傻啊,分给同学吃,让人家知道你不是没爹的孩子,你有人疼。
我把鸡蛋装进书包里,沉甸甸的。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去省城要坐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山路弯弯绕绕,拐来拐去,把我拐得晕车,趴在车窗上吐了一路。但我不敢闭眼,我怕错过。窗外每转过一个弯,每翻过一座山,我就离那座雪山近一步。
虽然我知道,还很远。七千五百五十六米的那座山,不在省城的方向。它在我相反的方向,在很远很远的西边。
但那是第一步。
师范专科那三年,我过得像一只饿极了的狼。
别人下课后去打球,我去图书馆。别人周末去逛街,我去图书馆。别人晚上在宿舍打牌,我还在图书馆。图书馆里有一本地图册,中国山脉分布图,我翻过无数遍。我用手指丈量从省城到贡嘎的距离,在地图上只有巴掌长,在现实中,我不知道要走多久。
那时候我想,等我毕业了,分配了工作,攒几年钱,我就可以去了。
三年后我毕业了,分配回老家隔壁的一个镇,当中学语文老师。那个镇比我出生的镇大一点,有一家电影院,两家录像厅,三个台球桌。学校给我分了一间宿舍,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
报到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心里空落落的。
我离那座山,好像近了,又好像远了。
工作第一年,我攒了四百块钱。
那四百块钱我揣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摸一摸。我想着,等攒到两千块,我就可以出发了。路费、向导费、装备费,我打听过,两千块是底线。
工作第二年,我母亲病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把那四百块取出来,又跟同事借了三百,凑了七百块寄回去。那七百块变成了一堆药,变成了一袋袋的点滴,最后变成了一捧骨灰。
我母亲的葬礼那天没下雨,太阳很大。我一个人跪在坟前烧纸钱,烟熏得眼睛疼。我想起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说的话,她说:“你在那边好好过,别惦记我。”
我没好好过。我回来教了两年书,什么都没攒下,什么都没改变。那座山还在那儿,我却连去山脚下的路费都没有。
回去上班以后,我不摸枕头底下的钱了。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了。
那些日子,我常常梦见那座山。梦里它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摸到雪;醒来床板很硬,硬得硌着脊梁骨。后来梦也少了,日子像磨盘一样,把什么都碾碎了,碾平了,碾成了面粉。面粉是不能爬山的,面粉只能做馍,填饱肚子。
工作第五年,我结婚了。
对象是学校隔壁的幼儿园老师,姓方,比我小两岁。人介绍的,见了几面,没什么话聊,也没什么不好。她说她喜欢老实人,我符合条件。我说那行吧,就结了。
婚礼很简单,在学校食堂摆了五桌,请了同事,请了亲戚,喝了几箱啤酒。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想,那座山我是去不成了吧。老婆要养,孩子要生,房子要盖,哪一样不要钱。七千五百五十六米,那得多少钱。
婚后第二年,儿子出生。我给他取名叫远山。
方老师问:“为啥叫远山?”
我说:“好听。”
她说:“是挺好听。”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的意思。远山,很远很远的那座山。我这辈子可能爬不上去了,但我儿子可以。他可以替我去。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千块,要还债,要养孩子,要攒钱盖房。我戒了烟,戒了酒,戒了所有花钱的爱好。唯一的消遣是晚饭后骑自行车到镇外的小山坡上,坐一会儿,看看远处。
远处还是山,一重一重地叠过去,一直叠到天边。我不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我猜还是山。
但山那边有我的山。
有一年暑假,我差点出发了。
那时候盖房子的钱终于攒够了,孩子也大了一点,不用天天抱着。方老师说,你这些年累坏了,找个地方去转转吧,散散心。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张画册,缺了封皮,发黄,油墨已经模糊。那张彩色插页还在,那座山还在,通体素白,从云海里孤绝地刺出来。我把画册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继续备课。
第二天方老师问我:“想好去哪儿没?”
我说:“想好了,不去了,开学事情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山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我去一趟,花的不是路费,是我儿子的学费,是我老婆的冬衣,是这个家往后几年的安稳。
我没法拿这些,换一座山。
那本画册我后来收进了箱子底,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有些东西不看就不想了,我这么告诉自己。
日子就那样过下去了。
儿子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我头发开始白,腰开始疼,记性开始差。方老师还是那个方老师,话不多,能干,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看着她睡着的脸,会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一年暑假,远山从学校回来,带了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他同学去川西旅游拍的,一座雪山,夕阳照着,山顶金黄。
他说:“爸,你看,漂亮不?”
我说:“漂亮。”
他说:“这叫贡嘎,蜀山之王,七千多米呢。”
我没说话。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远山说:“爸,你咋了?”
我说:“没咋。这山好。”
那天晚上我把箱子底那本画册翻出来,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一碰就掉渣。画册里那张插页还在,颜色比我记忆中暗淡,但山还是那座山。
五十七年了。
从我第一眼看见它,到我再看它一眼,五十七年过去了。它还是那样,白了又白,高了又高。我还是这样,老了,驼了,这辈子快到头了。
第二天我跟方老师说,我想出去一趟。
方老师说:“去哪儿?”
我说:“西边。”
她愣了一下,说:“去多久?”
我说:“不知道。”
她说:“还回来不?”
我说:“回。”
她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在我手里。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都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
“去吧,”她说,“你等了太多年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是那个暑假的晚上,也许更早。也许从我给儿子取名叫远山的那天,她就知道了。
我说不出话。她也不说。我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个布包的距离。
远山的山,终于轮到我自己去了。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我背着那个布包,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六小时,山路弯弯绕绕,这回没晕车。车窗外的风景和我第一次去省城那年差不多,山还是那些山,弯还是那些弯,只是路平整了一些,车快了一些。
从省城到康定,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从康定到山脚,又坐了半天的小巴。越往里走路越窄,越陡,越颠。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我和几个背包的年轻人。
那几个年轻人背着比我整个人还大的包,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叽叽喳喳地说话。他们说我听不太懂的话,好像是广东那边的口音。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问我:“大爷,您也去登山?”
我说:“去看看。”
她说:“您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看了同伴一眼,没再说话。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老头,一个人,没装备,没向导,爬什么山。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来爬山的。我是来看山的。看一眼,就够了。
车到山脚,那几个年轻人跟着向导走了。我沿着一条小路慢慢往上走。
说是路,其实不算路。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一道痕。碎石,草甸,偶尔有牦牛粪。我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喘匀了再走。天很低,云就在头顶,伸手好像能够着。
走了大半天,我回头看了一眼。山下什么也看不见了,云把来路遮住了。往上再看,山顶还在很远的地方,白得晃眼。
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掏出水壶喝水。水壶是方老师塞进去的,说山上没水喝。她还塞了几个馒头,一包榨菜,两个苹果。
我咬了一口苹果,酸,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山风冷飕飕的,但太阳晒着的地方暖和。我眯着眼睛看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天黑,我找到一块背风的地方,裹着大衣睡了一觉。半夜冻醒一次,月亮特别大,特别近,山在月光下亮得发蓝。我看了很久,又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走。
到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平台,不大,长宽几十步,铺满了碎石子。平台尽头是一面岩壁,光秃秃的,爬不上去。岩壁旁边立着一个木牌子,写着几个字:海拔五千五百米,游客止步。
就这儿了。
再往上,我去不了了。七千五百五十六米,我离它还有两千米,抬头就能看见它,但我走不动了。我坐在碎石子上,仰着脸看它,看了很久。
山不说话。云从山腰流过,流得很慢。太阳晒着的地方积雪融化,化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山脊淌下来。雪线以上还是雪,白得耀眼,白得不真实。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小卖部。
它就立在平台的角落里,背靠着岩壁,木头搭的,歪歪斜斜,像是被山风刮了八百年还没倒。门口挂着一块破招牌,风吹雨淋得看不清字了,只有一个“卖”字还认得出来。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五千五百米的地方,哪来的小卖部。
我揉了揉眼睛,它还在。
门口坐着一个人,穿着军大衣,头发全白了,像雪一样白。他靠在一张破藤椅上,脑袋歪着,像是在打瞌睡。藤椅旁边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里露出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跟前,站住了。
藤椅上的人没动,眼皮都没抬。他睡得很沉,打着细小的呼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的。
我不敢出声。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醒了。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我身上。
“又来了一个。”他说。
我没听懂。
他慢腾腾地坐直了,从脚边的一个保温箱里摸出一罐可乐,递过来。
“喝吧。”
我接过来。可乐罐冰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看着我,没什么表情,浑浊的眼珠子里头,映着雪山的影子,也映着我这个气喘吁吁的老头子。
“你们这些爬山的人真奇怪,”他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花几十年来看我。我从出生就在这儿,一辈子都没下山,也不知道山下有什么好看的。”
山顶的风忽然就停了。时间好像也停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灌满了雪沫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乐罐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碎石子上,没摔破,骨碌碌滚出老远。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问不出来。
他靠在藤椅上,又闭上了眼睛。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刻出来的。那些皱纹里塞满了风雪和岁月,塞满了我听不懂的话。
我低头去捡那罐可乐。捡起来,握在手里,凉的。是真的。
山顶上的雪被风吹起来,形成一道薄薄的旗云,和他身后那座山一模一样。
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气泡在嘴里炸开,又凉又甜。
远处那几个年轻人正在往岩壁上爬,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我听不清他们喊的什么,大概是快要登顶了吧。
这地方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石头,就是风,除了风,就是云。还有这个小卖部,还有这个老头,一辈子没下过山,从出生就在这儿。
我坐了很久。
可乐喝完了,罐子还握在手里,空空的。
太阳往下走了,云被染成橘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再慢慢变成灰色。山的那一面黑下去,这一面还亮着,金光闪闪。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纸箱里摸出一个馒头,掰开来,慢慢嚼。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头老牛反刍。
我看着他的馒头,忽然想起包里还有方老师塞的馒头,榨菜,苹果。我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石头上。
“你吃不?”我把馒头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嚼自己的。
我又把馒头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凉了,硬了,但还能吃。
山风小了,云也散了,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最后的余光在山顶抹了一道金边。那道金边慢慢收拢,变细,消失。山沉进夜色里,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
我裹着大衣躺下来,就躺在那堆碎石子上。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比山下亮得多,密得多,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老头在藤椅上翻了个身,藤椅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也没了。
我睁着眼睛看星星,看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冻醒的。天刚蒙蒙亮,东边有一点发白。老头已经醒了,坐在藤椅上,面朝着山下,一动不动。
我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下的云海平铺着,像一片白色的海,一直铺到天边。云海上面露出几个山头,小岛一样浮着。
老头没回头,声音却传过来:“你们这些人,千辛万苦爬上来,看一眼,拍张照,又下去了。下去以后呢?”
我没说话。
“下去以后,”他自己接下去,“继续过日子,该干啥干啥。过几年又想起来,又爬一趟。来来回回的,累不累?”
我说:“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不说了。
太阳从云海边缘升起来,光一点点漫过来,先是染红云层,再是照亮山头,最后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山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背包收拾好。
“走了。”我说。
他没吭声。
我顺着来路往下走,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太阳正好照着他,一头白发被风吹起来,丝丝缕缕的,像山顶的旗云。
他背对着我,朝着山下。
我忽然想,他看什么呢?山下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问。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三天上山的路,两天就走完了。到山脚那天,天又阴了,像是要下雨。那几个年轻人也在,正在小旅馆门口喝啤酒,庆祝登顶。
扎马尾的女孩看见我,喊:“大爷,您下来了!看见山顶了吗?”
我说:“看见了。”
“漂亮不?”
我说:“漂亮。”
她笑着跟同伴说话去了。
我走过他们身边,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喝。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本地人,普通话说不利索。我喝完水,问她:“山上那个小卖部,开多少年了?”
她愣了一下:“山上有小卖部?”
我说:“有,木头搭的,门口坐着个老头。”
她想了一会儿,摇头:“没有。我在这儿三十年,没听说过山上有小卖部。你们登山的人,有时候会看见白帐篷,那是救援队的。”
我不说话了。
老板娘的儿子跑过来,缠着她要糖。她骂了一句,从柜台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在这儿出生?”
她点头:“土生土长,一辈子没离开过。”
“下山去看过没有?”
她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腿:“这腿,爬山费劲。山下有什么好看的?电视里都有。”
我点点头,把水瓶还给她,背上包,往车站走去。
走到一半,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还在那儿,云遮着,看不见顶。
山下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来的时候坐了一天一夜的大巴,回去也是一天一夜。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老头。
他说他从出生就在那儿,一辈子没下过山。他说他不知道山下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我高反缺氧,产生的幻觉?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可乐罐。罐子还在,已经被我捏扁了,皱皱巴巴的。
那不是幻觉。
车到省城那天晚上,我给方老师打了个电话。电话亭里光线暗,话筒冰凉,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点远。
“到了?”
“到了。”
“山好看吗?”
我顿了一下,说:“好看。”
“那就好。回来吧。”
“回。”
挂掉电话,我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街上车来人往,灯火通明。有人在吃夜宵,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吵吵嚷嚷的,和山上完全是两个世界。
山上的风,山上的云,山上的星星,山上那个打瞌睡的老头,和山下没关系。
但山下也是真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进人群里。
回家的火车是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车站,坐在候车室里等。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分一碗泡面。女孩吃一口,喂男孩一口,男孩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女孩就笑。
我别开目光,看着窗外的铁轨发呆。
包里有一样东西硌着我,是那罐可乐。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从山上带下来,带了一路。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把可乐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罐身皱巴巴的,商标已经磨花,只剩几个字还认得清:可口可乐,净含量330ml。
我把它扔进候车室的垃圾桶里,检票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山。有高的,有矮的,有绿的,有秃的。夕阳照在山脊上,一道一道的亮。
我靠着车窗,忽然想起老头子说的话:你们这些人,千辛万苦爬上来,看一眼,拍张照,又下去了。下去以后呢?
下去以后,继续过日子。该干啥干啥。
他说得对。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山往后退,一座一座地往后退。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连绵的影子,一道一道的,一直铺到天边。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玻璃凉凉的,像山顶的风。
山影在眼皮后面继续后退,一座,又一座,又一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喊:“饮料有需要的吗?矿泉水、可乐、雪碧——”
我没睁眼。
但嘴角动了动。
心里那句话,在车轮的咣当声里,慢慢浮了上来。我想等回去告诉方老师:
山没什么好看的。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石头,雪,风,还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但山在那儿,我得去看一眼。
看一眼,这五十七年,就落停了。
火车往山下走。往那个我过了大半辈子的镇子走。方老师大概已经把饭做好了,远山要是没出差,说不定也会回来。
山下也有山。日子也是一座山,翻过一座还有一座。
有的山,是为了活下去。
有的山,只是为了看一眼。
山那边,原来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人这一生,不一定非要走到什么地方,但一定要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哪怕最后发现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哪怕最后还是要回到原地——去过的你和没去过的你,已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或者更简单一点:
山在那儿,就是理由。去看了,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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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稿子丢了,等找到了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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