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要回家》池不敢

64、番外2 （嘉×川

　　许知川很穷，穷到几块钱要反复纠结着花。
　　父母离异，奶奶病重，小妹年幼还患有唐氏综合征。

　　他才十几岁，便早早挑起家庭的重担。

　　最讲究体面的年纪，许知川日日穿校服，鞋底开裂拿胶水反复粘过，书包是奶奶从集市上扯的黑布缝的。
　　他习惯沉默，下意识避开所有人怜悯的目光。

　　他从初二开始，就一边上学，一边打工。
　　为了面子，为了前程，他拼了命学习。终于，外人看他的目光少了一丝可怜，多了一丝佩服。

　　直到高中时，随着年龄增长，个子抽条，许知川越来越窘迫。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他的事迹当作励志学习故事。
　　“你们都看看，许知川又是咱们班的第一。你们怎么不能多向人家学学呢？人家家里那么困难，爸妈都不教他，不管他，全靠人家自己努力，就有现在这个成绩！多励志多努力多辛苦啊，你再看看你们，吃喝不愁，脑子里净塞的什么呀......”

　　然而课桌下，许知川的拳头悄悄攥紧。
　　周遭递来无数目光，或探究，或不屑，或怜悯。

　　小心翼翼维持的自尊，就这样轻飘飘的碎了。

　　不过上天给了他一张出众的皮囊，尚不至于泯然众人。
　　总有女生会因为外表靠近他，在得知他糟糕的家境后讪笑离开。

　　于是，他更加沉默，甚至孤僻。
　　他没什么朋友，也没时间沉湎于这些无聊的交际中。

　　高二时，他晚上在餐馆打杂，刷盘子，卸货，打扫卫生，统统要干。
　　一个小时，三块五。

　　他数学很好，却每天一遍一遍地计算琢磨工钱。
　　上菜的活儿要比卸货的活儿轻松许多，但他更愿意在后院下力流汗去卸菜搬货。

　　因为在前厅上菜，有很大概率会碰上来这儿吃饭的同学。

　　高三，他见过那个成绩始终压他一头的年纪第一。
　　那个第一姓柏，家境好，性格好，人缘也好。私下会有人开玩笑叫他“柏少。”

　　第一第二总会被人拿出来一齐说，两相对比，他自惭形秽。
　　偶尔，许知川会不忿地想——如果他拥有姓柏的家庭，他性格一定比他更好，指不定人缘也比他好！

　　突然有一天，月考过后，同年级有个女生大张旗鼓说要追他。
　　以前也有女生靠近他，但都是暗戳戳的，这么张扬的，那女孩是头一个。

　　不过，他不喜欢张扬，不喜欢成为被人谈论的焦点。

　　某次放学后，那个女孩找到他的班级，拦住他。
　　“这，这是我亲手做的小饼干......你能不能收下啊？”

　　女生眼睛很大，短发齐刘海，有点萌。
　　许知川冷冰冰拒绝了。
　　他还要赶去上班，他很忙，没时间。

　　他一面往前走，一面回忆。
　　他似乎见过她，在学校食堂，柏行简身边，他们一行人有四个常在一起吃饭。

　　原来是柏行简的朋友，他很可耻，心底升起一丝微妙的得意。

　　然而身后少女还在坚持不懈跟着他，“我叫，苏嘉嘉！你要记住喔！”

　　许知川面色一凛，加快脚步，将人甩开。
　　走至无人小路上，他心底反复念那三个字。
　　苏嘉嘉，名字也有点萌。

　　后来，他在学校经常能遇见她，不过好像是她故意的。
　　她总甜甜冲他笑，向他打招呼，一脸傻样。
　　许知川面无表情，冷酷路过。

　　他这么穷，脾气也这么差。
　　苏嘉嘉肯定和别人一样，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远离他，他这样想。

　　而在第九次收到巧克力，第十七次收到小纸条时，许知川高冷的面具有一丝龟裂。
　　他想不通，咬牙切齿问女生:“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这么凶，苏嘉嘉却还是笑。
　　她一脸花痴，老实回答:“因为你帅。”

　　“......”

　　许知川又恢复冰山脸，将甜食和情书塞回少女怀中。
　　冷冰冰丢下仨字，“别烦我。”

　　苏嘉嘉向来反应迟钝，单纯至极。以为他在害羞，还一路跟着嗲声嗲气:“不要嘛，不要嘛......”

　　“也别跟着我。”

　　“唔，也不要嘛。”

　　许知川额角青筋直跳，“那随你。”
　　身后少女正要欢呼，又被许知川恶狠狠打断:“但是不准，撒、娇！”

　　“好哒！”

　　“......”

　　年级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苏嘉嘉在追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恶意全聚焦在苏嘉嘉身上，难道是因为她是女孩吗？

　　他们说，苏嘉嘉不漂亮，成绩也不耀眼。平平无奇的一个姑娘，哪里来的勇气敢追年级前几的大学霸。
　　可明明，他们曾经也看不起他。

　　苏嘉嘉照常来找他，带着一盒精美的曲奇饼干。
　　她喜欢甜食，理所当然认为所有人都喜欢甜。

　　鬼使神差，这次许知川手下了。
　　他垂眸打开盒子，指骨挑开那层包装，赫然出现一封粉色情书。

　　饼干他没有吃，信他全部看完了。
　　最后一句，女孩写，“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呢。”

　　许知川抿紧唇瓣，小心翼翼将信折好收起。

　　她那样好的姑娘，不该沾染上他变得声名狼藉。
　　他下定决心，要对她避而远之。

　　次日的食堂，他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小口小口咽着白米饭。
　　有人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他回头。

　　苏嘉嘉歪头，两只眼睛明亮闪烁。她问：“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上次送你小饼干的女生。”

　　她身后还站着她的朋友，一脸探究的扫视他。
　　这一年咏城的冬天，好冷。

　　于是他放下筷子，故作冷淡：“记得。”
　　“那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我是几班的？”
　　许知川眼睫颤动，“你叫苏嘉嘉，四班的。”

　　仅仅是这些回答，少女就很开心。
　　她忽然靠近他，好像还要说什么。

　　许知川忽然发现，她并没有他们说的长相那么普通。
　　她眼睛明明很大，鼻梁不高但却小巧别致，唇色嫣红，怎么看都令人觉得心跳加速。

　　够了，他说过要远离她的。

　　下一瞬，他便压下心中所有心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理智又疏离：“抱歉，信里最后一句话于我而言是困扰。”

　　他面无表情说完，与她擦肩而过。
　　只是最后一眼，他瞥见女孩眼尾的一滴泪。

　　这之后，苏嘉嘉果然很少过来找他。
　　他放下心，其实每次和她在一起，他总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后来他明白，那是自卑。

　　年级里有个很漂亮的女生，叫徐画葵。她主动找上他，说要让他给她做单独辅导。

　　徐画葵是艺术生，家里挺有钱。艺考过后正要全面冲击文化课，自然，她许诺了他一笔丰厚的薪酬。

　　自然而然，两人走的近了些。
　　可不知道为什么，跟徐画葵一起，他没有那么重的心理压力，甚至也不会考虑别人对她的看法。

　　偶尔有几次，路上遇到过苏嘉嘉。
　　可她好像误会了，一脸落寞的看着他和徐画葵，然后悄悄走开。

　　许知川忽然有些紧张，神情晦暗，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
　　最终他收回目光，对上徐画葵的眼睛。

　　徐画葵在年级里很出名，追她的人数不胜数。
　　此刻她吹了吹自己的裸色美甲，似笑非笑看着他，神色了然。

　　随后，他的日子又陷入了孤寂与沉闷。
　　他这样的人，活该如此。

　　期末考试后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躲在操场后面给肿胀的脚踝上药。
　　三天前他搬货，砸了脚踝。本来想着忍忍就过去了，没想到越来越严重，连路都难走。
　　无奈，他买了最便宜的药酒给自己。

　　但在这里，他竟又遇上了苏嘉嘉。
　　女孩惧冷，厚厚的衣服裹在身上像团毛球。

　　她脸颊红扑扑，一脸担忧跑过来，“许知川！”

　　许知川难堪的低下头，听少女喋喋不休。
　　她说，她可以慢慢等他接纳他，她不会轻易放下他……

　　她真的好喜欢他。

　　许知川垂眸落在自己的破衣烂裤上，指尖掐紧，几乎要攥出血。
　　不能，不能耽误她。他穷，配不上她。

　　他用尽毕生力气，他听见自己嗓音在发颤。
　　在苏嘉嘉落下明媚笑容后，病态的打击她：“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你，我不喜欢你。”

　　他看见苏嘉嘉脸色逐渐苍白，大眼睛里蓄起泪水。
　　真糟糕，他又把她弄哭了。

　　他麻木的说，“我喜欢漂亮的。”

　　苏嘉嘉落荒而逃，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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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画葵知道这件事，她说，他喜欢苏嘉嘉。
　　许知川不说话，也不承认。

　　只是这件事，成了他此后多年午夜梦回里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纯粹是个混蛋，属于作茧自缚。

　　高考前的体育运动会上，他亲眼看着她被别的女生绊倒，却一声不吭。
　　他心疼的站起来，却无能为力。

　　苏嘉嘉看都没看他一眼。

　　高考前夕，奶奶病情忽然加重，各路医疗费纷至沓来。
　　他不懂，生活为何如此对他。
　　他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奶奶还是去世了，那年高考，他也不幸发挥失常。

　　他考上了咏城经贸，和苏嘉嘉在同一所大学。
　　大学，他有更多的时间出去兼职养小妹。

　　只是，他还是不敢去找苏嘉嘉，不敢和她道歉。
　　他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说那么重的话？

　　大二时，也有一个女生如当年苏嘉嘉一般疯狂追他。
　　那女生叫廖雅儿。

　　起初，他并不喜欢那个女生。
　　他记得她，高三时代表隔壁学校参加运动会，还坑过苏嘉嘉。

　　廖雅儿追的很紧，似乎也很了解他。
　　她欣赏他的皮囊，也能看穿他的所有不堪。

　　榕树下，廖雅儿媚眼如丝，引诱他：“我知道你觉得我自私，觉得我坏。可你呢，你又有多好呢？许知川，我们才是一路人。”
　　许知川沉默不语。

　　半晌，她故意问他：“你喜欢过人吗？”
　　许知川艰涩摇头，仿佛在撒谎：“没有。”

　　廖雅儿勾起唇角，他说没有的时候，她就已经稳操胜券了。
　　是啊，他们才是一路人。

　　“那你，喜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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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功成名就，洗去自卑。他一定好好站在苏嘉嘉面前，为十七岁那年自己说出的话道歉。
　　苏嘉嘉，其实那一年你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