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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是偶然,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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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鼓声歇,坊门次第开启。
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吱呀吱呀地走过,担子里是新蒸的炊饼、热乎的豆浆。偶尔有赶着上值的官吏,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晴沅与贺鸣乘坐的马车,便在此时辘辘驶出了箱子。
路过升平坊的高升楼时,善方跳下车去买新都近来颇受吹捧的酥油鲍螺。
“王奶奶说味道很是不错,可惜她年纪大了不好贪多,月余才会来买一回,平日里亦是大排长龙,可巧咱们今日出门早,倒是可以买上一些。”晴沅笑盈盈地对贺鸣道。
昨日听晴沅说起,贺鸣才知晓那位瞧着如寻常老人的王氏居然有个做封疆大吏的儿子,不由暗叹这升平坊真是卧虎藏龙,接受了庄家递来的橄榄枝这个决定果然没做错。
只是不知缘何他们住进了这宅子,庄家那头反倒没声响了,像是忽然将他们搁置了。
贺鸣只得努力地压下焦躁,更鼓足劲在诗会上出风头。
他相信,待他声名鹊起,不愁庄家不重新注目。即便暂时不成,能与升平坊这些非富即贵的左邻右舍搞好关系,对他也是极大的助力。
“那倒真是值得一尝了。”
东阳书院的诗会上贺鸣结识了不少人,此刻难得能与晴沅坐得很近说话,虽有丫鬟们在侧,贺鸣也浑不在意,拣了发生的趣事讲与她听。
晴沅对东阳书院也是有些好奇的。
国子监是官家的最高学府,东阳书院则是私人书院里的翘楚,甚至于在新都,有时东阳书院的学子名声还要比国子监更盛。
只因国子监如今大多子弟还是在靠祖辈荫庇入学,而东阳书院则对有识之士来者不拒,家境贫寒的学子甚至可以减免束脩,还提供住宿、笔墨资助,故而颇受读书人拥戴。
东阳书院的山长乃是陛下长女昭宁公主的驸马林端盛,昭宁公主地位尊崇,封地便在京畿周边最富庶的睢宁县,深得天子喜爱。林端盛也是博学鸿儒,品行高洁。
夫妇二人在新都名声极好,深受士林敬重。故而,东阳书院虽有与国子监抢生源之嫌,朝中却也没什么御史敢轻易攻讦此事。
正说笑着,外头忽地传来一声鞭响。
紧接着,便是一个男子粗嘎凶狠的叱骂声,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哭求。
晴沅听得一惊,掀开帘子去瞧怎么一回事,便见后头停着的那辆马车上,一个马夫正满脸戾气地对着地上跪着的衣衫褴褛,发如枯草的乞儿喝骂,右手高高扬起鞭子。
那乞儿显是已经挨了一鞭子了,此刻不躲也不避,正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的磕头。
晴沅扬起眉,立刻道:“绿兰。”
后者闻声而动,疾速跳下了马车,直直地朝着那车夫而去。
别看绿兰的名字文秀,她的功夫却一点不差,那车夫是个壮实的汉子,绿兰却丝毫不畏惧,几个起跃间便精准地扣住了车夫正要落下的手腕脉门,指尖微微发力一按。
那车夫只觉得整条右臂又酸又麻,瞬间脱力,手中长鞭坠地。
车夫上下打量她一眼,大怒:“哪来的阿猫阿狗,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晴沅面色更沉,提着裙摆就要下车,贺鸣微微蹙眉,喊道:“阿晴,那马车瞧着不是寻常人家……”
晴沅身形顿了顿,朝他一笑:“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下去拦着绿兰了吗。”
否则按她平日里教绿兰的,那车夫马上就要摔个狗啃泥了。
绿兰的生父是当地知名的镖师,她打小便学了一身武艺,后来遭了灾,全家在逃难路上病死的病死,失散的失散,到了南田县被章家收留,后来便留在了晴沅身边。
晴沅在南田县时时常自己出门,遇到不平之事便出手相助,其间最大的底气也是绿兰的武艺。
贺鸣对此则知之甚少,两家虽定了婚约,章同明疼女儿,也见不得他与晴沅太亲近,过去的一年里见面往往都是在章家。
在贺鸣的印象里,晴沅是温柔聪明有学问的大家闺秀,他并没有想到遇到这种事她会主动出头。
见拦不住她,贺鸣只好作罢。
绿兰瞧见晴沅下来了,脸上凶狠的神情才一收,叫了一声姑娘。
她也反应过来了,若是真把那车夫打伤了,她们反而不占理,只怕今日之事才无法善了了。
那车夫便扫了她一眼,见这丫鬟的主子虽然气质出尘,可看通身的衣料首饰,便知也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一时底气更旺。
“你可知,这是于家的马车,你知道你在拦什么人吗?”车夫指着马车上的牌子,蔑视地看着晴沅。
晴沅眉峰动也不动,只上前将那乞儿拉起来,看了一圈,见他先前受的那鞭子将衣服打得更破了,倒是没有血痕,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看都没看那车夫一眼,只似笑非笑地扫过掀了一半帘子的那只手道:“我并非新都人,不知道什么于家马家的,我只知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当街纵容恶仆挥鞭伤人,无论哪家,恐怕都说不过去。贵府的仆人好大威风,对个手无寸铁,只为乞食的孩子都能下此狠手,倒不知是贵府素日家风如此,还是这恶奴狐假虎威,败坏主家名声?”
马车里,于沐婧漠不关心的神情顿了顿,将帘子全部掀起看了说话的女子一眼。
她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荔红襦裙,外罩月白斗篷,明丽灼眼。
鬓发上最值钱的就是一根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的金簪,脊背却挺得笔直,见她掀帘,一双杏眼便直直地朝着她的面容看过来,没有丝毫畏惧之意。
居然比顾书岚还要生得好看些。
于沐婧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恰见买糕点的丫鬟出来了,她唰地放下了车帘,开口道:“在这里同她们纠缠什么,若是耽误了我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若不是想急着去围场偶遇太子殿下,她才不会这么早出门,惹上这场是非。
车夫闻声腿肚子一颤,仿佛也忽然想起了什么,连连道是。
晴沅便见那穿红着绿的丫鬟上了马车后,车夫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马车忽地便开始离开。
她自然也知晓对方只是被她这话吓着了,怕她故意生事,但也绝不会弯下腰同她们这些人道什么不是。
那乞儿呆立片刻,忽地又朝她跪下磕头哭诉:“姑娘大善……我家祖母已经卧床不起月余,如今快要粥米难咽,求姑娘大发慈悲,赏赐我些许碎银两去给祖母看病,将来必定结草衔环相报……”
乞儿的头发又短又发黄干枯,晴沅一开始还以为是男孩子,直到听见声音才晓得是个女孩儿。
听她话中似已走投无路,故而当街乞讨,却不想遇见什么于家的人,一文钱都没有讨到反倒挨了一鞭子。
若不是她恰巧遇上了,说不定会丢了半条命。
她更是怜惜,看了一眼绿云,后者便会意地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元宝。
那乞儿一愣,未料到她这般大方,一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哪知她走了没多久,对面胭脂铺子的老板便神神秘秘地对晴沅道:“哎哟姑娘,你可被那小蹄子骗了,她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哪有什么病入膏肓的祖母。这丫头鬼精,也不去朝廷的悲田院,集结了一群小鬼头跟着她朝大户人家乞讨,都当起团头了。我上回还看见她在吃烧鸡呢,说不准比我们这起早贪黑开铺子的还滋润些!”
说到后面,老板的语气甚至有些酸溜溜的。
晴沅也是一怔,不知道新都的乞儿还有这样的玄机。
绿兰脾气爆些,当场便有些生气,对老板道:“老板既然百事通,方才怎么不出来阻止?”
那老板看着便有些讪讪的,嘟囔道:“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嘛。”
实则是田二那丫头报复心强,上回绸缎铺的老王当着顾家人的面戳穿了她,到手的银子飞了,转头她就带着那群小鬼头四处败坏绸缎铺的名声,而且还真颇有成效,气得老王好几宿没睡好。
她能说这一句还是看在这姑娘心善的份儿上,至于管闲事,她可不敢。
但到底有些心虚,又道:“姑娘要小心些,这于家的仆役从来也凶悍,到时别被人暗中使了绊子。”
晴沅回过神来,对老板道了谢,又笑:“身世是假的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受亲人生离的苦楚了。方才挨的鞭子,也不是假的。”
在南田县时四处助人,也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事。
对于有手有脚的大人,她不会泛滥同情心,甚至会给予贪心不足者教训。
可方才那孩子瞧着也才七八岁的年纪,又是个女孩,却整日里这副模样上街乞讨,遭人叱骂被人毒打,想来定然也有为难之处。
故而晴沅没有太多不快,毕竟这世道,女子本就有诸多艰难。
说这话时,墙角跟处,一个身影动了动,又很快离开。
与高升楼相隔不过数十步的,便是新都赫赫有名的会仙楼。
太子立于会仙楼二楼,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发,神情讶异。
昨夜吃了几盏酒未曾回东宫,不曾想一大早便看了这场闹剧。
于家明明在开阳坊,一大早车架却出现在了升平坊附近,于沐婧这是要去围场?
她的消息倒是灵通,也不知是庄家那头有人走漏了消息,还是他身边出了眼皮子浅的。
太子抿着唇,视线落在那道荔红的纤细身影上,见她提裙上了青篷小车,目光才缓缓收回来。
昨日才在黄府尹府里瞧见了她,今日居然又能偶遇。
是偶然,还是有人有心为之,故意让这女子屡次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且这姑娘看着钟灵毓秀的,怎么却干这些蠢事?
被人戏耍了还要担心体谅旁人,这让周邺不由想起了一些旧事,面上的表情立刻就不好看了。
“着人去告诉于尚书一声,新都有不少百姓盛传于家仆人盛气凌人,这可不是个好征兆。”
因于沐婧的心思,于尚书一直想靠拢自己,但东宫可没有授意他们在外目中无人,欺行霸市。
荆德海躬身应是,垂下的目光却有些惊疑不定。
于尚书好面子,这话传过去可就有敲打之意了。
太子对于姑娘一直不冷不热的,但对于家还尚算客气,怎么今日……
他想到方才那位女子,心里一突,但又觉得不可能:若真是上了心,怎么会连知晓对方名姓的意思都没有?
只怕是于尚书运气不好,撞上了太子殿下心情不佳,又恰好被抓住了小辫子,无妄之灾罢了。
他不敢再多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安排人手去于府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