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所厌也》重舳

70、第 70 章 登岸，有人

　　只过一旬，成王殿下礼贤下士的消息便传遍杨通，一手消息是从书铺出来的。

　　周氏书铺新出了种书样，只有薄薄几页，也不封装，左右折好便售卖，命了名，叫闲生小册。

　　这本不是新奇东西，毕竟奇技淫巧谁都见过几样，偏偏这小册上如有天文地理，汇集了各种闲趣，刚售卖没多久，有人路过书铺随手翻阅，凝在一页小字上连声惊呼。

　　恰巧那上面，便是成王殿下素衣见客的私事！那人因有家人在王府做活，听说过，这才恍然小册上不是胡编乱造！一时各方得知，即便每日增印，也售卖一空。

　　周顾今日来铺中巡视，良叔跟在身后笑眯眯向她禀明营收，过了会儿，提及两件事。一件是“于草拾穗”先生已将绣法样式都送来了，近日铺中正在请描画、校书等先生整理成册。另一件，则是周家刚与孙、牧两家谈了合作，周家给他们刊印样本，分成只拿两成，这下算是三家绑在一处了。白、葛两家本就在购纸一事多有嫌隙，如今见周家掌握的册集也不共享，不满更甚。

　　“都来找事好几回了，我看他们是想高价挖走咱家的主笔……”

　　说话间，有个才及胸膛的孩子正垂首从两人身侧走过。周顾扫过这孩子瘦削的身形，目光凝在对方平坦的胸膛上，她错身挡了下，漫不经心屈指叩了叩小孩的胸，赞然，“他文章是很不错，这不，连孩子都喜欢？”

　　良叔应声，那孩子缩得更腼腆，周顾侧身让了一步，他便猛地冲出门跑远了。周顾看着小孩背影微笑，身边良叔这才听出她先前叩的声音不对劲，反应过来，“哎！哎！那小孩儿偷书！！”说罢，连忙让铺中伙计去将书追回。

　　“不必。”周顾向常柌招招手，吩咐，“你跟着那孩子，去瞧瞧他是回家，还是进了白家或葛家的府门。”

　　常柌没多想，只问，“然后呢？”

　　“放过他。不过如若他只是回家，将这个给他。”周顾递给常柌一小块碎银。

　　常柌看了下，接过后走了。

　　等他走远，良叔在他身后道：“小姐，你是怀疑那两家要出仿制还是要捣鬼？”

　　“多半是后者，先给他们一点时间。防着不是坏处。”周顾沉吟一息，又问：“白家书铺，是如何跻身杨通五家的？”

　　良叔回：“我听说原先他家生意做得不温不火，只是后来有女儿嫁入邬家，受了托举。邬二公子的夫人白玉怜，很会贴补娘家。”

　　“哦。”周顾拧眉不语。

　　“小姐是想？”

　　周顾笑了笑，将良叔的欲言又止看透，“就拿杨通白氏来——杀鸡儆猴吧。”

　　“无论白家这支祖上同京都那边的白衍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看它不顺眼了。将这则登上下旬的小册。”说完，周顾递给良叔一张纸。

　　自谢成那日审问书生，已有数十日。那书生正因瞧过问及的信件，这才遭受白衍部下的有意排斥，躲过数次灭口后，书生心一横南下，来杨通求谢成救命。

　　书生交上的副本，谢成与周顾两人看过，从表面华章下看出彼时白衍率军北行的蹊跷，谢成道时间不对，行军里程与奏请的物资也不太相符，但要再查清楚，还需要当年白衍帐下的账册。

　　不过两人却确信，那年白衍兴许便是通过这一借口，贪了银钱。

　　周顾早就想好要杀鸡儆猴，她先前还在挑选是葛家还是白家，这事后直接将许多谋算定死在白家上。

　　良叔摊开，见又是一篇锦绣文章，说的是白家门生遭人欺凌沦落他乡的小事。只说境遇未谈详情，可通篇看来却令人情真意切，动容不已。良叔惋惜这人遭遇，最终忍不住抬头看向周顾，“小姐，小册主笔不会是您吧？”

　　“怎么会？”周顾失笑，“我肚里可没墨水。”

　　订下后旬事项后，她就要走，良叔送她出门，“小姐如今出门，身边怎么没人相陪呢？”

　　“二娘在暗处，莲河去租船了，她们说天晴了好摘莲蓬，再过些日子尽是枯荷败叶了。”

　　良叔一听，却是忧心起来，频频盯着周顾，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咱们和莫家主那边许久不来往了，小姐，多带些人吧。”

　　良叔已经认定莫温纶心怀恶意了啊，如此警惕。周顾闻言一哂，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不会打起来。我是要去等人的。”

　　“定在哪了？”良叔还是不太放心，揪着袖角问。

　　“碧渊湖。”

　　游船行过千顷湖面。

　　这次没有丝竹华宴，船体也只中等，赵二娘撑船，莲河拿着竹筐俯身采莲蓬，周顾坐下，笑着看。

　　她今日的行踪，早令赵二娘在回巷口时故作不慎说出。正如谢成晾了白家那书生许久，她也因身份，用这样法子，给了旁人以为千辛万苦得到的“可趁之机”。

　　莫玉宁“恰好相逢”，只身上了她的船来拜见，周顾一点都不意外。

　　来人形容十分憔悴，虽然衣饰得体，眼底却是青黑一片，天光下能瞧出她脸上皮肤干燥可见的细粉。嗓音嘶哑，眸底露出不屈的傲气。

　　莫玉宁先报家门，说明她是莫家二小姐，与莫温纶同父同母。前阵子，莫温纶意欲将她嫁与张知县府，对方愿意将独子的旧妻降为平妻，然而她不愿意，莫温纶便限制了她的一切出行，着人将她看管在屋中。

　　她从小道消息中，听闻今日郡主出行游湖，为了与周顾相见，在府中已绝食四日，这才获得弟弟首肯，诓骗他来了此间游湖散心。

　　言毕，莫玉宁言辞恳切，开口：“眼下，我要离开杨通，还请郡主相助。我手中有他迫害兄弟的罪证，郡主可以以此挟制他，于您而言，莫家在杨通还是有些用处的。”

　　她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周顾瞧她好一会儿，慢慢摇头，“我与和璋嫌隙已生，拿着这些做什么呢？岂不是火上浇油。既然要走，莫姑娘往后打算去往何处？”

　　莫玉宁没料到她不答应，愣然着，露出功亏一篑的怅然痛色，“四海为家吧……我早该想到您会不答应的……听说此前张慧雪十分狼狈地回到张府，口中大喊您的名号，都是斥骂之语。她近日似乎在劝张家主让位，我本该……去寻她的，或许她能助我……”

　　再听这名字，先浮现在周顾脑中的竟是一片红衣，她沉默片刻，打断莫玉宁的诉苦，只问：“那你为何不可以？”

　　“什……什么？！”莫玉宁愣然。

　　周顾只沉静凝视着她，很快莫玉宁反应过来，郡主说的竟是家主让位一事！船只微晃，莫玉宁伸手扶住了边沿，胸口起伏，“我怎能？我怎能！？”

　　“她哥死了，她爹只有她一个女儿了！主支不欲旁支夺权所做的权宜之计！和璋尚在，我怎能……”

　　莫玉宁霎时不语。

　　她明白周顾的意思了。

　　莫家二姑娘凝望这位郡主，发觉她并不如话本册中所讲述的怯懦，也不如探问伯青时听到的温和，可却真如她阿弟所说，是位聪慧心狠的女子。她还记得阿弟说这话时，露出庆幸神色，他庆幸两人利益有同，他不至于站到郡主对面去。

　　如今……郡主竟这样啊。

　　天光下，莫玉宁眼底一片黯然，她低声苦笑，“那郡主会帮我吗？我若夺和璋的家主之权，可会难很多啊。”

　　周顾挑眉看她的失神，依然顺着她的话接道：“自然。只是我有要求，莫家往后以我命令为先。”

　　莫玉宁骤然起身，闭眼深深呼吸后，眼眸依然红了，“可是阿弟他倾慕您！您一点都不知吗？！您怎能狠心对他动了杀念呢？”

　　女子的尖声实在让人担心她会有冲动之举，若不是周顾提前关照，莲河和赵二娘早冲上去挡在周顾身前了。可饶是如此，两人依旧紧张注视着船头的动静。

　　长久沉默后，周顾“嗤”的笑了声，她依旧坐着，长眸倦懒地扫过莫玉宁，露出静看红尘悲喜的平和。

　　“宁玉……如若你真的担心你这位弟弟，何必来找我？此刻，你就该踏出杨通城门。你没设想过风餐露宿，你还在寻求安稳的后路。若你心中放不下，即便出走也如困牢笼。”

　　莫玉宁又静了许久，周顾没再理她，她招手让莲河过来，拿过筐中的莲蓬，剥去外壳只剩白净嫩滑的莲子，给莲河和赵二娘一人喂了一个。

　　“哇！！”

　　“好苦！”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周顾笑意一顿，佯怒道：“那还不给我好好挑！”

　　“小姐，这个甜！”莲河挑了个大莲蓬，先尝了一个，献宝似的递给周顾。

　　周顾含笑接了，忽听一直沉默不语的莫玉宁问：“既然郡主先前看不上我向您求助，为何又愿意答应？”

　　周顾剥莲子的手停住，兀自思考，最终走过去递了颗莲子给莫玉宁，“我喜欢你们带有倔性的眼睛，玉宁，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回的很模棱，莫玉宁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有太长的叹息从莫玉宁纤细的脖颈中发出，“我……其实很愤恨。我是他的阿姐，亲阿姐，他怎么能因为利益考虑就将我的一生葬送呢？他……怎能将伯青说杀就杀了呢！”

　　远处湖边有马车靠岸，周顾瞧了眼，见那人身着湖蓝文人袍，正在农田中走动。

　　她凝望那处，分神回答莫玉宁：“你不用告知我缘由，我只听你最终的决定，但你一定得明白背叛我的下场。玉宁，从此，带着你的爱恨，与我结盟。”

　　直至莫玉宁的船只离去，莲河才扭头向周顾嘀咕。

　　“小姐，你真管啊？为什么那么确信莫小姐会答应呢？”

　　周顾笑哼一声，歪歪头，“夺得家主之权后，她有许多种方法处置她阿弟，我可没说，一定要杀了和璋。”

　　不过，莫玉宁有这样的念头，她便成全这个念头。

　　莲河明白了，呐呐张嘴，扭头又去看赵二娘，“二娘，莫家每个人都挺可怕的，你以后就和我们在一起，别把以前的主家当回事了嗷。”

　　“咱肯定为了主子赴汤蹈火啊！”赵二娘也听懂了，擦了擦额角的汗。

　　“好了，”周顾起身，与那人隔空相望。

　　她唇角略微勾起，“登岸，有人等不及了。”

　　总觉得遂之的眼神，带了幽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