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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   周顾不欲谈话被人窃听,先挑了块僻静处,远处有货工呵喊口号,她看着,等谢成过来。

      对方脸上还带了些微笑意,“怎么了?”

      周顾开门见山:“你也猜出慧觉是谁了,因为玉?”

      “……是,”谢成反而讶异,“那你带他到杨通,是因为什么?”

      后面的话,周顾已经无法分心去听,耳鸣又持续响起,她抓紧木栏,身体袭上层层颤意。

      慧觉……是周恣,是……她的阿弟。
      周家后备军不是已被遣散吗?三伯不是说周恣丢了性命吗?

      明空知道慧觉的身份吗?谢成……真的是今夜才猜出来吗?

      心中太多疑问,周顾眉心蹙紧,千言难汇,看着谢成未言。

      谢成后退一步,看着她眸中的猜疑与戒备,唇边有些苦笑。

      明明想叹,出口时终究换了几分郑重与薄怨。

      他凝视周顾,开口:“我没骗你。”
      “白玉佩……我戴在身上多年,对它的质地再熟悉不过。摸到他的玉玦时,我以为你们已经相认,只是不想让我知晓。”

      他顿了下,喉间微动,慢慢问。
      “需要我怎么证明?”

      夜风下,周顾低眉扶额,她没有立刻说话,谢成也安静等着。

      “我如果知道他是,会同你说的。”她突然道。
      ……罢了,谢成有一句说的不错,下意识的反应总很难改。

      她最先的起疑,也并不是针对谢成……处境似乎颠倒了。

      谢成有些怔愕,看着周顾,点点头,低声应了声“嗯”。

      “周家残军被你收整后,一些后备军尚未正式登记入册,便遣散了……你说过,没有周恣这个名字?”

      周阳束寻找周恣时,周顾也去问过谢成。
      他当时怀疑过“周恣”的身世,但周顾没有同他细说,两人自后关于此,只是心知不言。

      谢成相信周顾的好记性,她的询问不是询问,只是旧事重提。
      他便道:“是,登记在册的恐怕不是他的本名,他如今在此,便说明当年他在遣散名单中。”

      “……那名册,还在吗?”

      谢成点头,“回头我让胡栩找到,带给你。”

      这些只是画蛇添足般的确认,周顾心中已经默认了慧觉是阿弟,但既然目前那孩子不主动对她明示,她也有意不打破冰层。

      “好,你在他面前,不要表示那么明显。”周顾关照。

      明明她先在人面前佯叹什么“修行者博爱”,到他这里连笑也不能了。

      谢成轻轻哼了声,也说:“好。”

      两人达成一致后,没回屋,也没再说,只是看着船上货物的往来。

      周顾揉着额角,尽力消散疲乏,余光中察觉谢成在看她。

      今夜至此,相见仓促,有一件事,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但既然谢岭越与谢成相互通信,谢成也该知道陛下准许他立侧妃了。

      周顾揉捏的力气加重,心思却在这里越想越深。

      彼时,成王娶妃与女子设铺,两道诏书都在她手中,但后几日石奚却亲自登门,道陛下另外命了使者,会派他将诏书送至成王府邸。

      言外之意,就是要把她手中的诏书要回。

      周顾本不在意这些,要回就要回了,她本就在思索是通过刘婉伊还是谢岭越将物转交给谢成,何况她始终表明不插手此事……陛下这样做,有折辱与考察她的深意。

      上位者的心思就是难猜,他想看到她的忠诚,又担心这种忠诚造成牵发而动。

      陛下,究竟想看到怎样的局面?

      “……头很痛?”

      正想着,身侧骤然传来一声问候,在深夜下引得心弦更乱。

      周顾扭头,看谢成正拧眉看她。
      他手指动了动,眼眸却偏向一旁,问她:“要帮忙吗?”

      在周顾坠魂昏昏那段时日,有时候,谢成会过来,替她做一些杂事,也替她揉额。

      周顾滞了下,没说话,心中却更乱了。

      她这一生行至此处,很少真正意义上,去退让什么东西。

      自幼看爹娘伉俪情深,入宫后,教习嬷嬷一干人等又将她捧得很高,认为郡主是世间难再寻匿的高贵女子。连陛下也曾在一次夜魇中,哄她,说小阿顾不要担心,朕会为你挑选位好儿郎,他将此生都侍奉你,忠你一人。

      她相信天恩威严,所以她与这人成婚,抱着白首双人的念头。

      在没发现谢成欺骗她之前,在认为刘婥真的只是香黛幼妹之前,她是会想: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人,是会有争执与磨合的,她虽然是郡主,但有时也要体谅,也该忍让,毕竟谢成没接触到宫中权势,无法想象更上一层的权利斗争,无法理解高位者也要屈服奔忙,他只是个谢家不受待见的小公子啊。

      如今再想最后和谢成的争吵,还是觉得:那时她不仅有被谢成欺瞒多年的愤恨,亦有对命运的叹怒,或许带了些始终被人玩弄股掌的怒气吧。

      人就是这样,总是回想总是反思,反复从一堆余烬中找到点残温,以证明从前足迹皆有意义。

      可是,又有何意义?

      因为她有白首双人的念头,才会觉得大多人都会这样,如今谢成得圣昭能请封侧妃,在她眼中,他与刘婥将成一对,名正言顺,那么,她就不该打扰了。

      毕竟,曾经她也希望过,别人不要来打扰她与谢成。
      如今……谢成不再是独属于她的东西,他终究与那只鹦鹉不同。
      鸟雀的转手相赠,是当年对看轻她的权贵的打脸下面子,是周顾的主动反击。

      谢成却不一样,她即便不要他,也是一种退让,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罢了,世上,纯粹的非黑即白又有多少?

      都十一年了,不必去执着了……
      今夜,谢成的行为有些是逾矩,有些是她的放任,不该如此的,往后,要与谢成保持距离了。

      “真的很痛?让医师去……”

      谢成的语气带了些不安,他伸手准备摸摸周顾的额,还没有碰到,便被周顾抬手挡开了。

      他的问话便也断止。

      “无妨。”
      顿了顿,周顾又补道:“不要总这样。”

      既已离心,也该摒弃从前的一些习惯。

      听到周顾这样说,谢成看她的眉眼,反而觉得心中那些不安更大了。

      浪声涛涛,起伏皆有声响,心跳也随之沉跃。
      他在湖面之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原来早已乱的不成样。

      谢成意识到周顾接下来,还有话说。

      他预感到,可能……不是他想听到的。

      周顾咳了声,慢慢道:“半月之后,礼部派使臣过来,为你宣读昭告封妃的旨意。”

      是,他知道。

      “我记得,刘婥还未有过正式的求娶礼程吧?既如此,也该管好府邸众人,一切投机取巧的话,暂且先不要说,省得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小册子一本接一本。”

      原来那些什劳子的话本是这样开始的,谢成知道周顾这样说,算是提点。

      “……嗯。”他应。
      其实已经在禁了,只是屡禁不止,何况这事也无法大张旗鼓。

      以前府中诸事,都由周顾打理,她这样说,是明着表示以后的事,她是不会再管了,先前教授刘婥的说辞,也不再管用。

      他大概能猜出周顾此次回京都,向陛下所求的不只是一份诏书,应该也有帝王的庇护,她拿什么去换回陛下的宠信,目前他不得而知。

      周顾也不会告诉他了。

      谢成深呼出一口气,想说些别的,想问“总这样”还包括其他什么,真的要泾渭分明了吗,但周顾又开口了。

      这次她先避开眸光,不再看他。

      谢成凝视着周顾,心中有些东西,随着周顾的话语破碎。

      她说:“往后我住周府,只是名义王妃。”

      “遂之,你如今是成王了……王权与臣权、将权都不太一样。人的身份多了,就要学会转换自如,对张茂、邬张等氏族,你想要名正言顺收整兵权,是将、臣之思。但……若此路不通,亦有王权开道。”

      “杨通离京都甚远,你我的请旨,是对陛下所做的臣服示态。”
      “既都已暗自心知,往后便各自谋算布局,不要落入别人圈套。有一个人,你注意……张家张在豫,是陛下的人。”

      “什么?!”谢成惊了下。

      周顾垂眸。

      “这么惊讶?你……得活着。名正言顺的表面便是一派和睦,陛下不会乐见你在封地做到上下齐心……而远在杨通的寡居郡主,也不会得到陛下垂青。”

      这就是帝王的诡谲心思,爹娘、谢老家主、香黛的族人,都可称“纯臣”,下场可见。而她献上周家将军玺,也试探出了帝王欲动白家的心思,白衍将军在朝中结党营私,该被陛下视为“奸臣”了,白家的后路似乎也可以望见。

      所以,是忠是奸,是留是弃,只在陛下动念之间。

      他们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尚算“有用”。
      如若谢成也是这样想,那么他收整兵权的目的,她也该猜到了。

      他要用兵权向陛下表忠心,而如今她重新受恩于天子,在杨通,便是帝王的耳目,坐在监看成王有无异心的对席。

      谢成也该猜到。

      远处又有嘈杂划水声,周顾顺声看去,见埠役与兵士围拥一人坐小筏而来,来人身姿圆短,套了件深色竖领长袍,面有急色。

      “张茂吗?”周顾笑了下,看这行人已往莫温纶所在的那艘货船上去,便扭头去看谢成,“知县大人的眼神,似乎不太好。”

      谢成还浸在那些话中,他看向周顾,很认真的重新打量她,眸中似惊似叹,有释然亦有不甘,经年历练而成的薄冷眉目却不自知露出温和。

      他道:“确实。等他自己找来,我们不必去。”

      周顾好不容易借跳板过来,怎会去,便支肘撑在栏杆上,看那边的情景。

      谢成抱臂站在她身侧,只是看她,唇微微动了动。

      他终于还是问:“那么,我们如今算什么?”

      寻常夫妻离心,要么一别两宽,要么嫉恨如仇,他与周顾走到如今境地,掺杂着欺瞒、携恩、厌怒、利益……如两株靠在一起生长的藤蔓,早就在慢慢上爬时彼此纠缠,成为对方的倚靠。

      周顾,既然你这么聪明,这么果决,既然你想斩尽往日的爱怨恨怒,想今后你我只有出现利益才会互利,才有交集……那么你告诉我,我们如今算什么,有交集必有相遇,而真正利交是什么样子?

      为何每每见面,心都会乱?

      他动过心,体会过爱人的滋味,为何那些不安、担忧、愤怒带给他的痛觉,和爱意同等?让他意识到时都几近窒息。

      周顾会有这样的感受了吗?还是真的已经都不在乎了……她的坚持与放弃都比他果决啊,既然如此,能否告诉他答案。

      名义夫妻?可曾经同僚前,他们即便貌合神离在外也饰演相敬如宾。同盟吗?她站在陛下身边,代帝王监审王权,又同张在锦有了交集,若今后事态劣延,或许两人会走到势不两立。可又是仇敌吗?他得查封御令有周顾相助,他也欣赏并支持周顾所为,两人都不会冷看对方身死。

      她会如何待他?他们以后,算什么?

      宽广湖面上的长风裹挟水汽,也为谢成的心脏蒙上一层潮湿,他在等周顾回答的短短几息中,身体不自知细微发抖。

      他尽力克制,以致呼吸都放缓。

      周顾愣怔几息,额头更痛了。
      栏杆旁,她一手垂下,另一只手由撑改支,抵着下巴转眸看向谢成。

      “我接手书铺,算是半路商人,往后若有牵扯利益的生意……很乐意与殿下商谈。”

      谢成说过他找莫温纶的原因:两方皆有所利求,便可有一次合作。

      周顾心想她与谢成也是如此,对面这人有何纠结?

      难道……谢成还存念往昔微薄的旧情吗?

      ……那他就太贪心了。

      那边张茂与船上的莫温纶匆匆说了几句话,提着衣摆自跳板过来,“哎呦”了好几声,叫道:“王爷!”

      周顾被谢成凝着,见他动了动喉咙。

      “好。”
      谢成简短应和了周顾的立场,背过身去看张茂,隐在身后的手握了又松。

      他轻声道:“我明白了。”

      张茂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又作揖道了声“王爷”。

      “您今夜怎会来此啊?埠役来报湖面有劫匪抢船时,下官派人知会了莫家主,才知道王妃在船上……来的路上,听到王爷也在,真是惊慌难安!若王爷王妃受伤遇险,下官实在难辞其咎啊!!”

      “王妃已经受伤了!你怎么御下的?!县尉葛慈怎么没来?你瞧瞧,匪贼如此肆虐猖獗,难道你手底下的人都在吃空饷吗!!”谢成压着怒气。

      “不敢不敢!”张茂愣怔下,捏袖擦了擦额角细汗,喘匀了疾跑而来的气息,又作了一揖。
      “码头商营是下官在管,埠役们一时只顾来报了,事态紧要,葛慈府宅离下官住处隔了好几条街,下官便先赶来了。王爷息怒!”

      张茂又向周顾弯腰问候,不敢直视,只是俯首时亦在偷偷打量,“王妃如何了?下官立刻派人送王妃登岸就医!”

      谢成对张茂依然怒目而视。
      张茂晚没晚来自己心里有数!等他来救援,船上一干人等早成了冤魂!说不定连火烧商船的事情都会发生!!

      为一方父母官,却在人情躲责上深耕,亦是远患!

      身侧,周顾倚着栏杆叹了声气,知道谢成先前提及此人十分轻视的原因了。

      “不劳烦张知县……不过你来得正好,我向你介绍一人。”

      周顾笑盈盈向船舱中喊了声:“阿娰!”
      许娰闻声走出,见他们那处情形,便明白了七八分局势,当下朗笑一声,应周顾道:“来了!”

      张茂呵呵笑两声,挺直身板看着许娰,“这是?”

      “许娰。”
      周顾直截了当,拉紧许娰伸过来的手,转眸平视张茂,补充道:“陛下惜才,准许她在杨通设立制纸分铺,本是改日要亲自去拜访张知县的,今夜有缘遇见,大家都见见面。”

      张茂额间青筋跳了两下,看向谢成,见他一副默许姿态,便再看回周顾,扯出点笑意:“原来如此,不过杨通设铺需要许多流程,王妃不知其中细事,今夜仓促,下官觉得,女子设铺……在杨通前所未有,还是需要斟酌后再定论。”

      “张知县,”周顾扬高些手,作了个打断的手势,眸色沉沉,唇边却带着些微闲散的笑意,“是陛下惜才。”

      “许娰有圣上亲赐的诏书,要看么?”

      话虽是问,许娰先有动作,恍然“哦”了声,要从袖中拿物,张茂凝神瞧着,下一刻却见许娰又重新收拢袖口,沉思念叨:“知县大人说的不错,今夜实在仓促,不是白日,没有天光瞧不清楚玺印……明日吧?大人有空么,既然说了办铺流程繁多,我明日一并去走完。”

      周顾也点点头,故作后悟。
      “也是,张知县专为劫船一事来,不能耽搁。”

      谢成在旁,见她们一唱一和,抿唇有些笑意。

      张茂本就是谨小慎微之人,如此反复言明怀有圣诏,已然让他心神摇摆,若明日流程仍然刁难苛杂,便表明张茂不懂眼色了。

      他咳了声,问张茂:“行了,此次劫船,你打算如何处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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