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小姐惨无人道啊》沵洺

127、第 127 章 127

　　女人的样貌是她没法概括的样子。黑框眼睛，平光镜片，垮在具梁上,头发被随意绾上去，没有什么样式，不施脂粉，嘴唇偏白，戴最简单的黑色耳钉，五官里面带着不属于这小水乡的明媚。
　　同她有一秒对视的江随意，在那一秒清楚看见,这女人眼睛里面根本没有她。
　　看见等于没有看见。
　　她很好看，客观上足以让人分泌多巴胺的好看，但这不是江随意不挪开眼神的原因。
　　女人走到前台背后，熟练地按一下电脑开机键。落针可闻的屋内响起沙沙声,和女人手指敲打桌面的响。她连头也每抬，仿佛她的两位客人根本不存在。
　　先前在肚子里打过无数次的草稿已没了效用，这不是个坏消息，那种与人交流的畏惧已经不存在于江随意心中。
　　她看见女人有抬头的倾向，有准备地把订单信息调出来摆在她面前。
　　女人连扫江随意一眼也没有，视线直接落在手机屏幕上。核查了没多久功夫，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就又响起,伴随着的,还有女人的声音：“房间在二楼,出门直走上楼,行李放这儿,等会儿给你们拿上去。”
　　挂着铜饰的两串钥匙被摆上台面,发出硌楞轻鸣,下一秒这钥匙就被江随意捞在手中，她松开握住箱子的手,头也没回转身出了门。
　　秋的眼神在仍埋头于电脑的女人身上停滞一瞬，跟着江随意走出门。
　　老式的钥匙被紧握手中,江随意心跳快，脚步也随着快，三两步，照着钥匙上门牌便找到房间。
　　她开锁，推门，回身望一眼秋,秋会意,也走进来。
　　门合上。
　　两人间距离一臂长，门锁发出声音瞬间,她们都异口同声打破沉默魔咒：“她有问题。”两人皆轻怔一下，江随意呼出一口憋得太久的气。
　　“你也感觉到了。”
　　她看着秋，没有几分讶异。
　　若非江随意自带的紧张干扰了判断，她本该在女人出现的第一秒，甚至应该更早就察觉倒不寻常，不过也没什么大碍，毕竟她在同她对视的那一秒便能无比确定。
　　一丝称不上笑意的笑在她唇边浮起,弧度微乎其微：“好巧。”
　　秋未置一词，不过眼神深邃。
　　“你上次来找到她了吗？”江随意重新敛了敛思绪,问。
　　“没有。我上次在这里只找到了他经过这里的痕迹，灵力痕迹，但那是因什么留下的我不知道。”她剩下的眼神全部落在江随意身上,好似说着：所以才要你。
　　江随意摸了摸耳后——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养成的这习惯——又突然生硬地将手放下。组织了很久的语言终于得以出口：“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她身上有跟我和......”极短的一顿，又被掩饰过去，“跟我身上相似的，种子。”
　　在听到这个词后，秋眼神又深了些,她保持着沉默,等江随意把她的话说完。
　　“而且是新的,很新,我没见过那么新的。”
　　这才是最重要的！新的！比她们之前所有发现的都还要新，新那么多！江随意的语气里已经带上小小兴奋，这可是意味着,她们找了那么久的野,第一次离得如此之近！
　　与江随意的欣喜相比,秋没那多少激动情绪,尽管这也是她几百年间离他最近的一次,可她神色依旧淡然,甚至......若仔细挖掘,她眼里还深埋几分凝重。
　　“不过野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人身上设下种子呢......”江随意喃喃，她没细看秋的神色,自己陷入沉思。
　　两人心中各有所想的，沉默便被如此保留下来，直到门上传来轻叩声。那声音很有分寸地响了两下，却还是让心思出走的江随意一惊。她快速从秋身上掠过一眼，瞧向门口，很快便反应过来，该是行李到了。
　　到是也不着急出去拿，江随意舔了舔有几分干裂的唇，道：“虽然她身上有种子,但她应该不知情。”她自己就是个典例。
　　看似秋完全放空了神,实则她一直待在这儿,闻言,默认。
　　野到底为什么会把种子种到她们这些人身上？
　　关于这个问题，江随意知道的也只有鸣那句意味不明的“为了找秋”，可向致身上那个呢？野到底留下了多少种子？他是怎么选的人？所有的种子都只有这一个效用？
　　自从见了秋，签下那份契约开始，自从那个对面的世界朝她伸出手开始，江随意只觉得自己在越陷越深，陷进沼泽一样的迷雾，拔不出腿，而雾气总是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她或许永远都没有能拨开迷雾的那一天，连在这一团雾中间找到让自己立足的路都难如登天。
　　当然，这个问题不能放过,毕竟能不能找到野,就还指不定与这有关。虽说鸣不知道或者她不愿说,可秋却不一定。
　　在江随意满怀希冀的眼神之下,秋悠悠开口：“不知道。”
　　过于诚实而简陋,简陋到江随意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话音就已经落完。
　　不过这个答案么……乐观一点，到是成功回答了江随意的所有问题。
　　虽说有一点失望,不过江随意并未表露,只是浅浅点头,又摸了摸耳后。
　　“至少我们知道他最近来过这里。”她努力把轻松装进语气，这种努力很明显没什么用，轻松没能传递给秋。
　　野最近来过了这里,甚至留下了痕迹,在一个人类身上埋下种子,他的尾巴近乎全然被秋和江随意抓到。是的,是这样的,不过这可能走向一个分岔路口：野可能离开，远到十万八千里；或者他没走远，仍在这附近。
　　秋魔鬼一般的直觉更偏向于后者,这意味着她们真的距离找到野无比之近,可不知为什么,她的直觉除此之外却还在不断报警,报危险的信号。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可这一切的怀疑，都只有唯一证据：她的直觉。
　　百分之九十的时刻秋会相信直觉,并毫不动摇遵循直觉，可这一次,她犹豫了。她似乎没办法把一盆冷水浇到江随意头上，告诉她,这个收获可能一无所获，甚至更糟，会带来危险。仅仅凭她的直觉。更别说，她找不出让她不安的点在哪里。
　　秋看向江随意的服神有几分复杂，不过后者正在沉思,什么也没感觉到。
　　也许,她只能告诫自己不能掉以轻心。秋默默想。退一万步,即使这个线索是潘多拉的魔盒,她们也只剩下打开它这一条道路，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条，最有价值的线索。
　　至于江随意,，秋清楚自己没办法劝这个人放下这来之不易的收获,不知怎么她也说不出警告的话语，只好,只好,若真有什么问题,真出现什么危险，只好，她把她保护好便是,她能将她保护好……的吧。
　　“或许我还是该去和她接触一下。”
　　只有江随意自己清楚她脑子里那番天人交战究竟惨烈到何处地步。
　　对于一个真正的社恐，一个百分之百纯血统，连和别人说话都堪比世界大战的，最顶层的社恐，“与人接触”这几个词在江随意这里，离谱到像一场噩梦。
　　为什么这几个字会主动从她口里蹦出来啊？！
　　毋庸置疑，她做下这个决定可谓是耗尽八辈子勇气，但终究，这四个字还是被敲定。因为她颅内总是环绕驱赶不掉的声音，提醒她：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些关于野的问题都没有解答，但江随意总不可能就放任它们摆在那里。她知道这可能也是一次白费功夫；但她也知道，如果什么也不做，它们才会真的永远就摆在那里。她要做做些什么。
　　秋对着江随意,也是对着她的决定,挑了挑眉。
　　“找到野最重要。”
　　女孩从眉梢到唇角都透露着坚定。
　　不知是女孩毅然决然的神情，还是她嘴里并不铿锵但认真的那几个字，仿佛半夜里更人敲出的低响，提醒秋：是，找到野才是最重要的。
　　秋心里陡然一块坍碎,空缺的部位让冷风溜了进去。
　　这简直算敲打,足以使人冒出冷汗的敲打。
　　她一直在顾虑什么？顾虑?将什么顾虑放在找到野之前？她究竟在干什么？
　　秋仿佛一个下一步踏入万丈深渊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危险处境，如梦初醒。饶是她也一惊。
　　她怎么了？
　　漏风的那处将风引了进来，把心脏吹了凉，也把秋整个人降下了温，包括她看向江随意的眼神。
　　“嗯。”秋淡淡抽走目光，回应道。
　　眼神流转。江随意一滞。
　　她察觉到了什么。又不是傻子，仅刚才那一秒钟不到的眼神变幻，她也能察觉到。不过那瞬间仍然太短,只够江随意发现秋那双白桦色眸子变了。
　　那种变化把不安朝她抛过来，可那变化到底是什么呢，江随意心里半点儿底也没有。
　　她心在慌。
　　本来就没多少的话，经此一分心，更没法说出口。江随意只记得自己的嘴巴公式化地又说了什么，她的身体又做了什么，用不着大脑的事。而此期间,她唯一在干的只有苦思冥想,一次次回味那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