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

  •   夜风把殿前最后一盏香吹得只剩细灰在铜盘里打旋。

      回廊的铃轻轻一碰,声线贴在檐下走了半圈才沉。

      七八位妃嫔在暖阁里围坐,茶面薄雾拢住了几张掩笑的脸。

      一位婕妤把团扇倒扣在膝上,低声道昨夜那碗汤一落,殿里像被人抚了一下背。

      另一位贵人把枣核轻放入盏托,眉梢一挑说她不过扔了两片叶子便救了场。

      昭仪端盏不饮,只闻一闻,含笑问是救了场还是救了胃。

      有小主把丝帕拧得很细,压着嗓子道皇上终究记住了那只小灶的烟味。

      又有人慢吞吞剥橘,指尖糯湿,说叶小主不争不抢,偏让人心里有个记号。

      帘外风探进来一指,带了一线桂皮的甜,又被熏炉的香压了回去。

      话头绕到御膳房时,有人把唇线压直,轻轻一声“怠”,又把“慢”咽进茶里。

      低位的嫔妃互看一眼,把笑藏到盏沿下,只余眼角一星细光在跳。

      更远的廊尽头传来两声短促的“当”,像有人拎了铃又放开,没走近也没远去。

      ……

      御道晨光薄得像在青砖上铺了一层水意,靴底踏过时连灰也不愿起。

      容霁安未言,步子却比往日慢了半寸,袖口收着夜里还未散尽的凉。

      内侍抱着铜器匣随行,匣盖不敢响,只把呼吸压在胸腔里做得很细。

      “陛下昨夜睡得可安。”

      他试着把声放轻,像怕惊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容霁安并不答,只抬指在匣盖上一点,那点声像秤砣落木,安静却有分量。

      他忽然停在廊心,目光落到风口那只旧纱帘,帘脚因夜露沉了一指,风过便磨出很浅的沙声。

      “御膳房旧账,翻三年。”

      他只吐出四个字,又像随口添了一勺淡汤。

      内侍忙躬身接旨,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袖子不敢抬高半分。

      “另查盐缸出入,问谁爱把上层当新雪。”

      他的眼没有笑,嗓子里却没有火,像是把夜里那口苦压进了舌根再咽回去。

      内侍“喏”的一声很小,又忍不住抬眼试探。

      “陛下似乎对叶妃颇有看重。”

      容霁安顿了一顿,指尖在匣盖上轻轻划过一线,把那里薄薄的尘推成一道不直不斜的痕。

      “她言语少。”

      “手稳。”

      “不似寻常人。”

      他把三句掰得极开,落到地上却像三粒芝麻,不起眼,却香得久。

      内侍不敢多问,只从余光里瞥见陛下袖里漏出一角薄铜叶,叶背刻着极细的井字。

      风掠过廊心,铃又“当”了一声,被陛下沉下去的步子带到清宁方向。

      ……

      钱尚宫一夜枕硬,枕下的账签边角硌得她耳骨疼,天亮时她把疼吞进喉里做了第一声吩咐。

      “油坛重封。”

      她抬手示意,袖里铃坠被腕骨撞了一下,闷住了响。

      “盐缸上层刮去三分,写两分。”

      小内侍低着头应了一声,眼睛却跟着她指尖在账面上轻轻一勾。

      “谁昨夜动了陈皮,写谁的字。”

      她再压一条,把“谁”字写得很瘦,让人看了只觉得凉。

      副掌勺在旁边不敢喘气,手里却仍拎着昨夜那只用过的勺,勺背有一道被热汤烫出的细纹。

      “旧簟翻晒,竹篦加一层,不许贴墙。”

      钱尚宫把每个字压成规矩,规矩在她舌下滚了一圈,又把不安打回喉里。

      她忽地想起清宁的小灶,掌心生出一层干燥的麻,像盐一夜吸足了风还未退净。

      “去把清宁送来的空罐都过秤。”

      她把“秤”字说得重,秤在心里也噔地落了一下。

      小太监唯唯诺诺,脚尖在砖缝里点了点,手里却悄悄攥着一截红线头不敢露出来。

      钱尚宫瞥见那一抹红时目光只停了半息,便又落回账册,不往深处去看也不放过。

      “明日再问园匠编竹篓的手,可否细一度,不够细的先扣一分糖。”

      她把话像笼屉上的汽,一层一层往下压,让下面的人知道热,也知道不能滚。

      她合上账签时,铃终于轻响了一下,像把夜雨里积攒的潮气吐出去,吐得极小,却吐了。

      ……

      小厨房的风炉把一锅白粥养得乖,粥泡从盏边探头又缩回去,在瓷底轻轻笑。

      叶绾绾把昨夜剩下的汤热在一只小铜锅里,锅嘴贴着火沿,一小缕热气像猫尾在她掌边蹭。

      她把新蒸的馒头撕开一瓣,内里雪松,边缘有乳香,热气一挨唇她便眯了眼。

      “蘸一蘸。”

      她把馒头沿着汤面走了一圈,汤面涟出一圈小小的月,月影顺着她指尖躺回碗里。

      小荷端着盐柠坐在她斜后,把盏轻轻往她手边一挪,盏足“嗒”的一声贴住了案面。

      “主子,昨夜皇上还夸您。”

      她说话压着笑,怕笑把汤吹凉了。

      叶绾绾把一口馒头嚼到最软,把舌头里的盐让位给蜂蜜,再慢慢咽下去。

      “夸我干嘛。”

      她挑挑眉,看也不看外头的风。

      “我那汤本来就是给自己喝的。”

      小荷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赶紧端正脸,装得像个认真守汤的钟。

      “别人做一碗能升贵人。”

      “娘娘做一桌还只想着吃饱。”

      她偷眼看主子,眼底藏着一豆光,像灶心里那点永不肯熄的小红。

      叶绾绾把直言小旗从盐罐边拔起来,插到粥碗与汤锅之间,让它挡住热气别直扑她眼。

      “升不升的。”

      “能吃好才实在。”

      她伸手把银秤拉近,秤砣贴着秤杆在她指腹下滚了一滚,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今儿做个咸鸭蛋样儿尝尝。”

      “咸味要均匀。”

      “水里加两粒花椒,心就不腥。”

      小荷忙不迭去拿花椒,布包一掀,香气往外一跃,跃到窗纸上又被风送回来。

      “娘娘不怕外头说吗。”

      她忍不住低声,怕这句话像一粒砂跳进锅里发出“吱”的声。

      “他们说我闲人一个。”

      叶绾绾把钥匙串翻出来,又翻回去,让钥齿在手心里凉一凉,再挂回门钩。

      “正好。”

      “少有人来打扰。”

      她把昨夜那盏薄荷陈皮茶晾到常温,抿了一口,薄荷早睡了,陈皮还睁着一点眼,望着她不作声。

      小宫女端进一匣园圃里的小香草,叶面仍带晨露,露点滚到她指背,凉得她打了个小喷嚏。

      “把薄荷分一半晒,分一半烫汤。”

      “别图快。”

      “快了就苦。”

      她看一眼风炉,火沿正好,像有人把脾气从边上抚平,又按了按,让它乖。

      门槛里那片极薄的铜叶仍贴着,边上那道细细的井字像躲在灰影里偷看,她把眼过去停了半寸,又把眼收回来。

      “昨夜的豆花还剩一口。”

      “我热给你。”

      她把勺背蘸了蘸,涩气躲得妥帖,只留豆香在勺背上蹭了一下就跑开。

      小荷端着碗坐在门边,脚尖离门槛一指,像在守一条看不见的线。

      “娘娘,外头更热闹了。”

      “有人说您聪慧。”

      “有人说您心机深。”

      她小心观察主子眉梢有没有动,结果只看见主子伸手去拍了一下直言小旗,让小旗别晃。

      “聪慧是胃管的事。”

      “心机是锅的事。”

      “我的事是吃。”

      她把粥里捞出一块软到无骨的红薯,吹了吹,红薯在勺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个怕热的小孩。

      “你也吃。”

      她把勺递给小荷,小荷双手接了,勺柄在掌心烫得她缩了一下又挺住。

      窗外檐下铃“当”的一声像打在软面上,散得慢,散得暖,散到灶心里把那点小火鼓了一下。

      “园匠的竹篓到了吗。”

      她忽然想起昨夜御前提过的事,抬眼问了一句,口气像问“糖可够”。

      小宫女提着一只新篓跑进来,篾细口紧,底下还有园匠用刀背打磨的纹,摸着滑。

      “娘娘试试。”

      “好。”

      她把两只石榴放进去,又垫两片晒干的柚皮,手背下的触感从潮转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汗从叶脉里拎出来。

      “这个能多放三日。”

      “到第四日记得给它翻个身。”

      她摸摸篓口,篾条被她掌心的热捂得暖起来,像活了一寸。

      小荷趁她兴致好,又悄悄把外头闲话掰了一瓣喂上。

      “昨夜有人叹说不争不抢,反倒被皇上记在了心上。”

      叶绾绾把秤砣抛了一寸又接住,秤杆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像芝麻落瓷的响。

      “他记烟。”

      “不是我。”

      她说着把锅盖掀开一指,热气“呼”地贴上脸颊,她往后一缩,眼里却笑了。

      “烟要是甜一点。”

      “心就肯慢。”

      小荷也笑,笑到眼尾弯成一钩,像钩住了灶门边的那点红。

      “那娘娘今日多煮一撮柚皮汤。”

      “煮。”

      “给嘴安。”

      她说完忽地抬手,轻轻在门框上点了一下,那处木纹凉而滑,像昨夜有人从这里擦过,没留声,留下了一丝细不可辨的尘。

      钥匙串晃了一下,牙齿碰牙齿“叮”的声极轻,像在提醒谁别把门留一指。

      “把缸耳的锁再扣紧一分。”

      她像随口又像自语,小荷已经懂,伸手去扯红线尾,红线绕了一圈,把铃舌扣得更实。

      “娘娘不怕紧过了。”

      “紧过了,嘴会慢。”

      “慢一点,我吃得稳。”

      她把汤又尝了一口,这一口里薄荷睡得更沉,陈皮翻了侧,姜在底下伸了伸懒腰。

      “安。”

      她吐出这一字,把盏放回案,盏足与铜叶垫片擦出一声极小的“嘡”。

      门外有脚步落到槐树下,又停了一停,像只猫在檐影里眯了眼,再往后退去。

      小荷探头去看,只看见风把桂叶吹翻了面,叶背的毛被光一照,白了一线又暗下去。

      “娘娘,我去把园圃那片薄荷再摘一点回来。”

      “别多。”

      “多了舌头像要背经。”

      小荷笑得险些把盏洒了,忙把笑塞回嗓子里,“喏”了一声小跑出去。

      屋里只剩火声、汤声、秤声、铃不响的静,静得像把一锅粥送去睡觉前的故事。

      ……

      御园回廊那一隅,容霁安背手立在长松影下,远远看清宁小灶上升起的烟线。

      烟线不直也不偏,像被一只懒手用指腹轻轻拢过,拢到风里就散,又拢又散,不烦不躁。

      身边的内侍正欲开口请旨,他抬手示意不用,指尖仍带昨夜铜叶的凉。

      他看见门槛里的那片极薄之物轻轻一抖,又安如故,像一片鱼鳞贴在木缝里趴着不动。

      他看见窗纸后面有一面直言小旗忽隐忽现,旗影在案上与秤影交叉了一下又分开,像两根不吵架的筷子。

      风从松间穿过,铃被远处某个檐下轻轻拎了拎,声线细而清,像在舌尖上点了一粒盐又融了。

      内侍低声问要不要唤人传膳,他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一缕烟上,不言不叹,像把什么放在心里不去碰。

      那缕烟轻轻一抬头,又轻轻压下去,压得他的眉也跟着松了一分,再松一分,松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