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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殿门外的风把帘角吹起了一指。

      铜铃从檐下轻轻一碰。

      夜色把金漆的梁子吞下去一半。

      回廊的灯火被风吹得偏了一面。

      宫女们端着空盘从长案前退下。

      鞋底在青砖上擦出细细的声。

      “你看见没。”

      “看见了。”

      “她就卷了卷袖子。”

      “还叹了一口气。”

      “就把苦压住了。”

      “像捏一根刺。”

      帘后有嫔妃把帕子压在唇边。

      “她那卷子,名叫解腻。”

      “名倒俗。”

      “可好吃。”

      “我吃了两个。”

      “我也吃了两个。”

      “再多就失礼了。”

      “再多就撑了。”

      前行的队伍慢下来一瞬。

      簇新的鞋尖在灯下泛着亮。

      一个眉心点花的小主轻声笑。

      “她不过是个小位分。”

      “也敢在御前摇铃。”

      “铃不是她的。”

      “可她握得稳。”

      背后的女官压低嗓子。

      “皇后点的名。”

      “也有人眼热。”

      “宫里哪天不有人眼热。”

      “她“清口解局”这四个字,明日传得满园子。”

      “得宠么。”

      “得口碑。”

      “得口碑比得宠稳。”

      “也更惹人妒。”

      两人说到“妒”字就各自咽了口口水。

      廊角的风吹灭了一盏小灯。

      火芯冒了点白烟。

      御膳房的角门半掩着。

      锅沿还带着热。

      小顺子把门帘一捞。

      “你们别抖。”

      “我没抖。”

      “是手抖。”

      “手不是你的吗。”

      “今日这事儿,该记谁的账。”

      “先记秤的。”

      “秤歪过。”

      “砣滑了半分。”

      “我看见叶小主把盐过筛。”

      “连盐都过筛。”

      “以后咱得把嘴也过筛。”

      “你嘴先别动。”

      “御前的风还没散。”

      “我怕总管。”

      “总管也怕。”

      “怕被换。”

      “换不了。”

      “他把钥匙捧得很直。”

      “直得像旗子。”

      小顺子看着灶台上那只空盏。

      盏壁还留着薄荷的凉气。

      他舔了舔干唇。

      “薄荷这味儿,今晚要入梦。”

      后院的井口带着潮。

      有人把一张油纸包塞到井栏的裂缝里。

      那只手袖口是青的。

      油纸边缘压着细细的灰。

      脚步声压得很轻。

      “放好了。”

      “放好了。”

      “明日有人来拿。”

      “有人来拿。”

      那人压着嗓子与影子说话。

      影子不回声。

      风吹过,油纸里有硬物轻撞了一下。

      像一枚钥齿在牙里敲了一下。

      “直言不可常举。”

      极细的一行字从油纸里透出墨意。

      院角的猫从菜架下钻过去。

      尾巴扫了一下尘。

      尘上有一枚鞋印浅浅地印着。

      往里头的路径延向清宁宫的小厨房。

      ……

      小厨房的风炉还暖着。

      叶绾绾把柴心往里推了半寸。

      火沿把铁壁舔了一圈。

      小荷拎着一篮香草往案上倒。

      香草叶子带着露。

      “娘娘,您可红了。”

      “红个什么。”

      “红到膳房里都抖。”

      “膳房抖关我饭碗什么事。”

      “关您吃得更好。”

      她“哦”了一声。

      “那可以聊聊。”

      小荷把藿香一撮一撮晾开。

      “我刚回来就听见两处说法。”

      “说什么。”

      “一处说您有心机。”

      “像我有十个胃那样有心机。”

      “另一处说您有才情。”

      “像我有十个嘴那样有才情。”

      小荷笑出声。

      “娘娘您别这样。”

      “我一直这样。”

      她把直言小旗从袖里摸出来。

      旗杆在灯下冷了一线。

      她把旗立在案角。

      旗影挨着秤影,像一双筷子立着。

      小荷看着秤。

      “娘娘要称什么。”

      “称睡意。”

      “睡意能称。”

      “把薄荷称半钱,柚皮称半钱,合起来就是一钱困。”

      小荷出了声“哎”。

      “娘娘又馋又会说。”

      “说了才香。”

      她把钥匙串丢到布垫上。

      钥齿碰到彼此轻轻响。

      “开酱柜。”

      小荷忙去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格。

      “咔”的一声像打了个小嗝。

      酱香扑出来。

      她伸手摸那只矿盐罐。

      罐沿凉。

      她指肚沾了一点盐末放在舌尖。

      “嗯。”

      “咸。”

      “就是盐。”

      “就是稳。”

      小荷把红薯捧来。

      红薯皮被她洗得亮。

      “蒸。”

      “蒸就蒸。”

      她把红薯放在笼里。

      笼盖合上时蒸汽扑在她脸上。

      她眨了一下眼。

      “今天还没吃到甜点。”

      小荷点头。

      “我给您再兑一盏姜蜜。”

      “冰呢。”

      “冰没了。”

      “就把风口关一关。”

      “关什么。”

      “关心。”

      小荷被她逗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娘娘,您今儿在御前说的那句‘算得胃’。”

      “很真。”

      “我怕有人记恨。”

      “把我的胃记恨了。”

      “怕他们记恨您的人。”

      “他们不吃我。”

      小荷把木勺搅在锅沿。

      “我看着您摇铃,心都吊起来了。”

      “铃不会掉。”

      “铃掉了我也吃得下。”

      她打了个哈欠。

      “我困。”

      小荷立刻去取帕。

      “娘娘歇一歇。”

      “红薯一会儿开口。”

      她靠在风炉边。

      火把裙摆烤出一圈暖。

      她把秤砣往里推了一粒。

      秤杆轻轻一颤。

      小荷探头看一眼窗外。

      “月亮今天圆。”

      “圆就圆。”

      “圆给谁看。”

      “给您看。”

      “我闭眼。”

      她闭了一会儿眼。

      风炉里“咕”的一声。

      红薯甜气冲出来。

      她睁眼。

      “开。”

      小荷把笼盖挑开。

      热气把窗纸熏出一层淡影。

      她把一只红薯掰开。

      金瓤在灯下发亮。

      她吹了一下。

      甜气贴着齿缝过。

      她咬下一口。

      “嗯。”

      “能睡。”

      门外有脚步。

      脚步在门坎前停了停。

      小荷放下勺。

      “谁。”

      “奴才。”

      “哪个奴才。”

      “膳房的小顺子。”

      她抬了抬眼皮。

      “进。”

      门扇轻轻一开。

      小顺子把手里的托盘捧高半寸。

      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小包黄豆。

      一只笼头铃。

      “这是总管让奴才送的。”

      “黄豆做什么。”

      “总管说,是想请小主明日看一眼膳房的豆豉。”

      “铃做什么。”

      “总管说,铃响要有数。”

      她看着那只铃。

      铃舌在灯下沉得很稳。

      她抬手敲了一下案沿。

      “铃给你拿回去。”

      小顺子愣了。

      “拿回去。”

      “你们自己守着。”

      他忙应。

      “是。”

      他把铃又捧紧了。

      她伸手拿起那小包黄豆。

      豆面干,手心落下一层细粉。

      她把黄豆倒入碟里。

      “泡一夜。”

      小荷点头。

      “明早见。”

      小顺子站在门里没走。

      “还有一件。”

      “说。”

      “今夜井栏边有人留了个东西。”

      “你拿了。”

      “奴才不敢。”

      “你看了。”

      “奴才不识字。”

      “你又不识字。”

      “奴才让识字的看了。”

      她点了一下头。

      “说什么。”

      “说直言不可常举。”

      她看了看案角的小旗。

      旗面上的“直”字像刚从笔上落下。

      她把旗拿起来扭了扭杆。

      “还直。”

      小顺子咽了口口水。

      “奴才怕是衙门的笔。”

      “怕什么。”

      “怕您明日再被请。”

      “请就请。”

      “我又不唱。”

      小顺子憋住笑。

      “奴才退了。”

      “去吧。”

      门又合上。

      门缝里风钻了一丝进来。

      风把桌角的纸条吹了一角起来。

      纸条下压着的是一片糖渍柚皮。

      柚皮边缘透着亮。

      她用指尖把纸条压平。

      纸上是小荷写的三行字。

      “薄荷半钱。”

      “柚皮半钱。”

      “睡满一碗。”

      她把纸条折了一折。

      “收。”

      小荷把它塞入小匣里。

      小匣里有一枚铜钥匙。

      钥齿磨旧,齿口处有一点凹。

      她把钥匙掂了掂。

      “哪门的。”

      “小灶的后栈门。”

      “谁给的。”

      “旧的。”

      “旧的也好用。”

      她把钥匙放在秤旁。

      钥齿触到秤盘,发出一声薄薄的响。

      小荷咬着唇想说话。

      “说。”

      “娘娘今日在御前,皇后看着您笑。”

      “她笑。”

      “她笑。”

      “娘娘心里不怕。”

      “怕什么。”

      “怕被记住。”

      “我不怕被记住。”

      “我怕被叫醒。”

      小荷“咦”了一声。

      “我喜欢睡到香味把我叫醒。”

      “不是铃。”

      “不是人。”

      她把红薯又咬了一口。

      牙齿碰到一丝薄薄的皮。

      她把那丝皮吐在手心。

      “像鱼刺。”

      小荷递来帕子。

      她用帕子裹起来放进小篮子。

      “存起来。”

      “做什么。”

      “提醒我别讲大话。”

      小荷笑弯了眼。

      “娘娘何时讲过大话。”

      “今日御前说‘我只要不饿’。”

      “那是大话。”

      “明明还要甜。”

      她看着锅里那盏姜蜜。

      蒸汽像一条细蛇在盏口打圈。

      她把盏端起来吹一口。

      姜的辛气贴在上颚。

      甜从舌根上来。

      她把半口咽下去。

      “今夜好睡。”

      小荷看着她的眼皮一下一下地沉。

      “娘娘先枕着我这条袖子。”

      “袖子凉。”

      “帕子暖。”

      她把帕子换过去。

      帕子在火边烤得软。

      她把脸侧过去靠着。

      窗外有脚步掠过。

      脚步像从水面过去一样轻。

      她没有动。

      门上“笃笃”两声。

      她睁开眼。

      “谁。”

      “奴才周内。”

      “什么内。”

      “内库的周内侍。”

      “来做什么。”

      “奉皇后懿旨。”

      小荷忙起身。

      “请讲。”

      周内侍把手里的匣子举得比肩还高。

      “明日巳时,小灶旁开试口。”

      “试谁的口。”

      “试娘娘的卷。”

      叶绾绾“啊”了一声。

      “还吃卷。”

      “皇后来一句‘清口未尽’。”

      “未尽。”

      “要再尽一尽。”

      周内侍把匣子放下。

      匣子里躺着一枚小银秤。

      秤砣与秤杆都极细。

      “娘娘收着。”

      “娘娘明日用着。”

      叶绾绾把秤捧起来。

      银秤冷一下就暖。

      她把秤放在案上。

      “我用我的就好。”

      周内侍垂目。

      “娘娘用哪把都行。”

      “巳时不误。”

      “巳时不误。”

      他退下时袖口扫过门槛。

      门槛上的尘起了一指高。

      尘在灯下慢慢落。

      小荷把门栓上。

      木头“咔哒”一声。

      屋里只剩风炉的轻响。

      她看着那把银秤。

      秤影在案上荡了一条细线。

      小荷压低声音。

      “娘娘,这就是众人的关注。”

      “是众人的嘴。”

      “嘴也要吃饭。”

      “那您明日还做。”

      “做。”

      “做得我能吃两口的。”

      小荷咧嘴笑。

      “那还是解腻。”

      “解腻。”

      “再添一碟用冰敲过的梨丝。”

      “冰没了。”

      “那就用铃敲。”

      小荷“噗”的笑出来。

      “铃敲梨。”

      “梨会回铃。”

      她伸手去摸那只铃。

      铃已经被小顺子带走。

      她摸了个空。

      她在案上点了一下指尖。

      “我用秤敲。”

      秤杆轻轻碰了碰秤砣。

      “叮。”

      小荷抬眼看她。

      “娘娘,您真不在乎被看。”

      “我在乎被看时有没有吃的。”

      “有。”

      “那我就不在乎。”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火吹了一下。

      灯焰晃到银秤上。

      银秤把光反过去一线。

      那线正好落在门旁。

      门旁的影子缩了缩。

      影子像被那线光戳了一下。

      她把眼抬过去。

      小荷顺着她的目光看。

      门旁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钩子上挂着一只旧钥匙环。

      钥匙环上多了一把新钥匙。

      钥齿还亮。

      小荷怔了一下。

      “这把新钥匙哪来的。”

      “你挂的。”

      “我没挂。”

      她站起身。

      她把新钥匙摘下来放在掌心。

      钥齿冷。

      钥背上刻了一个很小的字。

      “井。”

      她把钥匙翻过来。

      背面又刻了一个小点。

      像一颗盐粒黏在那里。

      她把盐粒舔了一下。

      淡得几乎无味。

      她把钥匙别在腰间。

      “明早去井边看。”

      小荷点头。

      “我随您。”

      风炉里的火又低了一分。

      她把柴心再推半寸。

      火把铁壁舔了一圈又安静下去。

      她把红薯吃完了半只。

      她把另一半包在帕子里。

      小荷瞪着她。

      “娘娘还吃。”

      “半夜醒了就吃。”

      “您刚说怕被叫醒。”

      “被红薯叫醒我不怕。”

      小荷笑得眼角弯弯。

      “好。”

      门外又有一阵脚步极轻地滑过去。

      像有人光着足在砖上走。

      她不抬眼。

      她把银秤收进小匣。

      小匣里那枚旧钥齿碰了一下银秤。

      “叮”的一声压得很短。

      她把直言小旗放在枕边。

      小荷把蜡台移远一点。

      “娘娘睡。”

      “巳时叫我。”

      “用什么叫。”

      “用粥香。”

      “用铃也行。”

      “铃不在。”

      “那就用钥匙敲门。”

      “用秤也行。”

      “别敲我胃。”

      “我胃有自己的时辰。”

      小荷轻声答应。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棂落下。

      落在案上的香草叶子边缘。

      叶脉在光下清得像一张小地图。

      风炉的火在那张小地图下规矩地呼吸。

      她把眼睛合上。

      她的呼吸与火的呼吸叠了一叠。

      门栓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像有一只指头在外面试探。

      小荷抬头。

      她没动。

      她把帕角按在唇边。

      “别出声。”

      门外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粒很轻的东西被推进门缝。

      它滑进来停在门后。

      小荷轻手轻脚走过去拾起。

      是一枚小小的秤砣。

      秤砣上一圈红丝线绕得极紧。

      红丝线的尾巴塞在缝里。

      她把秤砣捧到叶绾绾面前。

      “娘娘。”

      叶绾绾睁开眼。

      她看了看那枚秤砣。

      她伸手拈了一下红线头。

      红线没有动。

      她把秤砣放在银秤旁边。

      秤看见自己的砣就像看见自己的心。

      她把眼合上去。

      “明早拆。”

      风炉里“啪”的一声很小。

      火把那一点声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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