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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光 ...

  •   江云升从医务室出去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不再把自己的饭菜分给其他人,不再干涉他们的“娱乐”,他只是默默地训练,如同游魂一般走在院子里,成为训练成绩的第一名。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难眠的夜晚里,是回荡着的三个字“没用的”,他不再妄想现在能够救别人,只是想着变强,再强大一点,到能够掌握命运的那天…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不再会为生命的消逝而驻足,他终究变得不再像是自己。
      已经入秋了,一片叶飘飞而过,落在江云升的刀上。
      今天又是无聊的砍木桩吗?他想。
      但当教练提出一只雪白的兔子时,他一时有点想不明白,脑中的齿轮似乎停了转,他看着那只雪白的小东西窃窃地探头左看右看,布满红血丝的耳朵顺着风转着,他有些想摸摸它。
      教练叫他上前去,他便去了,近距离地看,兔子的白色皮毛更具诱惑,他克制不住地摸了上去,柔软的,温暖的,他有些入迷。
      但教练在说什么?他没有听清,他回头去探寻时,看到男人里疯狂的残忍,他感到不好,却被人抓住手腕,带着他手里的刀向下——
      鲜血喷了出来,糊在他手上,很温暖。
      江云升推开了教练,在杨树下吐到眼冒金星,他洗了一遍又一遍手,但血腥气经久不散地萦绕在鼻尖。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携着一张纸,等他拭去生理性的泪水,只在朦胧间看到一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之后几日,他总被叫到前面去演示屠杀,一条又一条生命从他手下逝去,他从不断地反胃到毫不犹豫地下刀只用了七天,他想,快点结束吧,对它们和我都好。他不再反抗,或者说,他不再有反抗的心。一切都那么不可控,在命运前,他总是那么渺小。
      他喜欢在院子里散步,尽管没什么可看的,但还是能以这种方式从血腥中逃开。
      江云升总是能看到一个孩子,据说他是首个进化可能性为零的孩子,自然成为了所有人的奴隶,必须随叫随到,任打任骂。
      江云升得知了他的名字--沈延清,好像是那孩子自己取的,跟他同期的人都笑着说,这孩子翻了好久字典才取了这么个名,真天真啊。
      江云升附和般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边,沈延清正被一群人挤在中间戏弄,他几次被打倒,又几次站起来,他还是笑着的,是那种最纯真的笑容,还有点天真的呆。
      阳光落进他眼里,使得那对蓝眼睛更加明亮,江云升一晃神,他好像,在那眼睛里看到了梦中的天空,不是一成不变的阴郁的蓝,而是回望时旷野上无边的蓝,像是最清透的宝石,又像是不再能回首的过去,他摇了摇头,驱散毫无根据的想象。
      又是一天,江云升在散步时看到图书室里的沈延清,灿烂的阳光覆在书本上,将灰尘都染作金粒。他看着那孩子郑重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似乎生怕身上的血污沾染如此圣洁之物--尽管,那只是一本泛黄破旧的故事书。
      沈延清拈过一页纸,阳光透过来,铅字上似乎载着他天真而无畏的愿望。江云升看得有些怔愣,在玻璃窗外看着他,从烈日正午,到残阳落尽,他始终端着那本书读着。
      直到他抬起头,恍然与一轮圆月对视,江云升看见那孩子眼里热切的愿望,他几乎被灼伤,连忙躲开视线,回了寝室。
      他不懂沈延清眼里的希望,但那双眼睛仍时常出现在梦中,顶替了幼时的天空。
      秋去春来,又是一年。在课上表现不佳的江云升满身伤痕,他轻车熟路地翻坐在围墙上,一只小猫走了过来。它白白的,胖胖的,并不像是流浪猫,紧随其后的是小小的脚步声:“小白?你在这吗?”
      沈延清探出了头,他身上布满淤青和擦伤,小心翼翼地抱起猫想走。
      鬼使神差地,江云升拉住了他:“陪我聊会儿吧。”
      他一直不解为什么沈延清饱受欺凌但眼眸里却仍然清澈,为什么仍然会为流浪猫付出爱心,他不懂,他麻木的心不懂。
      所以在白惨惨的月色下,他问:“疼吗?”
      “啊…这些伤吗?还好…”孩子紧张而稚嫩的声音响起:“那你呢?不疼吗?”
      “习惯了。”他回答,“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因为…我想提醒自己,坚守清澈和善良。”他转过头,对这个答案很是惊讶,同时也看到沈延清眼里灼亮的月光,在孩童碧蓝的眼眸中,如同停落在大海上的一页白帆。
      “…这样吗?”他自言自语,忽而一笑,江云升几年来织就的茧就这样被沈延清拆开,露出里面那个最初的他,天真又如何?稚嫩又如何?江云升自那眼神中读出了久违的勇气。
      他最初的愿望又浮现在眼前,而现在,看到轻抚白猫的孩子,他又添上一条:守护好这个天真却勇敢的孩子,江云升希望他的人生不再如自己一样沾上血腥。
      之后的几个春秋,他们依偎在一起度过,沈延清会在盛夏时拉他到老杨树下偷偷为他扇风,灿黄色的蒲扇握在白嫩的小手中,一摇一摇,送来山坳里不会有的凉风,江云升总会藏下一份西瓜,喂进沈延清的嘴里,那孩子便灿烂地笑,将不甜的西瓜嚼得来劲,边嚼边说:“唔,好甜!”
      “真是小傻子,这西瓜哪里甜了”江云升撑着脑袋笑着看他。
      沈延清好像知晓他隐秘的恐惧,在他远远看着沈延清抚弄白猫时强行拉他过来:“来嘛来嘛,小白特别乖的,但是它也很强的!遇到危险跑得特别快!”
      “…好”江云升蹲下身去抚摸白猫的皮毛,柔软的,温暖的…他的手不觉地抖。
      “是不是特别舒服”将要涌上的血腥气被沈延清的一句话打断。江云升点点头,没来由地鼻酸。
      沈延清总是会多出一些伤口,尽管江云升尽力护住他,却也没办法挡下每一次伤害,他总是皱着眉给那孩子包扎:“真是的…这帮人,还有你,倒是跑啊…”
      “唔…我跑了的,别担心啦,嗯?哥哥?升哥?云、升、哥?”
      江云升的动作停了一瞬,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头,阳光下孩子蓬松的发柔软,蹭在他手心上,有点痒。
      “叫哥也没用,阿清,要学会保护自己,听到了吗?”“听到啦升哥!”
      同样的,当江云升受伤时沈延清也会为他包扎,那时小孩会板着个脸,用微凉的手戳在他的伤口上,江云升便顺势服软:“阿清,好疼哎,不要戳了。”
      “升哥就是不爱护自己”沈延清说着,动作却放得轻柔,雪白的绷带一点点缠上江云升的身体,沈延清突然笑了一下:“升哥…好像那个叫…木乃伊的东西哈哈哈哈哈”江云升低头一看,可不是嘛,给他裹了四五层绷带,于是他也笑起来。
      江云升爱给沈延清讲故事,讲那些父亲讲给他的故事,看着沈延清认真地点头,眼神中亮晶晶地闪着光,他总想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那些训练啊疼痛啊都不再令他烦扰,他好像正一点点恢复最初的自我。
      但好景不长,到了该进化的时候。
      江云升下训时听到教导员办公室里的声音:“不可能,沈延清怎么可能会进化,江云升又为什么不会进化?我们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而后是一位老者的声音:“那孩子基因型特殊,我替家主来要他,他以后对实验大有用处。”
      江云升消化着有些难以理解的话语,感到事情不妙,他要带沈延清逃出去!
      连着几个下训的下午,他都会偷偷摸到办公室,观察教导员的动向。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机会潜入了办公室,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放着他们的身份证明。一张,两张......他翻找着,手心渗出汗来。
      找到了!他将两张薄薄的纸折起来,放到衣袋里,四周仍旧无人,他从窗户翻出去,没有注意到背后闪着红光的镜头。
      在一个看不见月色的晚上,他和沈延清逃了出去,出逃的过程意外轻松,他们从那棵老杨树上爬了出去,竟没有惊起任何人。
      一路奔跑…前方的山路似乎没有尽头,他想,哪怕有一辆车也好,让我们逃出去吧,胸腔似乎在燃烧,而山风凛冽,只有身后牵着的手传来暖意。
      迎面来了一辆车,他不顾一切地挥手,恳求他们带他和沈延清出去,但上车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却回到了主管刑罚的小黑屋里,他转过头,发现沈延清也在,他跪在地上,用手拍着玻璃窗,喊道:“都是我干的,是我拉着他逃跑的,不要罚他!”
      之后便是漫长无尽的疼痛和玻璃后沈延清的喊声,他越过持鞭的教导员看向深色玻璃后沈延清的身影。他想:阿清啊…不要哭,想想我告诉过你的,在敌人面前要坚强一点,接着眼前就被血色淹没…
      沈延清看着眼前渐渐凋零的身影,泪水无意识地涌出,他不敢相信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是如山一样可靠的升哥。
      他身后站着一位黑衣男子,他说:“成为杀手的第一课,学会冷漠。”他挣扎着,叫喊着,可没人听得见,他似乎又回到了遇见江云升之前的日子。他想着,升哥之前经受的原来是这样的痛苦吗?
      朦胧间,他看见扭曲的灯光下,两人交谈的身影。
      “苗子没坏就好。”
      “是是是,秦先生,下次不会出现这种错误了,那…江云升?”
      “留他一条命吧,别影响苗子的成长。”声音逐渐远去了。
      沈延清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刻,江云升抬起被血笼盖的头,朝着他笑。
      江云升再次看见他,是他离开的那天,江云升打倒了守卫,独自攀上墙头,他看见沈延清脸上的伤和不再明亮的眼睛,少年穿着黑色的风衣,未脱稚气的脸紧绷着,看不见昔日的笑意。
      他想,那片月色终究还是从阿清的眼里溜走了,向来就是这样,我从未真正护住过什么。
      他没能发现沈延清看向了这里,那眼眸里是他真正想留住的月色。
      几天的杀手训练磨平了沈延清的棱角,他不会服输,但也无法挣脱。他厌恶这里的一切,除了他的升哥。
      财阀许诺给他纸醉金迷的生活,许诺送他上学,他同意了。
      他想:只有经历过,学习过,才能更为强大、更能知道如何击溃他们,只要初心不改,他仍是他。
      不久后,沈延清被捆在了研究台上,在撕裂般的疼痛中,他面不改色,额上冷汗直流却不曾开口,他记得升哥的话:不要在敌人面前软弱。
      他被抬入一个黑色的房间,后脑被插入导管,冰凉的痛感传来。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听到“秦先生”说,把无用的东西都去除吧。
      醒来后,他仍记得血色模糊的少年身影,记得月光下的初遇,记得许许多多他的话语,却独不记得他的脸,他是谁。
      睁开双眼,眼边还有一滴残余的泪,他想:升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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