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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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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清拖着那杀手跑出了巷子,他在心中思考着对策:这一次返回必定是凶多吉少,或许自己会再次忘记这段时光,那么在此之前,必须先保存好自己的记忆。手中杀手的身体好像愈发沉重,这几日的失眠和强烈的情感波动让他深感疲惫。沈延清望向远方,天穹之下是无限延伸的道路,大雨忽而倾盆,衣服被雨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宛如某种温柔的禁锢,他抬起手抹去眼睫上的雨滴,继续向前。
后一日自是不停赶路,沈延清自衣兜里摸出几张皱皱的钞票,递给窗口中那人,仿佛二人只是在做着平常的买卖,但沈延清从那人手中拿回的,却是一包麻醉药。为了施行自己的计划,他不得不让他的老对手多睡一会儿。站在新老城区的交界,沈延清深吸了一口气,背后是阴暗漆黑的老城区,面前的是灯火通明而又富丽堂皇的新城区,但二者所隐藏的罪恶相差无几,沈延清暗暗盘算着还有三日的路程,不禁担忧起自己的食物来源,事发突然,他离开时只不过带了些零钱,估计撑不过两天,身上的伤口泡了雨水越发胀痛,而腹部不时传来的声音也在提醒他,要他就此停下,但是那些紧紧环绕着他的黑暗、那些苦痛的呼喊都在迫使他向前走,他本应感到焦躁与难耐的,但当他举起手,看到这身新衣,心里便如熨烫过一般平静,他已经把江云升的住处看作了家,他身上所背负的罪恶、鲜血与责任在几日之间已暗暗渡过一半,他好像找到了自己所缺失的部分。
一天正午,沈延清正在一处深巷中休息,进入新城区后他不得不处处小心,拉着杀手的他一旦暴露在摄像头之下便很容易被[星海]
发现,正午的太阳照得他有些发热,伸手拽了拽那根项圈,他有些困感——明明根据项圈便能得知他的行踪,甚至可以监听他的一举一动,为何直到现在组织还没有发现异常?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旁边街上忽然传来大喊声:“反对星海公司,还百姓一个真相!”他顿时警觉起来,自巷口略探出头来,只见在这条大道上挤满人头,他们手中拿着横幅,红底白字地连成一片猩红的海洋,游行队伍中半兽人竟占了一半之多,沈延清在脑中搜索着,突然眼前一亮:是半兽人平权组织[丛林]!
看来是苏齐的反抗起了作用,[丛林]也加入了这纷繁的政局交葛之中,想到那位局长,沈延清心里一阵感伤,但当务之急是观察事态变化,如果能与[丛林]搭上联系,日后与[星海]对抗也能更有底气一些。
沈延清靠坐在巷子口的墙上,暗暗观察着游行的队伍:队伍长得不见首尾,但这么多人的队伍竟没有出现一点混乱,在遇到行人时会沉默地停下让路,那么多张面孔上没有过头的暴怒,只有冷凝的反抗之意,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想要找到引领这支队伍的人,他很快锁定了一个人,那人身穿藏蓝色西装,披着头发,手中拿着红色的条幅,她步履匆匆,前后打点,但又让人不觉她会烦躁,面对队内的成员她的表情总是温和的,如春风化雨一般。沈延清收回目光,独自思忖着:看来这位女士就是这支队伍的领导人,那么只要跟紧她就能找到与[丛林]联系的方法,可是——他目光低沉落在杀手身上,应该将杀手安置在哪呢?
自己身上并无余钱,想把杀手“托管”在黑市的想法也只能作罢,但当沈延清的目光瞟到杀手衣兜中[星海]专用名牌时,他心底萌生了一个想法。他将名牌别到杀手胸前的衣服上,然后摸出匕首割开杀手身上的绳索。
吱嘎”“吱嘎”单调的磨绳声中,沈延清分出神看了眼那边的队伍,很好,他们还没有走过去。直到绳索悉数断裂,沈延清才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
他盯着地上的杀手,想着麻醉效果应该要到了,随后紧紧身上大衣,接着——一脚踩向地上的杀手。他对时间把握的刚刚好,杀手的眼睛正好张开一条小缝,剧烈的痛感让他瞪大双眼,看到逆光而站的沈延清和那一双仍在发亮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竟还笑了一下,微眯着双眼好像在挑衅他。刹时间,杀手站起来,摸出身上的飞刀就要丢去,沈延清却在这时向巷子口奔去,杀手紧追不放。
刚出巷子,忽而增亮的视野让杀手停滞了一秒,这一秒,恰好是眼睛善于适应光线的沈延清为自己留下的退路。白光散去,杀手眼前已没有身穿红衣的青年,而只有一大群走来的人。
“你们看--[星海]的人!”
“快来”
“快告诉领队”
他们挥动着血红色的大旗想要来讨一个公道,杀手见势不好,凝视着远处错综复杂的巷子,咬牙忍下了这口气,飞速地逃跑。
他没有想到,沈延清并未躲在巷子中,而是堂而皇之地站在队伍的另一侧,站在被众人称为“领队”的人身旁。
此时的他衣服散乱,脸上头上都蹭上了灰,活脱脱一个受人胁迫的样子,他想着时机刚好,就状似惊魂未定地向“领队”开口:“谢谢您…要不是您救了我,我现在就在[星海]的囚笼里了,我听说他们竟养着些杀手,专门抓半兽人呢。”他稍侧了头,锐利的面部轮廓在阳光中也变得柔和。
对面明显一愣,接着就有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不客气,我们[丛林]就是为了帮助受苦的半兽人同胞们而建立的,我叫顾鸣鹿,你呢?”
顾鸣鹿…沈延清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一次偶然看到的新闻曾提到过[丛林]最年轻的旗长,那人好像……沈延清想着,同时抬起头去端详顾鸣鹿,正是那位传说中的旗长。
沈延清深知这人不简单,[丛林]的旗长就是一支游行队兼搜查队的领导者,一般都由年长而经验丰富的人承担,以免游行时队伍情绪无法控制。
来不及深思,他故作惊讶般答道:“啊…是顾旗长啊,失敬失敬,您真是年轻有为啊。”“没什么的,只是外人称道罢了,还有…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丛林]登记一下”看着顾鸣鹿有些戒备地轻皱眉头,沈延清连忙答道:“我…我叫江升平”
“嗯…那就跟我来吧”顾鸣鹿将他又打量过一遍,便转头向前走去,同时拿出手机发了些什么,身旁游行的队伍便加快了步伐,随着顾鸣鹿走过人潮涌动的大街。
一路上,沈延清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甚至不太能跟得上顾鸣鹿的步伐,她迈步不大,但步频极高,连带着身边队伍也走得迅速。
刚到一处十字路口,队伍挤入人群,有些松散,人群中已有些窃窃讨论声,顾鸣鹿低下头,几条消息过去,队伍已分成四段,向四周散去。转眼间,只剩下他和顾鸣鹿二人留在路口的红绿灯前,刚刚几欲搭话却没找到空子的沈延清这时也不想再问什么了,顾鸣鹿的雷厉风行让他无从质疑旗长的真实性。
见沈延清低着头,顾鸣鹿反倒笑了笑:“嗯?这回跟我走吧。”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沈延清不得不快步跟上,不再露出破绽。
一路无话,二人来到[丛林]在h市的总部。
沈延清头望去,入目是一幢苍黑色的尖顶建筑,如同锐利的枝叉伸向天空,又像枯槁如柴的手妄图挣抢着什么。他踏上石阶,一步步地向前,为了无法估计的未来,他必须留下些东西。
顾鸣鹿引着沈延清来到登记处,自柜子中取下一部档案,从中拿出一张纸来让他填写,沈延清按内容一一填好,他拿起那张写着他假名的纸,前后翻看一遍,才正正地摆到档案册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鸣鹿递给他的名片上那串号码,有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纸质档案的味道带着些灰尘味飘进肺里,勾起他的回忆,记忆里是那个在午后日光下读书的身影,是那个在阴云下的拥抱,他不想忘记,更不能忘记,为了那份文件,私心上,也是贪恋那份温暖,他想去找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让他能在一无所有时,来这里取回他最珍贵的那段记忆。
顾鸣鹿并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个声称叫作“江升平”的男孩,他突然抬头,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我能拜托你们…替我存下一个东西吗?”
暗室内只有一扇窗户,渐渐偏西的太阳不复荣光,暖黄色的光被框出窗子的形状,沈延清望着顾鸣鹿,她看过去,惊讶地发现他有一双澄澈明亮的蓝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包容一切,阳光落下像是大海上的浮金。
她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当然可以。”她端起档案盒,问他:“现在就要存吗?”
“不…”沈延清有些艰难地开口,他不断打磨着心里的计划,最重要的部分,就要交给那个年纪轻轻的电脑高手——秦澄星了。
“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们的,谢谢。”说完这句话,沈延清方才如释重负般直起身来,倚靠在椅子上,顾鸣鹿将手中档案合上,踮起脚推回书架中,她走到沈延清近前,没有看他,只是说:“没关系的,真正的未来里大家都应该互相帮助,互相爱护,[丛林]欢迎每个人的到来。”
沈延清自思绪中脱身,对她感激地一笑,随后跟在她后面走出了这间暗室。
还未等二人走到一楼大厅,就听到一阵混乱:“快跟我回去,你来这干什么?”
“我来这里工作!这是我的理想!”
二人闻声跑到临近的隔断旁向下看去,在[丛林]的前台前站着四人,其中一位女士站在一边,头上的羽毛展现出她半兽人的身份,她身上还穿着一身西服,很明显是刚刚下班,对面是一个谢顶的中年男子,大腹便便地指着女孩,分立在男子两边的银发老人,看起像是女孩的父母,沈延清和顾鸣鹿对视一眼就明白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便立刻向楼下冲去。
喧闹声不绝于耳,刚刚到下班点不久,一些员工纷纷围在四人身边,只见那个中年男人不断的女孩逼近,骂着诸如“败家玩意儿”一类的话,周围有人来劝都被男人推开。
沈延清冲向楼梯,刚刚迈下几级就听到男人的吼叫“你这死婆娘,你家当初把你卖了就是要你伺候老子的,你倒是上城里工作来了,你配吗?”
那两个银发老人向女孩走去,颤巍巍地想要将她拉到男人身边,女孩将手一挥,昂起头来说道:“我是个独立的人!不是用来给我弟换钱的商品!”
沈延清甫一抬头,就看到男子抄起前台的烟灰缸要向女孩砸去,沈延清目光一凛,摸到怀中的匕首,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向着烟灰缸掷去。
“噼——嘭”匕首正中烟灰缸底部,玻璃四散开碎了男人一脸,
他涨红着脸朝楼梯看去:“哪个不长眼的,我教训自己娘们用的着你管?”
趁着这一时空档,顾鸣鹿已奔到楼下,她在下楼时就已发下命令,几个保安将男人控制住,尽管已经被控制住,但那男人仍在大吼大叫,在一群长着兽耳或兽尾的人中,他竟然,才是那个最像兽的。
职员们围成一圈,冷眼注视着他,顾鸣鹿分开人群,迎着不时传来的“顾旗长”的问好,走到那男人面前,她好像跨过时空,重新看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她开口道:“这位…姑且称你作人吧,你凭什么就认为她是你的附属物?她是独立的人,是独立的女性,她有力量有知识有胆识,你呢?你有什么?是小肚鸡肠的心?还是只会靠着女人的脸?“她刻意停了一瞬,似乎在等着什么。
“你个臭娘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们都是禽兽,不是人,不配跟我说话!”尽管被保安按在地上,玻璃碎片扎破了皮肉,那个男人仍在叫嚣着。
“嗯?意料之中的答案。我不想去跟你争论你的价值,也不屑于跟你说人生来平等,我只想说,你就是个废物,你以为你生来就有征服别人的能力和权力是吗?你以为每个人都会捧着你吗?错了”
“你——”顾鸣鹿刚要开口,就听到另一个稚嫩的声音“你才是那个破防的人,李天龙,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一直被护在人群之后的女孩站了起来,手上把玩着那把匕首,只见那把淬着寒光的刀豁然向下,扎在男人的大腿上,鲜血直流。
“不好意思,手滑了。”顾鸣鹿朝女孩看去,女孩的手藏在背后,不住地发抖,尽管面上是果决,是勇敢,但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步,顾鸣鹿想。于是,她走到女孩身边,在衣服上抹掉手中的冷汗,两只颤抖的手握到了一起,不再无依无靠,女孩惊讶地回头,看见顾鸣鹿对她笑着说:“你做的很好,恭喜你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步。”顾鸣鹿在心中同样说道
“恭喜你,十六岁的顾鸣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