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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福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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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长福号就到了。”
从记忆中抽回神,刘玉渊乘坐着小船,从天元号出发,行驶了不知多久,才见到一艘底舱打开的船。
小船停靠稳当,刘玉渊站起身来,早有一双手扶着他进入船舱内。
“在下是长福号上的吴百户,特来迎接大人。”
“见过百户大人,在下钦天监保章正刘玉渊特奉郑和大人令前来。”刘玉渊在船内站定,拱手向吴百户行礼道。刘玉渊为正八品保章正,身穿着绿色官服,而百户则为从七品,但身为天元号派来的使者谁敢怠慢,故而吴百户依然以大人称呼。
“怎敢受大人的礼。”吴百户立即拱手回道,却也心下狐疑,怎么派了一位钦天监的官。
二人在底舱一番客套,待小船被拖入船内,吴百户才说:“大人,长福号众位官员,已在大堂设宴为大人接风,请大人前去。”
心知这些应酬少不了,刘玉渊也客套的应承着,跟随着吴百户来到一层的大堂内。
内堂众人见吴百户领着一位穿绿色官服的年轻人,便明白这就是从天元号上来的使者,纷纷起身。
安松此时也仔细观望着这位使者的样貌,见刘玉渊穿着八品浅绿色的官服,却未带冠帽,青年俊秀尚不成熟的脸颇具英气,在官服的衬托下整个人散发着清冷严肃的气质。
“诸位,这位是从天元号来的刘大人。”吴百户走向前向众人介绍道。
吴百户又一一将船上众人介绍给刘玉渊,刘玉渊拱手与众人一一见礼。
吴百户向刘玉渊介绍安松,“这位安掌司大人,是从宫里尚膳监来的御厨啊,我们长福号上的一日三餐都是托安公公的辛劳,这一桌子菜就是安公公准备的。”
“不敢当不敢当,我不过多是帮忙打打下手而已。”安松谦逊地回复,并向着刘玉渊拱手。
刘玉渊也向安松回礼,却注意到安松虽然拱手行礼,担有两只手指紧紧压着袖口,似乎在隐藏什么。
仔细感知,面前这位安掌司身上有股邪气,准确来说,应该是毒气。
依次坐下后,刘玉渊和安松正好邻座而坐,刘玉渊时不时就往安松这边看,安松也注意到刘玉渊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来,安松的袖口里还藏着没用完的肿蛊,打饭时没有用完,正打算在宴席上看白太监爱吃哪道菜趁机下毒,这所谓的宴席就只有一桌,下蛊的难度大大提升。不过来都来了,安松还是决定大胆一试。
炼制好的蛊毒装在一个小瓶里,安松悄悄把瓶塞拔掉,又偷偷把瓶子塞进袖口,见面前的一盘煨鸡蛋似乎是很对白太监的胃口,于是安松伸手向那盘菜探去,此时却有一支胳膊把自己的手抬起,安松朝那胳膊的主人看去,却正好四目相对,就是自己身旁的刘玉渊。
安松能明显感受到瓶中的蛊毒又倒流回了瓶底,满眼怒意地看向刘玉渊,刘玉渊则带着颇具玩味的眼神对上安松的眼神。
“安公公为何举箸不定啊。”吴百户的问话使安松和刘玉渊都把看向彼此的眼神拉回餐桌。
“哦,我看这道煨鸡蛋的色泽很好,在想手下是怎么做的。”安松被吴百户问的一愣,继而答道。
“这都是公公您带的好,把长福号厨师的水平都拔高了不少。”吴百户恭维道。
“大人谬赞。”安松一面应付回答,一面夹起一颗鸡蛋尝了起来。
“我听闻宫内御厨多有家中世代掌勺的,更有家族特制的调味料。安掌司在宫中当职,可有什么自己特制的调味料吗?”刘玉渊也夹起豆腐品尝,又故意碰了碰安松的胳膊,似乎意指安松藏在袖中的“调味料”。
安松额头上顿时出了些冷汗,接着夹起一道别的菜回答道:“刘大人说笑了,我可没有什么特制的调味料。”
“哦,是吗?”刘玉渊夹一颗鸡蛋,“那安公公可应该好好钻研一番,不然以后难得圣心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话间刘玉渊将安松那只藏有药瓶的袖子往下扯了一下。
安松额头上的冷汗又多了不少,随后的宴席一直在安松的高度紧张中度过,虽然刘玉渊在此后就没有再“提点”安松了,但安松的胳膊一直不敢平放或是向下,右手还是时不时的紧紧握着袖口,生怕药瓶会掉出来。等到宴席结束,安松的袖口都被自己握出了褶。
宴席结束后,吴百户便带着刘玉渊到张千户的居室内,张千户见吴百户领着一位穿着官服的年轻人,便明白这是从天元号上派来的使者。
千户从床上直起身子欲拱手行礼,忙被刘玉渊制止住,“大人安心躺下吧。”
“这位是从天元号上来的刘大人。”吴百户在一旁说,说话间眼里流露出一分别样的情绪。
“多谢大人前来看望,请代我向天元号上诸位大人问安。”千户说话间不停的咳嗽。
“在下一定传达大人的意思。”刘玉渊语气平和的说。“郑和大人特意嘱托我为大人带来了些药材和安宫牛黄丸,都是治疗溺水后的遗症的。”
“多烦郑大人费心,多谢大人。”千户艰难的开口说着。
“大人且安心静养吧,一定能早日康复的。”刘玉渊又和千户说了些宽慰的话,便和吴百户一起离开了千户的居室。
“大人,那接下来?”吴百户询问着刘玉渊。
“我还须实地探查一番才行。”刘玉渊说:“请带我到千户落水的地方看看吧。”
“是。”
吴百户将刘玉渊带到长福号的艉楼上,“便是这里了。”
艉楼上的围栏相比甲板的其他地方略低,确实不太安全,但若是从这里不小心落水,还是不大可能。
“两位千户都是在这里落水的吗?”刘玉渊问。
“没错。”
“奇怪,虽然艉楼上的围栏相比甲板的其他地方更低,但要想从这里落水似乎并不容易啊。”刘玉渊说着心中的疑虑:“千户落水时,身旁没有旁人吗?”
吴百户略作思索说:“那天海上下雨,前任赵千户大人体恤下属,便令甲板上值岗的兵丁都退了下来。夜晚时赵千户大人带着我以及现在的张千户三人到甲板上各处巡视,雨中我注意到硬帆似乎有几处破损便驻足查看,张千户和赵千户一起到艉楼上巡视去了。按说这赵千户落水,张千户应该及时知道的,可当张千户呼喊赵大人落水时,我同船上兵丁及时前往搜救,将赵大人救起时就已经……”
“你的意思是张千户有意导致搜救赵大人不及时吗?”刘玉渊挑眉说。
“大人,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吴百户靠近刘玉渊小声的说。
“但说无妨。”
“船上有宵小之辈流传,张千户与赵千户本同是当年圣上靖难时的军士,因扈从有功升任水师百户,两人在水师中便有旧怨,遴选远航船队时赵千户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被选为长福号千户,张大人心中不满,两人常有龃龉,于是在那天张千户便动手推了赵大人,并且有意延误了搜救赵大人的时间”吴百户顿了顿接着说:“船上有人传说赵大人死后不甘,化作水鬼也要把张千户拉入海中……”
“好了,既然是宵小之辈的传言,怎么能当真呢,不必说了。”刘玉渊不等吴百户说完便摆摆手打住。
“是,大人。”吴百户低头拱手道。
“那张千户呢?”刘玉渊问:“他又是怎么落水的?”
“张千户落水也是在晚上,那晚我在甲板中部,张千户一人上了艉楼。”吴百户说:“我在往船尾走,就听见甲板上值岗的兵丁喊道张大人落水了,我们匆忙营救,这才将张大人救起。”
刘玉渊听完后,若有所思,久久不语。
“算了,马上入夜了,就不在甲板上待了吧。”刘玉渊静静的立在那里许久后才对吴百户说:“大人给我安排好了住处了吗?”
“这是自然,大人请。”吴百户见刘玉渊终于发话,急忙应道,请刘玉渊走下楼梯。
待刘玉渊下走楼梯,吴百户回头看了一眼艉楼上的围栏,便急忙跟上。
走下艉楼的最顶层,便是方才众人吃饭的大堂,撤去方才的桌椅,刘玉渊才注意到原来原来屋子的正北侧放着一张供桌,供桌正上方挂着一张妈祖的画像,桌子另有几个固定住的神龛,内摆着龙王、河伯等各种神像,都是行船之人需拜信的。
“原来长福号上的神堂设在这里,我上了船理应敬一敬香的。”刘玉渊对吴百户说。
“大人请。”听到刘玉渊的话,吴百户急忙从供桌上拿起三支供向递给刘玉渊,又取火折子把蜡烛点燃。
“多谢。”刘玉渊拿过供香点燃,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此时的刘玉渊才注意到,在一尊龙王像前,放着一尊奇怪的铜像。
这铜像塑着一张猴脸,有八个手臂张开,一手拿着一副金瓜锤。
“这是孙大圣吗?”刘玉渊问:“这样的化像我倒不曾见过。”
“不,大人。”吴百户说:“这是从天竺返航时,当地人进贡的方物,这像塑的是天竺的神,唤作哈鲁曼,因天竺人说哈鲁曼能扶正祛邪,所以也供在这里。这也是一只神猴,也难怪大人会认成孙大圣。”
“原来如此。”刘玉渊看着那尊铜像,只觉得心里不安。
“大人,时候不早了。”吴百户说:“请快随我到您的住处吧。”
“好。”
离开内堂,穿过过道,吴百户将刘玉渊领到一处船仓内,吴百户打开门说:“大人,请。”
刘玉渊端详起这间屋子,在船上这间屋子已经不算小了,房间的一角放着红木拔步床,通体精雕,对着床的另一侧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行船颠簸,且船上空间有限,底层兵丁都是住多人铺,而像刘玉渊这类体面些的长官,虽有单独的房间,却也很小,且除了一张床外也不安置什么东西。见到这样这间别致的住处,刘玉渊也是不好意思道:“多谢吴大人招待。”
“哪里哪里,刘大人莫嫌弃就好。”吴百户笑着说。
刘玉渊又在屋内踱步看了一会儿后坐到床上。
“那在下就告退了。”吴百户接着对刘玉渊说。
“大人请回吧。”刘玉渊也对吴百户说。
等到吴百户离开,刘玉渊才看着被合上的房门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