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代号魂》白雨泽

108、照相馆 她是她，她

　　2029年12月除夕日，高秋颜曾经住的别墅里冷冷清清。
　　五年前，高锦彬他们一家，搬到了市区中心的小区，已经很少在这个令他们难过的旧住所里居住。

　　早在一个月前就出了院，罗清野正坐在余杭那栋别墅的院门口，仰头感受着午日的阳光。
　　即便微风徐徐，吹拂得她那过肩的头发，全都糊在了脸上，挠得她脖子痒痒的。

　　耳边窸窸窣窣的鸟叫声不绝于耳，眼前的事物依旧朦胧不清。
　　虽然医院曾提过，可以利用脑机接口技术，来修复她失明的双目。
　　但高昂的费用，着实从干瘪的钱包里搜刮不起，她也只能谢意回绝了。

　　更何况，如果必须给头上安装赛博朋克的机械，那每天睡觉得多累赘啊。
　　而且，被机械包裹的样子，那也并不好看。

　　几天前，她已经和高锦彬，以及贺志铭他们打了招呼。
　　虽然看不见了，可依旧能听出高秋颜她爸熟悉的嗓音。
　　就是比以前的他苍老许多。

　　她的父母同意了徐君寒，也认可了他。
　　可并不意味着，她就要没过几天，立即出现在余杭的他们家。

　　当初徐君寒提到，他要带她去余杭，确认高秋颜的事。
　　她还满心欢喜地以为，是要带她认一认高秋颜家的布局，是否真的就和魂穿时的一样。

　　她第一次作为罗清野的身份，以本体坐飞机，还是在徐君寒的带领下，她推着他，艰难上了航班。
　　结果刚到，一下飞机，就被黄飞燕又搂又抱，亲昵地说些堂而皇之的话。

　　2029年10月28日，地点余杭飞机场。
　　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嚣不断，作为一个后天盲人，嘈杂的噪音纷至沓来，令她无法分清方向。

　　“妈……”刚到地方，就听到身前的人在说话。
　　她歪过头，偏着脑袋，想从喧嚣的环境听清一些。

　　“哎哟，我的大宝哦。”听到熟悉的嗓音，罗清野一怔，“来，让妈妈亲亲。真是苦了你了，坐轮椅回来。”

　　徐君寒晃了晃脑袋，扯出一笑：“我没事。一直坐在轮椅上，都感觉要长痔疮了。”

　　“诶——呸呸呸。”黄飞燕抓着他的手拍了拍，力道也只是扇扇风那么大，“咋能这么说自己。等会儿回家，让妈看看。”

　　一听到自家老妈真要检查，他只是开个玩笑调和气氛，结果被她当了真。
　　徐君寒不禁大惊失色：“诶——不行不行不行……这可就不妥了妈，我都多大人了。”

　　“我是你妈，有啥不妥的。”黄飞燕笑呵呵的，不以为意，“你小时候，还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在他反驳之前，她讶异地看向眼前的人。
　　这人正眼神迷离地偏着脑袋，还推着她儿子的轮椅。

　　在母亲疑惑之际，他扭过头，就看见某人一脸八卦的样子，正抿着嘴，眨巴着双眼，听得入神。
　　他拉过罗清野的手，咧起嘴哂笑：“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罗清野。
　　“清野，听声音，你还能认出我妈吗？”

　　罗清野闻言一笑，点头附和：“阿姨好。”

　　一听他介绍，黄飞燕一愣，手忙脚乱牵起她的手，拉到身边，紧紧搂着她安慰：“哎哟，我的宝哦。真是苦了你了。
　　“没想到你长得真乖，好孩子，没事了啊。
　　“将来你住进我们家，你跟君寒好好过日子，他啊，就是嘴巴欠了点，心地善良着呢。”

　　“啊……阿姨？”被人搂着，只感觉心里闷闷的，她试图挣脱她的怀抱，“我没事，不要紧的，而且我也没打算跟……”

　　察觉到她想说的话，徐君寒立马打岔：“妈，你抱太紧了，让她喘口气。”

　　“哦，哦好好好。”松开怀中的人，她立马嘿嘿笑道，“我抱太久了，你吃醋了啊？给给给，等会儿到家，随便你俩怎么聊。”

　　“啊，啊……？！”对方语出惊人，听出话语中的调侃，当事人眨了眨眼，讶异不已。

　　被鸟叫声惊醒，荒唐的记忆也被拉回到现在。
　　罗清野察觉到身边有人出现，但肯定不是徐君寒。
　　因为他不会用双腿行走。

　　当然也不会是罗俊鹏，毕竟她弟的脚步声，不会那么单薄。
　　那人似乎还拄着拐杖，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响。

　　“你就是魂穿我姐的人？”十六岁的高季航，正处于变声期，青涩的嗓音，与初中时的罗俊鹏挺相似。
　　在她回答之前，他冷哼：“真丑。”

　　他冷脸瞪着这个陌生女人，只觉得她令人感到莫名的讨厌。
　　虽然她的长相并不是真的丑陋，可他就是感觉对方的气质，说不出的阴险。

　　“……”她才到他们家没几天，就被人吐槽长相。
　　何况她又不是故意要魂穿的。

　　“是，我是长得丑，没你姐好看，但我又不是自愿魂穿的，有本事你去找强制拉我魂穿的系统去。”罗清野立马冷声反击，语气不悦。

　　“切。我哥怎么看上你的。”被陌生的人怒怼，他插着衣兜，不依不饶，“脾气还那么差劲。”

　　罗清野成功被气笑了，呵呵两声，以示“屑”意。
　　她嗤鼻一笑，对他吐槽：“太好了，我还不乐意跟你这个小屁孩儿说话呢，我自己想办法回去，你哥爱咋咋地。
　　“啧——靠北，说得我好像是你哥附属品一样。真是欠揍。”

　　“我……”高季航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前两天找上门的罗俊鹏打岔。

　　“姐！”他从外边推着徐君寒进门，一看到那小子神色气汹汹的，一看就不是个善茬，便立马冲了进来。

　　听到熟悉的嗓音，罗清野虽心里委屈，但她憋闷了不平，用失明的双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等他们靠近了，她对身旁的徐君寒撒气：“喂，你家人不欢迎我，我也不想被人瞧不起。
　　“我要回家了，你家我也确认完了，不是说我还有工作要忙，还得找到那个什么官湘悦，游戏的脚本必须我来。”

　　被人当众揭穿，高季航挑眉，撇开视线，不敢与他哥对视。

　　看出他的心虚，徐君寒没说什么，只是答应她的请求：“过两天我跟你们回去，你看不见，我得全程陪同。”

　　“没那个必要。”她冷叹，收起撑着脸的手，“陪你过日子很累，陪你的家人过日子更累。
　　“不管怎么说，你们安排给我的工作，我肯定会尽力完成，但我不想从那个地方回来，就被人性针对。
　　“我很讨厌人类的争端，所以啊，让我安安静静完成好任务就行了。”

　　罗俊鹏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姐，提及“人类”这个词语。
　　早在她苏醒后，“人类”一词，就总挂在她的嘴边，甚至频繁吐槽人性如何。
　　可他姐本身就是个人类啊。

　　“高季航。”听到她的话，徐君寒冷脸看向他，“跟你清野姐姐道歉。”

　　“不需要。”她立即摆手，“我不需要非自愿的道歉。
　　“还有，徐君寒，我很感谢你能够爱我，但我不值得你的爱。”

　　听闻此话，三人诧异。
　　高季航瞪大了眼看向他哥，不可思议他竟然那么直白地对她说过这种话。

　　就在罗俊鹏想给他姐正名，她却怏怏不乐道：“人类的感情真复杂，还得分心去感受不健康的情感。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玩，还不如回到‘那里’，至少没有为了利益而争夺不断。”

　　徐君寒见她异常的状态，立马抓着她的臂膀，神色张皇：“清野？你到底在说什么！……罗清野？”

　　“干嘛啊。”她嫌厌地拍开他，“不需要确认我是不是本人，我就是我，我只是厌烦了这些天听到的一切。
　　“什么瞎子配瘸子，什么残疾人组合……这些话有多难听要多难听。
　　“嗬——我爱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似乎并不爱我，还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听他们不反应，她自顾自说：
　　“徐君寒，如果说，我不断对你说‘我爱你’，就能改变这个世界不爱我的事实，那我会一口一个喊得比你还肉麻。
　　“可现实就是这样，我爱你了又能如何呢？”

　　“你弟对我的偏见，打破不了我心中一直以来的自卑和懦弱。
　　“正如你对我的爱意再深刻，你也改变不了，其实你爱的是——梦里那个能带给你安心感的我一样。”

　　三人被她的话刺中，如鲠在喉，全都沉默不语。

　　片刻，徐君寒正色回应，义正言辞：“是，我知道你经历的那些让你太在意，也对曾经的你，深深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世界的爱太抽象，能够爱一个具体的人，何尝不是一种全心全意地投入和体验。
　　“我对你的感情毋庸置疑……”

　　“那是对于你来说。”她打岔，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不禁冷笑，“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来爱我，而是希望你对我的爱，能够延伸至让这个世界的人类，走向更好的发展呢？
　　“你可是律师，你可以稍微对我恋爱脑，可你的本职工作，就是保持理性的态度，去帮助我们国家的法律，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完善的啊。”

　　对于她那脑回路清奇的回话，他哑然失笑：“……呵，所以你想让我怎么样？”

　　“爱你自己更多一些。”她当机立断，“好好活下去，别想着拿你自己的性命，去换取高秋颜下辈子的人生。
　　“你应该用你自己最熟悉的手段，去争取你自己的利益。”

　　“而且你还有庞大的粉丝群，如果发现你喜欢的人是个长相难看的瞎子，他们会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
　　“我只是不想被你的粉丝，贬低到一无是处。”她知道他还是个公众人物，当然也担心自己的利益，会被他人损害，所以语重心长对他宣告，
　　“我自己，会有我自己的办法来爱我本身，不需要通过别人的怜悯，来渴求会变质的爱情。”

　　听她这话，徐君寒讶然，瞠目结舌。
　　她竟然知道自己与那头鹿做过代价交换，甚至还清楚他们的交易内容。

　　“我知道你在震惊。”罗清野又一次撑着脸，淡漠道，“真要爱我，就放我回家，我要回去工作了。”

　　“姐……”罗俊鹏突然插话，“都快大过年了，等过完年再回去工作吧。”

　　“随你们。”被她弟驳回，她冷然，“别再安排讨厌我的人出现了，我没心情陪你们浪费时间。
　　“还有，高季航，你要是对我依旧存在偏见，你可以不说出来，我也没那个脸色回答你幼稚的嘲讽。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以为拿我跟你姐作比较，我就会知难而退？猪头吗你。”

　　被长辈吐槽为人处世的不精，当事人跑路也不是，反击也不是。
　　见状，高季航偏过头，撇下嘴角，脸色难看。

　　被她这样训诫，众人在彼此闷闷不乐的情绪下全都缄默着。
　　本该和睦相处的事情，就这样在尴尬的氛围中落幕。

　　几天后，徐君寒被亲妈怂恿，带着罗清野去城市中心的照相馆，打算拍个二人的合照。
　　她也是因为察觉到这些天，两个人氛围的不对，这才出此下策。

　　只是刚一到地方，罗清野就闹脾气。
　　她站定在门口，蹙眉叫嚷：“我都说了我不喜欢拍照。
　　“徐君寒，你要是喜欢拍照，你自己拍，我可没那个脸蛋，有什么好拍的。”

　　看着她委屈又抗拒的模样，众人皆一怔。
　　见状，工作人员尴尬地看向徐君寒，干笑几声，站在她周围，不敢动她一分一毫。

　　“我来吧。”他让罗俊鹏推着轮椅凑上前，牵起她的手，紧握不放，“清野，听话，只是拍照而已，我会让团队帮你化好妆。”

　　“……才不要呢。”她试图挣脱他宽大的手，“罗俊鹏，带我回家……”

　　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她弟捂着嘴巴：“姐啊，都快大过年的，别扫人家兴。去吧去吧，我全程跟着呢。”

　　在她还想反驳之余，他悄声在她耳边低语：“老姐，徐江这几天也憋屈，你就稍微忍耐一下，等拍完照，我立马带你跑路。”

　　被亲弟小声警告，她也只能作罢。
　　在徐君寒的牵引下，三人一同进入了衣帽间。

　　虽然有徐君寒的手牵着，可她还是在杂乱的工作室里，磕磕碰碰好一会儿。

　　就在她以为是对方故意为之的时候，他一把搂过她，冷声喟然：“罗清野，你到底要距离我多远？
　　“如果你对我有意见，我尊重你的想法，肯定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委屈。
　　“可你如果总是对我排斥在外，我该怎么帮你？你现在不是简单的近视，是两只眼睛根本看不到一点东西。”

　　她委屈，他就不委屈吗？
　　她说的那些话，深深刺伤了他的自尊。
　　可他仍尽可能地尊重她的意见，从没想过一定要捆绑她的一生。

　　因为事故而双腿残疾，他自身如今就已经无法站立，更加无法自理。
　　他也从没想过，一定要她如何与他互相扶持。
　　只希望她能够好好地感受一次，他对她真挚的感情。

　　她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成长环境，才如此对自身利益看得那么重要。
　　甚至总是把过于理性的哲学挂在嘴边，还试图掐灭她曾经渴望的爱情。

　　梦里一遍又一遍追问他的，企图让他爱她的，不就是她自己吗。
　　何况，他爱她，但不意味着他要放纵她，任由她肆意地撒.野撒欢。

　　正想着，怀中的人停了挣脱的动作，她歪着脑袋，不安分的手还到处乱摸他的胳膊，疑惑的表情上写满了不解。
　　察觉到她的神情，从之前的阴冷邪佞，转变出柔和的一面，给人的感觉缓和了不少，他讶异不已地拉近她的身子：“罗清野？”

　　“干嘛？”听着熟悉的嗓音，她撅着嘴质问，问话磕巴，“我们……我们在干嘛？不对，你抱着我干嘛……怎么到处还是黑乎乎的？我不会真瞎了？？”

　　扭头扫了眼四周的环境，除了一望无际的漆黑，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或许是视线被屏蔽，耳朵能听事的程度，倒是清晰了不少。

　　感触到热烘烘的手掌在腰间，她才疑惑当下的状况到底是如何。
　　不过奇怪的是，她是从什么时候醒的都不记得了。

　　“……罗清野？”
　　“姐？”
　　听到这话，二人瞪大了眼盯着她，异口同声。

　　“罗俊鹏？我是醒过来了吗？”当她听着周围稀碎的议论声，不确定地闻声探去，“所以为什么到处都是黑的？”

　　“罗清野？你不是早就醒来了？”徐君寒警惕地看着她的表情，搂紧她的手松了松，捧着她的脸凑上前打量，“你是罗清野，那一直以来的那个‘罗清野’是谁？！”

　　目睹他凑得那么近，都快跟他姐亲上了，罗俊鹏立马拉开二人的距离：“诶诶诶，别这么对我姐。太近了太近了，我还在这呢。”

　　“什么一直以来？我就是我啊？如果我的身体里有另一个人，我不可能没察觉的。”被她弟抓着胳膊，脱离身前之人的怀抱，她不明所以回应。

　　在他们瞠目结舌之际，随后，她突然咧开嘴一笑：“诶，你们真不会被我吓到了吧？刚才逗你们玩呢。”

　　“什么？”徐君寒愕然，眉头紧锁，没好气地松了抓着她的手，狠狠拍在她的手背上，“这一点都不好玩。”

　　被熟悉的人重重一拍，她收敛了笑容，兀自沉默。
　　由于人多眼杂，她也不可能真的说出真相，只能打个幌子搪塞过去。

　　“别闹了，快去换衣服。”徐君寒再次牵回她的手，托举着往前送去。
　　目睹她被人缓慢引导下，带着进入了衣帽间，这才如释重负，长叹一声。

　　“我姐真没事吧……？”目送他姐离开，他扭头看着身旁的徐君寒，“看刚才那样不太像是装的。”

　　“你不是比我更了解你姐的吗？”被她弟质问，他抬眸笑着冷哼，“你姐那么擅长撒谎的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的习惯。
　　“如果她真的是从植物人苏醒了，不是她的人，不可能对‘罗清野’这一身份那么熟悉。”

　　“也对。”罗俊鹏收回目光，小声与他交谈，“我姐确实很会撒谎。
　　“但是这些天表现出来的，都是我熟悉的我姐，肯定不可能被人附身了。”

　　获得她亲弟的认可，语重心长的人叹息：“嗯。看她刚才那一出，我只是怕她真的和秋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