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念》北半球反气旋

2、Ending

　　烟酒味裹挟着二月的寒风灌进开着门的屋子，客厅里没开灯，江珩混沌的脑子被风激得清醒不少，她扶住手边的沙发靠背坐起来，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从正在玄关换鞋的余惊落到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上。

　　一项草拟过无数遍在今天正式实施的计划。

　　苍白的纸页最后已经签上了她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这么一笔一划地写过字，茉茉上幼儿园后她专门练了连笔好给她的作业签字。算不上板正的字体斜着侵入她的眼帘，协议书从茉茉一岁时候到昨天晚上一直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直到今天她拿出来签下时笔迹处微不可察的颤抖，她终于呼出一口郁气，在沙发上坐了三个小时。

　　这是她和余惊结婚的第五年，摆在电视机旁边的相框里框着她和余惊的照片，两个人穿着学士服，灰色的垂布交缠在一起，然后门关上了，挡住了她视野里的光线，她按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额角，叫住那团阴影：“谈谈。”

　　阴影转过来看着她，眉目隐在夜灯的阴影里，她看不太分明，但此刻江珩并没有心情去深究他心里到底想什么，她一向不把计划表搁过夜，无论日程里的内容是记录实验反应速率还是离婚。

　　好在余惊并没有反抗她几乎算是逼迫的行为，计划的第一步如期进行，她稍稍歪着身子靠着沙发扶手，静静地搓着后腰凸出来的脊骨。

　　“怎么不开灯？”余惊轻咳两声，客厅里酒味更重，江珩掩住下半张脸，没打算回他。

　　余惊似乎是察觉到自己很讨嫌，自觉地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漱口，江珩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自己脸上的筋开始跳。

　　“那是茉茉的杯子。”

　　余惊的手不知所措地顿在空中，迎着黑暗里江珩皱着眉看过去的眼神放下杯子，应一声：“哦，我一会去给她刷干净。”

　　江珩在心里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了放在他面前的几张纸上，两人眼睛都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余惊顺着她的目光拿起来协议书，随即有些醉意的眼眸忽然睁大朝她看过来，她面无表情地回瞪过去，片刻后余惊随手把那几张纸放回茶几上，高大的身影无视她的逐客令闯进她的地界。

　　他走过来的声音不算小，江珩盯着他，手很稳地拔开兜里小刀的盖子：“离我远点。”

　　余惊没有过家暴行为，可今晚她并不能确信余惊会不会借着酒劲发什么疯，她要保证自己的schedule不会脱轨进行。

　　“离我远点。”江珩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眉眼皱成一团，用余光观测旁边灰色的大衣。

　　过了好几分钟，灰色大衣似乎被她的心平气和感染，急促的呼吸逐渐和缓下去，框在她身后的手臂收回搭到了西裤上，问她：“为什么要离婚？”

　　江珩心里远没有面上平静，她在心里从余惊出生时第一根见天日的胎毛骂到他刚呼出来的空气，连他摸过的沙发靠背都遭了无妄之灾。

　　她想把这些东西全丢进浓硫酸池子里。

　　可她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她对余惊的问题回报了一个斜睨，应他：“需要我把所有事情摆到明面上你才肯签字吗？”

　　邻近的呼吸明显一滞，江珩稍稍松了松攥着小刀的右手。

　　主动权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我读书时候的确一心扑在实验数据上，所以我对数字，不该是一窍不通的，对吗，余惊？”结婚五年，两个人多少染了点对方的色彩，此刻她挑眉看着余惊蹙起的眉角，心中的气冰冰凉凉依旧噎在她心口，涌上她眼睛里。

　　盯余惊盯得她颇为恶心，可江珩还是慢条斯理地继续铺展下去，“我孕期，你找了什么人，还要你分期付款半年。”

　　身边那只摩挲她袖子的手猛然缩开，褐色的眼睛被光影投着结出一层白霜，江珩左边唇角抽动一下：“你倒不需要摆出一副我窥探你隐私的样子，夫妻公证财产的去向，我不会被蒙在鼓里。”

　　灰色大衣隔了很久，似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Serena……”

　　江珩捏着衣角，忍着一阵阵鸡皮疙瘩：“快签。”

　　余惊皱着眉抓住她的手：“Sere……”在江珩冷冰冰的注视下，他终于松口，“我只是喝了酒，不小心……”

　　江珩偏过头笑出声，随即挑眉上下打量着余惊，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他下腹处。

　　“不喝酒挺不了三五分钟的，”江珩使出了二十六年来所有的刻薄，“喝了点还给你兴奋上了。”

　　她看着余惊听到她的话逐渐露出震惊，复杂，难堪的神色，心中打乱的线条好心情地直了。

　　“我拒绝，”余惊深吸一口气，眼里一副不舍的模样，“我只是……犯了一个错误，我会改的。”

　　江珩眉开眼笑：“那明天早晨十点你就会上热搜，”她语气难得温柔，低头看着刚修剪的指甲，“好好看看条款，亲爱的，我不介意和你法庭见。”

　　余惊猛然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恒宇是我们一起的心血，你为了……离开我，连恒宇都要毁了吗？！”

　　江珩抬起眼皮，依旧温和：“毁掉恒宇的是你，老板和秘书在办公室激情play的是你，不要为了自己的名声把什么事都朝我身上推，老公。”

　　江珩拿起他刚刚喝水的杯子，蓦地，像是没拿稳一样砸在地上，玻璃四分五裂，倒映着空气里的光点。

　　“你要是签，看在夫妻一场，我拿走我的那部分还有我这么多年受害的补偿就走，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会给你体面。”江珩循循善诱。

　　余惊沉寂半天，最终嗓音沙哑：“我会辞退她，可不可以……”

　　江珩直截了当：“不可以，”她嗤笑一声，“你先引诱的人家，要不然人间一个高材生怎么会走这么不正当的路子，”她又放缓声音，“你了解我的，我后面还有一百种法子对待你。”

　　半晌，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又被拿起来阅读，江珩舒了一口气，就听见有个令人生厌的声音又在作妖：“……我不同意茉茉归你。”

　　江珩勾起一抹假笑：“你不同意也没关系，茉茉白天跟我说了，你要是不让她跟着我，就找机会把你的床单烧了让你睡大街。”

　　又是一阵沉默，对面终于败下阵来，偏偏还要装深情的样子，似乎隐忍着无限的爱意，江珩多看一眼就觉得要换一双眼珠子。

　　财产分割江珩一早就找人做好，一切像是按下了快进，以至于她拿到离婚证的时候，甚至有点精神恍惚。

　　可她马上看到像被人打了一顿的余惊，一下回神，心情好到能吃回本一顿998的海鲜自助。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桌子对面江茉和江秩玭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等她擦嘴的时候，江茉终于没忍住开口：“妈妈。”

　　江珩抬头：“嗯？”

　　“爸爸还是睚眦必报给你下毒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