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睡眠和梦的故事》纯情小企鹅

2、张婆婆的忘忧散

　　这里的味道很刺鼻，我已经不止一次反映意见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们好像一点要改进的意思都没。特别是那个小莉，每天就是虚伪地笑着对我打了个招呼，我们的要求可一点都没听进去，平时就在过道的长椅子上偷懒，听说被院长抓住好几次了。嗯，其他的还可以吧，就是味道太大，让人很不舒服。美玲等下会来看我，她每周都会来，给我带些好吃的。今天会有我喜欢的鸡腿和汤。我女儿最会做菜了，从小就是小能手呢。她什么都学我的，做饭也是。可能这就是遗传吧，不过希望她不会遗传这个病，哎。诶，这就来啦？

　　是啊。先不要急着把菜拿出来，先喝了汤吧。鸡腿也不错，妈一定以为是我自己做的。唉，我也想啊，可现在哪有时间。每天工作的稿子完全写不完。还要抽时间来这里。好累啊。那天医生说妈妈适应得不错，也很满意这里的姑娘们。瞧，那个小莉刚才还冲着我们笑呢，态度是不错的。好像医生每天中午也过来，果然有朋友介绍的就是不一样啊。他们都说医生很好，态度好又有礼貌，也是个认知症的专家。不过长得也太年轻了吧？之前说工作多久了来着？

　　15年，我在这里工作已经15年了。太好了感谢这个医护隐私条例现在已经不能在网上查询医生的执业情况了。师傅说必须要有15年以上工作经验才能应付这种高需求的患者家属。做媒体的真难服侍，真的一句话就能整死人啊。还是跟她们说说新药的事情吧，这个月再不开单我整个季度都无法达标了。师傅跟我说一定要自信，毕竟这么多成功的病例。

　　他看起来不太自信，应该还是因为长得年轻吧？张医生刚才走过来对我们说：“已经研发出治疗认知症的药物，可以阻止病情继续恶化。但是有一个副作用，您愿意试一试吗？”还是不太自信，这个张医生跟之前老练的院长可差太远了。说话连声音都颤。美玲一直都很直接“会有什么副作用？”“就是吃了这种药，你会忘记前一天别人对你做出的一切坏事，但会一直记着别人的好事。每天早上一觉醒来，你会忘记与别人的一切仇恨。"

　　那听起来还不错，每天看来可以过得开开心心嘛。"效果如何？之前有人用过么？"美玲问得挺紧张的。诶，她这鸡腿买的比上星期的好，不知道是不是外面新开的那家快餐店。"暂时来讲数据还是很不错的，减缓恶化的比率达到90%以上""还有，咱们老人院里大部分的病患都试用过了。你看李叔他们也是一直有在服用"

　　李叔他们可不能作准诶，他成天就顾着欺负别人，特别是他室友吴伯，被欺负的可惨了！他自己当然开心啊。不过嘛，我们大多数烦恼都是来自觉得别人对不起自己，如果一觉醒来就能抹去所有的不快，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还是答应了说:“好的吧，就试一下。”八十多了，就当长长见识吧。这个张医生平时还挺客气的，人长得也不错。他看起来松了口气，接着说:“是的话今天晚饭后可以到护士小莉那里领当天的药。”"可以领多少？"

　　"一天只能吃一粒啊张婆婆"

　　这药还是挺管用的，难怪张医生每天都在努力推销。唉，除了卖药他真的一无是处，就说话有礼貌有礼貌，别的同级别的医生都升上主任了，他还是个普通主治，还想给我妈送礼？诶，对的，一天只能吃一粒。“李阿姨小心点儿慢慢走哈！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吴伯，鞋子换一下吧，走慢点。”吴伯呆呆的反应非常慢，真的需要重点看护。不过院里的老人们现在都很有礼貌，对人温和关心，大概是因为服了药吧？大家都记住了别人帮助自己的好事，而忘记了别人的过错。他们的记忆好像都被这药给过滤了。"李叔你不能插队哈，现在轮到吴伯。”唉，吴伯跟他同一寝室有够倒霉的，成天都在欺负人，恶霸一样。

　　诶？恶霸又怎样？反正他明天都会忘得干干净净，还以为我上次抢他的那双鞋子是我的呢！前一天揍完他一顿第二天还给我笑着问好，还问我眼睛肿了怎么办。哈哈哈，笑死人了！这真的比耶稣还神圣，一觉醒来就赦免我了！还是这药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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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药还是可以的。诶，小莉刚才又冲着我笑了，跟我说早上好。她笑起来真是好看。等下要叫我儿子给我再带双鞋才行，这双不知为什么破了许多，我明明记得是前几天买的呀？还有我的水杯呢？怎么都不见了？对面床的那个大哥是谁？他跟我问好了诶？好像叫李叔？唉！瞧我这记性！他怎么把垃圾都扔我这边？唉，算了，反正明天就会忘记。距离明天还有...咦，我的表呢？啊，十几个小时。

　　还剩不到十个小时，今天要把稿子交上去，还有妈之前的版权签名。唉，事情可真多。“妈，我来啦。”小莉怎么在睡觉？现在才10点。"妈先把汤喝了吧。"她看起来精神很不错，挺开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的药。我还是先跟她说一下版权的事情。不过隔了二十年了她应该已经忘记了吧？

　　怎么会忘记？那是我做的项目。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认真采访回来的。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年了，我还记得当时每个人的眼神，就那样看着我。我跟美玲说:已经是二十年的书了，为什么还要改？美玲这孩子总是先把事情做了才告诉我，她都把新的版本写好了，才过来问我授权的事情。意思是出版社想要再版，但一定要修改内容是吧？

　　对的，妈看起来很倔。我能理解，这可是她当年做记者时的采访还有事件的全貌分析，每一章节都是妈的心血。我知道。但现在再版的话要修改啊！不是的，妈，不是删掉，是修改。你看，这里面都是加害者的访问，现在要是发表了那可是会引起轰动的呀！

　　什么轰动？人都死了二十年了。还能引起什么轰动？你作为一个记者，不想知道究竟他是怎么想的吗？

　　想，但现在不太好写出来。妈...

　　这孩子一紧张就使劲的眨眼，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了，一个专业的记者不应该这样！真不知道像谁。我继续坚定立场"这书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但我不授权，别加我的名字上去！当年能出版的，现在要改，那就不要再版好了，我无所谓"

　　果不其然，我真的无法说服她。但我不想看到她不开心。妈喝完汤了，很小声地跟我说了一句:"被删改的记忆，还算是记忆么？"说着她把药送进口里。"妈，不是晚餐后再吃的么？"她突然笑了:"小莉总是早上送过来，这样更省事"
　　但我们不能一直为了省事吧？我没跟美玲说这后面的一句。这孩子比我当年难太多了，责任也重，工作十几年来背都驼了。几年前就有出版社要求再版和修改，只要用新的纪实文学作品覆盖了旧的，就可以。。。更省事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要求删减的内容越来越多，越来越严苛。美玲这次拿过来的还不到原来篇幅的一半。改成这样，真的有意义么？我们现在要依着公众的想法来写，需要读者跟我们说他们想看些什么，而不是我们教读者应该看什么。

　　读者想吃这个药丸。妈最后搁下了这么一句，然后终于答应在授权书上签名了。刚才吴伯过来把水笔借走了，只能先用我的圆珠笔。她的字还是很好看，认知症还没能侵蚀她的笔迹和关于这个访问的记忆。已经跟她磨了一个多月了，没想到她最后还是答应了。这次终于可以交差，年终奖也应该有着落了。妈签完名就把她的原版书存了起来，她很认真地跟我说不许任何人碰她的书。不知道是不是双关语。还有叫我不要老眨眼。

　　这孩子又眨眼了，唉，傻孩子别紧张。你看我还是每天过得这么开心，你也可以的，拿着你的新版本去吧，这就是拥有快乐的方法呀。诶，吴伯怎么一直拿着我的水笔，有这么多东西要记么？他这是什么本子呀？

　　这本子你们见过？这东西是重要物证来的。这房间味道也太大了吧，都是消毒水味。老人家们反应都好像有点儿慢，医生说是吃了治疗认知症的特效药。看到我们这些警察好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太好了现在这种小案件一个记者都没来搅合，一个蓝底白字就能搞定的事就不用浪费时间了。这个张婆婆看起来比较好说话"张婆婆，你之前看过这笔记本？是吴伯的么？""对的，他一直记着，好像要写一下需要家人购买的物资什么的。"好像是的，笔记本前几页写的都是:手表，水壶，运动鞋。到了后面有一天:孩子们说要买的东西太多了，负担不来，叫我买少点。之后，就开始有其他内容了: x月x日，张叔偷了我的一百块，x月x日，他们都在取笑我。x月x 日，我不要这个药，这让我很讨厌自己。我需要记住。

　　我需要记住，对的，人是我杀的。用那边的绳子勒死的。之后？之后我继续睡到今天早上，然后我过去把水笔还给了张婆婆，我跟她说: 记下来吧，这会让你今天过得开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