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算法》水母母

2、下

　　005
　　其实哪里有什么海森堡测不准原理，分明是神经质的谨小慎微。章明航和物理老师都不知道，我曾经有一个怎么样的过去。
　　和《第一个人》里章明航饰演的工人伊凡诺维奇差不多吧。单纯可爱的伊凡诺维奇是本教会主教的独生子，父亲因为农奴求情而被沙皇流放，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爸爸一面。进攻冬宫的前夜伊凡诺维奇和战友在街角看到俄罗斯冬季的星空，想起妈妈小时候常常骗自己，爸爸一直在天上，变成好多星星看着自己。
　　改剧本时我就想到我那个把天上的白云想象成爸爸的小时候的自己。父亲是空军飞行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不在家的那种，职业没有伊凡诺维奇他爹那么玄乎，但足以让我不在写《我的理想》时抓耳挠腮。因此大家都会以为我会女承父业，毕竟那时的我仗着小聪明，学业还是能应付，身高矮的缺陷也能归结为正在发育。
　　说到这里应该可以猜到了，当我身高定格在一米五七、近视度数长到200时，事情就开始朝失控的方向发展了。我说的失控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家庭危机，但却是引发了蝴蝶效应般的后果。
　　比如说父亲越来越频繁地忘记我的存在，没有飞行任务也不接我的电话。比如放学后的书桌上，高钙牛奶在某天消失了。比如说我听见父母在房间里的暴躁到忧愁到叹息，再到无事发生的平静。回家时依然会给我带一点飞行员特供的巧克力，却在新闻播到军事消息是换台成他们以前从不看的脑残综艺。
　　看上去好像没有改变，但似乎又改变了。我撤下书柜上的《航空知识》，把小时候收集的大部分航模卖给同校的男生，停止了晚餐时间的体能训练。我学着去听柔和的流行歌，少吃一点蛋白质和脂肪，加入女孩子的八卦聚会和聊天，我笨拙地扮演着“活力女高”的设定，希望变成和其他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学会“生活”。
　　但“生活”不接纳我，我也不适应“生活”。我认出来某部热播电视剧里女主用的□□改造过拉栓，给自以为是朋友的同学分享，却被隔网线嘲讽：“夏景意，怪不得没有男生敢喜欢你。”
　　从此我变成了加缪所言的“局外人”——所谓的梦想不需要我，平凡的人生也不待见我。于是我一头扎入现实的苟且，期待偏安一隅的逃避。
　　文科班的高考第一名却买了超过自己消费能力的咖啡写错误的代码。标准的文科生试图理解量子力学的双缝实验。或者说，我已经被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状态僵化了。
　　但在章明航的眼睛里，我看见了关于未来的可能性。至少每次和他和可乐侃大山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是我自己，而非处处碰壁的失败者。
　　006
　　暑假准备物竞国初，我作为诚信肥宅窝在家里拿着几本教参随便翻了翻以表复习过了，却在不是重点的量子物理滞留数小时，望着一笔带过的概念魔怔。
　　量子纠缠态。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被一个飞行员抛弃，却又被另一个准飞行员俘获铁石心肠。
　　我拉开书桌抽屉，那里留着《第一个人》的初稿，章明航的字比我的还秀气，群蚁排衙铺满草稿纸，居然还带着淡淡柑橘味香气，应该是脑内过分臆想所产生的错觉。这么一想起，也下意识在□□里把他的对话框置顶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回我的端午祝福：谢谢啦。
　　那满满两书柜的《航空知识》尘埃拂去且正在增多，我似乎知道那些做加速运动的小方块想要干什么，理解了薛定谔的猫处于量子叠加态。而现在，我正在把初稿放进文件夹里，这个郑重的动作让我自己都费解起来。锁上放着初稿的柜子后我下意识看向窗外席卷而来的滚滚热浪，开始思考要不要出门借复习竞赛的名义约章明航喝一杯橘子水。
　　而现在我在雪后初霁的华北平原喝着抹茶瑞纳冰，手里的加缪写到“理应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奋斗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我的程序终于成功运行了，Python也成功抓取了目标信息，章明航同款眉毛的实习生给隔壁桌的男生端上丝绒蛋糕。
　　考上T大那天收到很多祝福，从来不准我上物理课喝可乐的老师都前来祝贺我，虽然我那差劲的物理并没有给我带来去文学院的便利。而我在天津的每一天都仿佛梦境。在失眠的每个夜晚，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是怎样走到今天的。
　　高二的第一周我终于听懂了第一堂竞赛课，开普勒定律几乎要我喜极而泣。章明航在课间愿意听我对行星运动的见解，笑着说“你在前沿物理比我懂得多嘛”。
　　“只是喜欢科幻小说而已。”于是章明航笑嘻嘻的要我给他开书单。我收拾出压箱底的平装书，从阿西莫夫到PKD，第二天上课抱给他。理科班的学生起哄：“章明航你背着兄弟们脱单了？”
　　章明航先一步脸红推辞：“是朋友而已，人家可是竞赛班的文科大佬。”
　　西西弗斯在徒劳的劳动力竟然收获了令自己都怀疑的巨大幸福。那年省选，我奇迹般考了全班第七——虽然整个竞赛班只有十多个人，但相对垫底已经是巨大飞跃。
　　“有没有考虑文转理？”章明航在课间问我。我摇头：“地球重力要我脚踏实地。我就是物理老师一时兴起凑人头的。何况上次月考我都文科年级前40了。”
　　章明航摸摸我脑袋：“真棒。”语气虽然和以往一样温柔和蔼像养了条狗，却被我分解出不易察觉的宠溺。
　　我们关系逐渐升温，能抢着看对方新买的军武杂志，互相交换碗里的泡面，在集体讨论时抛出一个只有对方懂的梗后相视一笑。我们在课间坐在走廊栏杆上一边喝可乐一边怪里怪气地唱苏联经典红歌，直到被气急败坏的老师赶下来重申注意安全。
　　“如果我结婚了倒是期待你来抢婚的。穿着全套特种兵装具提着无托步枪，大声唱《山楂树》把我掳走。”章明航也会有脑子不正常的时候。
　　“今天我在楼下看见个lo娘诶，我们这种县城居然能看到lo娘！夏景意你能不能帮我要个联系方式？”章明航指着树荫下自拍的女生，后者脸上的粉底液估计有三斤厚。
　　“二分法对于量子级别上的物理运动无意义，古希腊人可惜不会量子力学。”章明航又是也会把我的哲学书当小说看，发出专属理科生的奇妙感叹。但更多的时候，我们唱歌。
　　“最勇敢最可爱到底是哪一个？噢亲爱的山楂树请你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呢？答案藏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吹到天台上不见了。
　　007
　　我合上教材，关上加缪。抹茶冰饮在短短的几分钟就悉数被我喝下肚，低温遇见酸性胃液开始交战。强烈的头疼和胃疼，后者来自把可乐当白开水喝带来的脾胃虚弱。
　　而头疼是回忆是潮水汹涌，迅速将我溺毙。
　　即将前往省会参加物竞集训的前一天，老师分发参赛证和日程表。没有在我身旁停留，四周传来学生兴奋的讨论声。章明航忙着向后排吐槽照片如何失真，我的心如坠冰窖。
　　伊凡诺维奇在冬宫看到青梅竹马，后者作为孟尔什维毫不犹豫瞄准自己。
　　西西弗斯在漫长的做功后看见巨石顺着山崖滚滚而下。
　　女巫西比尔隔着牢笼对着城门下的小孩子说“我想死”。
　　老师说参赛证只有十张，何况你又是文科生，何况你物理本来就不怎么样。这下倒想起来我高一时的黑历史成绩单了。我自然也不好意思争取，其他人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但喉咙里却一直梗了什么东西，有时渗出水通过泪腺漫出眼眶，却无法彻底根除。章明航也许隐隐约约感到了我的情绪低落，竟然跑去找老师理论。结果在意料之中。
　　我难受的不是没有在竞赛班空耗时间，相反我认为这在消磨时间。我悲伤的是我这么久一直处心积虑试图粉饰太平，但和章明航的差距已然是鸿沟浩浩汤汤，此时完全曝露成最残忍的模样。事实显而易见：学校的物竞班在国初前必然不会再重组，而国初时我已经高三一轮复习，不会留下。没有和章明航同行的机会。
　　次日我头回翘课打算在高铁站送章明航。头号懒癌患者居然六点准时起床，搭头班公交六半抵达，等到十点半都没有看见男孩们的影子。
　　绝望的我跌坐在地板上给章明航发消息：“我没在动车站看到你们。”
　　“我们坐大巴。”
　　我关上手机，走到盥洗室，这才放声大哭起来。我向来不是娇弱的女孩，眼泪代表懦弱和胆怯，从小就要求的家教告诉我这不是军人作风。我哭累了，才坐上公交回学校。很好，一上午不在，居然没人察觉我的缺席。
　　我回到了平凡而枯燥的世界。文科普通班浮躁，女生热衷于化妆和追星，男生则看球赛和游戏实况混日子，学霸们埋首题海不理人，交不到交心的朋友，我又成了局外人。
　　历史课上老师播放视频材料来引入苏联历史。可恨的是背景音乐是《山楂树》，我像看到修改版《第一个人》的章明航一样当场哭出声来。什么时候我变成了有泪轻弹的女生？
　　什么时候我变成了更加孤僻的女生？我不再和他人作非必要的交流，鲜少露出笑容，沉迷语文和英语，偶尔在作文里引用爱因斯坦和普朗克的名言。复习苏联史时我一瞬间想到了伊凡诺维奇的故事但也瞬间忘记。我深知拥有空军血液的我不会被这一件小事打败。但这种小事累计，伤害是正无穷的。
　　这种麻木的状态持续到高三的毕业考试。那时竞赛班重组，我当然没有死皮赖脸回去，何况老师也不会像一年前一样反应迟钝地放文科生去瞎折腾大学物理。高三一诊我成了黑马喜中全班榜眼，老师惊掉眼镜，改口称我努力上进。
　　但章明航说，我有天赋。
　　努力、刻苦，可以是对不信服的人的客客气气，或是给一事无成者的胡乱鼓励。但你无法后天养成天赋，这在我心里无疑是最高的礼赞。而前期的我的确是糟蹋了天分，是十足的失足的天才。
　　毕业会考是为了拿到高中毕业证用的，考室按照高一入学的学籍排列，我和章明航理所应当地分到了一起。一年不见章明航和我生疏了些许，至少不会一起傻乎乎地唱《山楂树》、用可乐干杯了。我们打了招呼，没有说话。三门全考完后章明航叫住我：“上次借你的书……还给你。”
　　那些阿西莫夫、克拉克、PKD、刘慈欣……都原封不动地躺在章明航的书桌里。我看见上面积满的尘埃，眼瞳一缩，还是抱着科幻小说迅速离开。我们都很有默契，至少在这期间一句话没有说，保持了良好的沉默。
　　我抱着书朝实验楼走，没有像肥皂剧里描述的失恋的女主角哭花妆或者崴到脚，却在把书和累计到三大箱的《航空知识》放回储物间时又崩溃了。
　　父亲每次把带着微弱体温的飞行员特供巧克力交给我时，是不是也怀着这样的心情？
　　我摘下《死神永生》的腰封，折成飞机，和那些收起来的航模放在一起。
　　008
　　虚函数有前提。派生类重定义的虚函数才有意义，纯虚函数则不然。没有具体的实现，是基类里生长的荷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谁会给我，重新下一个定义，让我能够具现化？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要回学校集合。我踏着满地的碎试卷和教科书走到学校中央广场，两年半前章明航曾不经意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低头给章明航发消息：“我喜欢你。”被纷纷扬扬的碎纸片包围。
　　“……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你可爱的山楂树你为何要发愁？”
　　疼痛有所缓解，我开始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外面积雪完全融化，夕阳西下，陌生又熟悉的北方晚霞。实习生正在擦桌子，看我准备离开，有些紧张地说出：“欢迎下次光临！”
　　我更紧张地点头鞠躬，像个过分懂礼貌的日本人。推开门，阳光洒满视线，明晃晃得刺眼。地上水渍阑干，犬牙交错仿佛沙漠迷彩。高考放榜那天所有人还是对我裸分上T大很震惊，包括我自己——是谁都有道理，但为什么是我？
　　章明航没有回那条消息。
　　其实我知道他没回那条消息的理由。拍毕业照那天自由活动，我混入理科班人群寻觅章明航的身影，他和几个同班的姑娘们站在离开人群的树荫下谈笑，其中有个分外眼熟，雪白小脸自带粉底液。我一眼看出来她就是在教学楼下自拍的lo娘。章明航穿了件白色T恤，衬得脸色明亮干净，他傻乎乎地笑着，有些羞涩地搭话茬，望向lo娘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仿佛星辰大海燃烧般闪耀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瑰丽光芒。
　　我可以认为他当时的调笑是故意逗我开心，或穿着华服的少女过于光彩夺目让他没认出来。但他一定想过和她的婚礼吧，像动漫里的童话一样，不需要来个特种兵打扮的家伙把新郎掳走——这种桥段只会发生在喜剧片里，而非正经爱情电影。
　　量子纠缠态，不要妄想两者运动时会有细微的区别，他们是精准相同的纠缠体，一个飞行员不动声色地放弃了我，另外一个飞行员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我，都认为他们没有伤害过我，都不知道我的哭喊、嚎叫、挣扎、重生……
　　考试前父亲给我的巧克力，此刻含在嘴里。比平时在超市里的苦多了，带着纯度极高的涩味，像眼泪。
　　可是当时古希腊不懂量子力学，根据存在即合理，二分法对于后来的古典物理学和唯物主义哲学还是有影响的啊。我离开前再次回头看一眼快乐的章明航，阳光自上而下照亮了他英气的眉眼，额前细软蓬松的黑发上生出一圈星环般的高光来，像《死神永生》里木星远日点的星环城，装满了近未来人类最绚烂的想象、温柔的梦境和最纯粹的情感，我希望这些美好应该不要被改变，不要像星环城一样成为二维世界定格的过去。
　　009
　　走回宿舍的时候依然会想起高考前的一段记忆。平时不常说话的同班学霸和我在校门口书店遇见，彼时我们俩都在教辅资料前晃悠。她指着高处的几本：“建议你先做五三A版，再写合订本的高考必刷题，比较适合你。”
　　我连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小姑娘捂着脸溜走了。毕业后写同学录的时候才得知她一直很崇拜我——那个神秘感十足的文理双修选手、“长得像小松菜奈”、不怎么说话的女生。我回去特意搜了搜小松菜奈的照片，确实是十分有气质和特点的日本模特，美得教我心虚得自惭形秽，然后释然。回想起来让章明航眼里放光的女孩更酷似铃木爱理——和小松菜奈截然不同的气质和长相，多三分可爱三十分阳光三百分自信。
　　我最大的不自信，就是不自信真的有人会真正喜欢我这个人，这个自卑自闭到几欲自残的阿宅。
　　父亲请长假回家乡小城陪我备考。考完在回家的车上忍不住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可乐，用词隐忍谨慎：“一本有了。”平静而安详，像一对普普通通的父女，接下来也安稳地讨论起了暑假的安排和心怡的学校。度过高考后才发现高考只是路上的一段小悬崖，你站在它的下面，觉得它很高很大，仿佛一辈子都不能翻越，你会死在那绝壁上风化成白骨一抔。
　　如今我不再害怕。
　　满满的幸福感从心头溢出来，蔓延到视线边缘。闪烁的光芒顺着脚尖朝前方流淌去，照亮回宿舍的石板路。人生的路没有越走越窄，反而越来越宽；不止有温柔的章明航，还有温柔望着我的整个世界。
　　我用rad（）函数保证，生活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也会有名为爱的算法。